谛听闻言一震,回眸看舒念时,见她眼底金光浮动,“事不宜迟,加快进度罢。”
几日后,京中传来消息。
北霖与南靖的和谈终见分晓——
两国暂且止战。南靖需向北霖纳贡白银百万,更兼绫罗绸缎、珍宝玉器等物。
为缔永世之好,南靖特求娶北霖琳琅公主,许配太子,择吉于今岁六月入主东宫,行册妃大礼。
消息一出,坊间哗然。
有人讥嘲,琳琅公主怕是北霖最恨嫁的公主,若非如此,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应下婚约?
也有人愤懑,北霖打了胜仗,为何反倒要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更有人恶意满满,称琳琅公主不仅少了一目,且德行有亏,如今更豢养面首于深宫,早已失尽天家体面。此番下嫁,说是恩赐,更像是一种折辱。
众口纷纭之际,终有明眼人点破:“南靖太子妃之位,他日便是国母之尊。此乃公主最好的出路,更是北霖埋在南靖的一着妙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再无异议。
唯有顾明泽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及笄大典之后,他曾在念娘娘跟前立誓:必为昊天遗孤延续血脉,更要助她登上南靖皇后之位。
他几次三番地为琳琅定下婚约,促成与南靖的联姻,未曾想处处受到阻挠。而最令他不满的是,至真苑中的掌事姑姑私下向他禀报,那些他千挑万选送入公主府的面首,竟连琳琅寝殿的台阶都未曾踏上过半步。
公主既是完璧之身,又何来的血脉延续?
偏生这琳琅愚钝不堪,明明才智平庸,却偏要与那顾清澄针锋相对,如今酿成民变,德行有亏,他本想将她弃之于至真苑而不顾,谁料几日前,念娘娘的信使又找上了他。
一张薄薄的信笺里,只言片语都是对血脉延续的催促。其上流动的金光,宛如一把鎏金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南靖已然求和,他的当务之急是对付边境功高震主的镇北王。
至于这日夜威胁他的念娘娘——区区深宫妇人尔,待他顾明泽江山稳固,何足为惧?
他分得清主次缓急,横竖不过是再嫁一次公主,于他筹谋无碍。
可蹊跷的是,他还未开口,南靖使团此番前来,竟也主动求娶琳琅。
琳琅公主声名狼藉,使臣沿途必然知晓。既知晓,却还要执意求娶这样一个公主,做他们未来的皇后?
琳琅是昊天血脉的事,按理来说,知情者寥寥,若是有心之人透露,也不可厚非。
但顾明泽有一事始终看不透,即那昊天血脉究竟有什么奥秘,能让第一楼、战神殿,乃至南靖王朝都趋之若鹜?
从幼年时的屡屡暗杀试探,到如今的争相求娶、延续血脉。
一个覆灭两百余年的王朝遗孤,其血脉何以令人如此疯狂?
他顾明泽素来不屑什么血脉之说。但这经年累月的试探与守护,让他不得不怀疑——
这昊天血脉背后,必定藏着不足为他这个外人道的惊天隐秘。
但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于是,他凝视着拟好的和亲圣旨,唤来了奉春。
顾清澄从谛听回来那日起,就将自己关在府内,再未出门。
唯有林艳书知道,每日破晓时分,便能听见院里传来近乎自虐般的练剑声——
剑气激荡如暴风骤雨,却又被死死压抑在方寸之间。
林艳书虽然担心,但更明白她的倔强,只安心留她自己一人,自己终日埋首于女学事务之中。
直到这日戌时,驿马踏碎长街月色,送来那道烫金的和亲文书。
林艳书立于阶前,抬手欲叩门扉,却迟迟未能落下。
门轴吱呀作响, 顾清澄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她单手持剑,身形如修竹般笔直瘦削,林艳书握着文书, 看着她的孤立的模样, 竟读出了几分伶仃之意。
“清澄。”林艳书尝试着将文书递给她, “和亲一事, 你可知道?”
“知道。”顾清澄反手收剑, 语气平和,“想来是六月中?”
林艳书犹豫着问:“你不在乎?”
顾清澄抬眼, 接过文书,笑着看了几遍:“我该在乎什么?”
林艳书认真道:“若是没有其他变故, 入主南靖东宫的,应是四殿下。”
“嗯, ”顾清澄将文书收起,“合该是他。”
在林艳书愕然之际, 顾清澄双手抱臂,轻笑道:“陪我练剑?”
“不是……”林艳书忙反身将院门关上,才小声道, “你疯啦?”
顾清澄歪头看她:“我瞧着像疯的?”
“你、你给我坐下!”林艳书手忙脚乱地按着她肩膀, “我去给你端些早饭,再……”
说着说着, 话音戛然而止,林艳书突然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人难过到极处反而会笑!江步月那个混账东西,我这就回南靖找他去!”
“……?”
顾清澄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等等,你先回来。”
她看着林艳书通红的鼻尖,啼笑皆非:“要哭也是我哭,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艳书狠狠抹了把眼睛:“我就知道!”
“清澄,旁人不懂,可我却明白,”她紧紧握着顾清澄的手,“你为他出生入死,如今他要当太子,便要这般辜负你?”
说罢,她再度“噌”地起身,“我定不容他欺了你去!”
“回来。”顾清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给我回来。”
“怎么?”林艳书回头瞪她,眼中烧着火,“你还护着他?我跟你说,从贺珩那事儿我看透了——这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顾清澄硬将她拽回座间,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林艳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眼:“果真如此?”
顾清澄点点头:“千真万确。”
“你没骗我?”
“绝不骗你。”
“那好吧。”林艳书这才正色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我又该怎么帮你?”
顾清澄支颐浅笑,目光却深:“我要征兵,越多越好。”
林艳书一愣,旋即犹豫道:“这……陛下定不会应允。”
“他会的。”顾清澄却直截了当道,“不仅会允,甚至会把安西军也暂交我手。”
“艳书,”她握住林艳书的手腕,语气认真,“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待我离城之后,阳城、茂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会留三千影卫与你调用。”她对上林艳书的双眼,“这涪州上下,就托付与你了。”
晨光渐炽,二人对坐院中,直至日上中天。
林艳书抱着密卷离开时,抬头望了一眼院中人,觉得耳目一新——就在前一刻,她还在替她担忧与江步月的儿女情长。
如今想来,确是她多虑了。
顾清澄透过这张和亲圣旨,看见的,想要的……
远远不止一个涪州那么简单。
直到林艳书走后,顾清澄才对着漫天的金辉,继续练起剑来。
那纸和亲诏书静静躺在石桌上,朱砂印,玄墨字,将两国的婚约定得明明白白。
而更重要的是,当初的及笄礼上的和亲侍卫遴选,该是她拔了头筹,若日后和亲,也应由她亲手送琳琅远嫁南靖。
可这一切,都影响不了她分毫。
“铮——”
七杀剑发出清越的铮鸣,剑锋直指处,竟将云翳生生劈开。
日光如瀑,自九霄倾泻,沿剑身流转,在她指尖凝成一点金芒,最终没入眉心灵台。
这一剑,是她冲击第八窍的全力一击。
而这日夜不辍的苦修背后,除了谛听的鞭策,更是她从边境步步为营走来,运筹帷幄的关键契机——
两国休战,和亲已成。
边境再不需要一个拥兵自重的镇北王。
辅佐顾明泽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北王于北霖的帝王而言,就像是扎在龙腹的倒刺,想拔又怕伤筋动骨,不拔又日夜难安。
无论是十五年前的南北大战,还是如今的边境鏖战,北霖始终不能摆脱对镇北王定远军的依赖。
北霖止戈,而南靖尚武。为了保障边境的安定,朝廷不得不划地赐权,又岁岁拨饷,眼睁睁看着镇北王的定远军坐大至十万雄师。南靖贼寇虽不敢再犯,可帝都深宫之中,龙榻前却也亮起了再不能安眠的明灯。
然而如今,和亲缔结,至少可保边境十年太平,再无兵燹之患。
飞鸟尽,良弓藏。
这道理顾明泽懂,贺千山更是心知肚明。
可笑朝廷仍在等着镇北王上交兵权,直到南靖议和使团到了京城,帝王才意识到,求和的国书早就被镇北王留在了边境。
更兼近日,世子如意已然离京北上,奔赴边境,至此,贺千山将再无掣肘。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满朝文武都嗅到了暗潮汹涌,边境虎视眈眈,京师断不可坐以待毙。
于是顾明泽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致命的,能直插镇北王心脏的刀。
而顾清澄就是那把,被他曾打磨过多年的,最为趁手的。
杀人刀。
几日前,宣旨公公离开阳城时,也带走了她的信笺。
她不过是寥寥数语,便与顾明泽讲清了其中的关系利害——从红袖楼的敛财,再到私自开采铜矿铸兵器,镇北王早已在西北一手遮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揭竿而起的由头。
她在信中直言不讳:与其坐等镇北王反扑,不如先发制人。她青城侯愿以涪州为棋,将此地化为讨伐贺千山的主战场。
所求无他,唯望顾明泽给予她这个青城侯——
足以与镇北王分庭抗礼的权柄。
她比谁都明白,无论是熟悉西北、还是实力与根基,她都是顾明泽必须放下旧怨的不二之选。
帝王心术,向来以天下为棋局。区区私怨,怎抵得过眼前的制衡之需?
昨夜,马蹄声疾,来自京师的信使叩响了她的西窗。
如她所愿,比和亲文书更早抵达的,
是那柄助她直上青云的利剑。
而这把剑。
她一旦握在手中,就再不可能松开。
最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在那纸和亲文书上。
自那日不告而别后,她已许久未见江岚。
正如林艳书所言,江钦白死后,江岚入主东宫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琳琅和亲的对象,只能是江岚。
但这也是除起兵之外,令她心安的另一个缘由——
从前不信的,如今却不得不信。
一个容她将剑锋抵入心口的男人,又怎甘困于这荒唐婚事之中?
他只会,也只能是她的同谋。
日光熔金,顾清澄反手收剑入袖,振衣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泼洒,桑荫匝地,学堂里传来朗朗诵读之声。
天际云卷云舒,世事白云苍狗。
这一步踏出,她终以顾清澄之名,重回这逐鹿天下之中。
南靖。承华殿。
江岚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眼睫低垂,乌发披散在肩,如仙人入定般悄无声息。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了,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唯有腕间一道愈发凄艳的赤红纹路,随着脉搏微弱地明灭着。
那赤色艳得惊心,宛若一条翕动的赤蛇,昭示着眼前的玉像尚有生机,甚至在隐忍着剧烈的疼痛。
“宗主。”
朱雀使手提一盏素纱宫灯,踏入承华内殿。
灯火摇曳间,江岚的侧颜如玉琢冰雕,在昏黄光晕中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她不觉屏息,足尖凝滞于三尺之外。
这般谪仙人物,原不该沾染红尘。
她看着他,竟不忍垂怜地抬起手,纤细指尖如柳枝轻颤,欲朝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探去——
“何事。”
江岚掀开眼帘。
寒潭乍现的瞬间,朱雀使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直,仿佛触及了无形的冰壁。
那截伶仃的腕子凝滞在试探的距离里,进不得,退不甘。
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腕间赤色愈发凄艳,眸中风雪却拒人千里之外。
“宗主。”她终是收手垂眸,“血契反噬之期已至,朱雀特来为您解厄。”
说罢,她旋身端来托盘,俯身侍弄着:“白虎使再三叮嘱,此月解药,望宗主……万勿再拒。”
江岚抬眼,声音淡而冷:“和亲之事,孤从未点过头。”
“宗主明鉴,”朱雀笑了,将瓷瓶轻巧放在案上,娇笑道,“白虎知道您不肯应允,特去求了您母后的懿旨。”
“在您忍痛昏睡的那段时日,”她指尖轻推,瓷瓶滑向江岚:“凤印已加,和亲已成定局。”
眼波流转间,她笑意更深,“白虎使交代了,既然事已至此——这个月的解药,还请宗主笑纳。”
瓷瓶静静躺在两人之间,朱雀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后半句,她没说,二人都明白,这瓷瓶里装的不仅是解药,更是战神殿百年不变的契约。
自初代宗主执白马令之日,这道以心血为引的契约便如附骨之疽。
这也是当初,小七在路上向他耍赖追问,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代价——
那些一路上看似寻常的昏睡,却是忍受着蚀心噬骨的煎熬。
所谓血契,是自江洵舟借战神殿之力建立南靖以来,双方约定的铁律。
战神殿四象长使以性命效忠,宗主则要以心血为誓。
血契月月发作时的蚀心之痛,唯有这眼前的解药可暂缓。这是枷锁,亦是纽带,唯有这样用心血和性命结成契约,才能将双方的命运,死死捆缚在那件沉睡的【神器】之上。
正因如此,江岚甘为质子十五载,也始终不愿借战神殿之力。
一旦承继宗主之位,便只能在这条神器之路上,至死方休。
和亲之事尘埃落定,见江岚眸光渐冷,朱雀才温声劝慰道:“血契蚀心之痛,宗主您比谁都清楚。
“可您又何必自苦?
“与其每月熬这剜心之痛,倒不如与我等同心戮力。待【神器】归位,这反噬……自然也烟消云散。”
江岚的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在朱雀灼灼的注视下,终是接过瓷瓶。
喉结滚动间,药汁尽数入喉。
霎时间,腕间如赤蛇般的纹路寸寸消隐,散若云霞。
江岚那总是带着雾气,睡意弥漫的眼眸,此刻也恢复了清冷与疏离。
“既如此,朱雀使今日若不把话说尽。”
“神器一事,为何偏要与那北霖的公主相干?”
朱雀广袖垂落,正色行礼道:“宗主何不亲询皇后娘娘?”
“当年【神器】之秘一分为二,而如今,皇后恰是当初的知情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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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大家说一下,我要放个小长假,从10.5号到10.13,也就是下一个礼拜,本牛马出去走一走,错峰旅游下。[眼镜]
主要是我从9月中就连续上班到了今天,长时间的工作和日更让我失去了对情节和文字的把控,尤其是写到大的场景,情绪不够用了。
我写得痛苦的话,你们看着也不够爽,所以这个时间正好充下电[垂耳兔头]
剧情到这里,我回来之后会更一个很重要的节点,【杀镇北王】。
这个节点结束之后,就是【结局】的事件团了,全部是比较高能的片段,会把贯穿全文的谜团解开。
大家等我回来,10月13不见不散[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
坤宁宫在夜色沉沉时落了钥。
江岚提起衣袂, 抬眸时细雨已绵绵而落。朱雀使低眉上前,为他撑开一柄纸伞。
雨丝如雾,他的神色隐在朦胧水汽里, 半明半昧。
记忆还停留在方才短暂的夜谈——
他的母后, 白照夜, 自从他为质之后, 已然在这坤宁宫中幽居了十余载。他回国之后, 即便海伯数次传书,劝他设法接母亲出宫, 他始终未应。
直至今夜,母子二人才在这宫闱深处, 堪堪照见彼此十五年来的第一面。
那个传言中在南北大战里叱咤风云的女将,如今竟已病骨支离, 青丝成雪。
江岚凝视着母后枯瘦的手指,却恍惚忆起, 这只手曾能将他单手托起,抱至皇城的最高处赏雨。
于是他没由来地,静静地等着那一声“岚儿”。
可她唇瓣微颤, 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海伯……他身子可还硬朗?”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那些曾渴望被母亲看见的恻隐与眷恋, 在十五年的等待后,刚一冒头, 便被狠狠砸回了冰冷的水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点头, 再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
直到——
白照夜的目光落在他腕间刚消散的血契痕迹上。
她忽然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而后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只余一具枯瘦的皮囊在病榻上, 满足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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