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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阳光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当年北霖京城朱雀街,两个少女以女子之身踽踽独行于车水马龙之间,举目无亲,唯有彼此相携,方能撑起一片小小天地。
而今各自峥嵘,终是站稳了脚跟,有了庇佑他人的底气和力量。
顾清澄拉着林艳书坐下,桌上是贺珩提前备好的阳城特色点心,林艳书捏起一块,毫无吃相地嚼着:“还是同你一处自在……唔……”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咦?贺珩人呢?刚刚他不是还在吗?”
说着又眉飞色舞起来:“这火烧不坏的宝贝牌匾,我敢打赌连他都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神色忽转凝重:“对了……当初放火烧咱们女学的贼人,可抓住了么?”
见顾清澄神色微滞,林艳书狡黠一笑:“该不会是四殿下干的吧?”
“若真是他……”她故意拖长声调,“想来你也不会再搭理他了?”
顾清澄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何人?”林艳书眉头紧锁,神情嗔怒,“若教本姑娘拿住那贼人,定要叫他尝遍剐刑之苦!”
顾清澄回头看了一眼贺珩离去的方向,淡声道:“还未查明,但多半与前日茂县生乱的是同一伙人。”
“茂县?”林艳书听闻,担忧道,“是了,我都忘了问你,那件事该如何收场了?他们可还恨你?”
顾清澄报以宽慰一笑:“无妨。他们合该恨着我。”
见林艳书眉头蹙着,她解释道:“家园尽毁,至亲离散,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个可怨恨的对象,便由着他们恨罢。这般,或许还能有活着的念想。”
“横竖于我而言,伤不到我,便算不得什么。”
“可是清澄,”林艳书迟疑着咬住下唇,“长此以往终非良策。难道当真抓不住那幕后真凶?”
顾清澄垂眸沉吟:“能抓,只是时机未至。”
“好罢。”林艳书悠悠叹息,信手又拈了块糕点,“你向来谋定而后动,我信你。”
两人又寒暄了许久,话头渐渐转到重建平阳女学之事,林艳书甚至带了几位织女和绣娘前来。
“来之前我便替你细细筹谋过。”林艳书认真道,“涪州地势低湿,四面环山,可耕之田稀少,故而民生凋敝,财力远不及幽州、兖州这些富庶之地。”
“然此地桑田广袤,倒是个意外之喜。”她补充道,“人人皆道以农为本,但他们却不知这’衣食住行‘里,衣在食先。”
说着,她从身畔取出一卷札记,“这些日子我翻阅典籍,我想,若能以绫罗绸缎为业,或可成涪州立足之本。”
“这一来,能解粮田不足之困,以丝绸易谷米,二来,如今涪州多是妇孺老弱,居家纺织正是相宜。既可谋生计,又能传技艺。”
林艳书说到此处时,方才娇俏的神态已尽数敛去,眼睛亮亮的,说的话却丝丝入扣,沉稳有条理。
顾清澄接过札记,细细翻阅着:“艳书,你可知道,你此来帮我解了多大的难题吗。”
“仓禀食而知礼节。”她沉吟着,“我们过去的平阳女学虽好,却非人人都要走科举之路。君子六艺虽雅,却难解温饱之忧。”
“这些时日,贺珩亦与我提过重振女学之事,可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教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女子真正安身立命?”
她将札记合上,轻声道:“若连果腹都难,她们又如何有心向学?”
林艳书闻言,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得意:“这些织女绣娘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祖上皆是北霖人士,十五年前战乱时才流落南靖。
“如今她们得归故土,能安心在涪州落地扎根,你就放心好了,这些基础的用度,一应开支,自有我林家钱庄担着!”
顾清澄温和道:“你能亲自过来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让你破费?”
“这怎么叫破费?”林艳书挑眉,“若不是此前你出手相助,哪有我林氏钱庄的今日?”
她神色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莫说这些织女和银钱,便是你要这钱庄,我也双手奉上。你该记得,我们早先约好的,你才是林氏钱庄真正的主子。”
“你说过,若我们能借势而起,阳城便不止是阳城。
“如今阳城已经是涪州了,但无论是涪州,还是别的……
她目光灼灼,郑重道:“如我们当年所约——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顾清澄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微热。当初相救,她从未想过有今日,林艳书以这种方式报答于她。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方见贺珩踏着落日余晖大步而来。
“可算是聊完了?”贺珩衣袖带风地往石凳上一坐,“日头都斜成这样了,不如先去城东醉仙楼?他家的盐水鸡我惦记半月了。”
听见美食,林艳书的眼睛都亮了,却又故意撇嘴:“你一个世子爷,在阳城赖着不走,就惦记这口腹之欲?”
“这话说的,”贺珩抱臂往后一仰,马尾扫过肩头,“本世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平阳军总教头。”
“噢——”林艳书拉长声调,“咯咯”笑出声来,“是咱们侯君大人亲封的?还是某人死皮赖脸讨来的?”
贺珩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都一样,你说对吧,清澄!”
顾清澄垂眼,看见他腰畔新添的白玉小老虎,眸光一闪而过。
再抬眸时,唇角已是带着三分笑意:“世子若说是,那还能不算是?”
待几人笑闹够了,林艳书才敛袖正色:“说正经的,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钱,也是想问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她指尖叩着石案:“清澄,你现在贵为侯君,掌一州兵权。是时候给那些姑娘们,也给你自己,挣个光明正大的前程了。”

第166章 成王(八) 再不能回头了。……
夕阳西沉时分, 贺珩连哄带劝,总算将二人拽进了酒楼。
三人一路絮絮叨叨,把从天令书院到阳城的旧事都说完了, 连当初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蛐蛐了一遍, 酒也喝得半醉, 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林艳书已是脚步踉跄, 整个身子都挂在顾清澄肩上。她醉眼朦胧地摘下耳畔那对价值连城的阳绿耳坠, 不由分说往顾、贺二人怀里各塞了一只,含混道:“这……这就是我们平阳军的, 信、信物……”
贺珩大着舌头品评了一番,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嘴上说着什么来日方长,几人走到路口, 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此女喝得上头, 已然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倒在她怀里。
她在岔路口驻足,看着夜色深沉, 贺珩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身猎猎的红衣慢慢地走着,走着。
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融进黑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每月廿八这日, 平阳军的姑娘们总要结伴去城里,到舒先生的祠堂前焚香祭拜,不过这个月,计划却不同。
楚小小得了林艳书的信, 说是特意从远方赶来北霖,要设宴与众姐妹相见。更神秘的是,信中还提到要引见一位重要人物。
于是众人约定了,廿八日诸位姐妹下山,在村中设宴。
这几日,难得聚首的三人,在小小的阳城里紧密地筹备着,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派下人去操办,事事亲力亲为,形影不离。
阳城那座被林艳书嫌弃简陋的小院,头一回有了烟火气。
每日清晨,最先响起的是艳书那把小算盘清脆的拨弄声,她在计算着宴席的开销,嘴里念念有词,抱怨贺珩点的菜又贵又没品位。
贺珩则每日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带着采买的家什和物件浩浩荡荡地进门,一副高门大户的架势,少不得被林艳书数落几句。
夜里,林艳书在一旁看纺织的书册,贺珩则站在顾清澄身旁,对着舆图琢磨城中的布防。
“城南得再添两队人。”贺珩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笔却精准圈住了关键位置。
顾清澄只淡淡“嗯”了一声。
几日下来,她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她定下大略,而他总能在她未言明之前,便将所有细节一一补全。
偶尔,三人会一起去街市采买,艳书在前头与商贩斤斤计较,贺珩则像闲散公子般跟在后面,把玩着街边的新鲜玩意儿,时不时嚷着腿酸走不动。
若有路人认出顾清澄与青城侯相似的眉眼,在背后窃窃私语,贺珩便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挡。待两个姑娘走远,他才转身将那些嘴碎之人逼到墙角,狠狠教训一通。
顾清澄看在眼里,唇角微翘,却从不说破。
他从不问她茂县的事,也从不问她那些仇恨。他只是用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将市井的流言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但最有趣的,还是去酒坊试酒。
实际上,他们三人之中,唯有艳书是行家,每坛酒都能品出个门道。贺珩却不懂装懂,被艳书灌了几杯烈酒,便醉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同她争论哪家的烧鸡更好吃。
顾清澄就坐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吵闹。
她很少笑,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映着眼前闹腾的两人时,总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清澄,你来评评理!”艳书终于想起她这个裁判,塞给贺珩一杯酒,“你让他敬你,看他还能不能站稳!”
这是这些天里,贺珩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端着酒杯,带着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在与她对视的前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偏移了半分。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看她手中的茶杯的茶盏笑道:
“顾清澄,给个面子,不然艳书老板又要扣我的零花钱了。”
他将话题又轻飘飘地引回到了三人之间的玩笑上。
顾清澄伸出茶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抬眼,贺珩已经仰头牛饮而尽。
“喂!”林艳书点评道,“哪有你这么敬酒的!”
贺珩却笑嘻嘻地将酒盏倒空,大着舌头:
“你说得对,这次不算,清澄,我们再来……”
“够了够了。”林艳书捏着眉心起身,“我去结账,咱们回去罢,下回说什么也不带你来了。”
“我……我没醉……”他大着舌头,还在逞强,“账,我来结……不能让你们……破费……”
林艳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快别丢人了!”转头对顾清澄道,“我先下去,你们慢些下来。”
说罢,她便快步下楼,把木梯踩得咚咚直响。
贺珩嘿嘿傻笑,不再说话了。
顾清澄这才起身,摇头向他伸出手:“走吧?”
贺珩倚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卷起他衣袍间浮动的酒香。
此时此刻,他安静地坐着,那双桃花眼顺过她的指尖,盈盈地仰望着她。
“喂?走不走?”
贺珩看着那指尖,仿佛看着一道从天而来的渡桥,他依稀记得,这个场景,他在哪里也曾见过。
但是他头好痛,记不清了,最后记得的,是她好像要带他逃。
于是,那些刻意的疏离和回避,在这一刻忽然溃散。
“怎么不走。”他嘟囔着,毫无意识地恍惚着,竟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沉沉地贴向了她的掌心。
“带我走……”
最后一句飘散在酒气里,他彻底松弛下来,把全身的重量交付过去,以脸为支点,埋在了她掌心中。
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狗,再不肯挪动半分。
顾清澄垂眸,目光掠过他腰间轻晃的白玉小虎,再没说话。
远处,阳城客栈的秦酒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放出了一只信鸽。
月底,随着两国议和的进度到了新的阶段,一张宣告战功的圣旨自京城传遍了整个北霖。
尽管军中将领早已知晓顾清澄刺杀江钦白的壮举,这番功绩却始终未能明诏天下。
直到这日,涪州城的茶坊酒肆间,才蓦地掀起阵阵私语:
“听说是青城侯杀了南靖的主将?”
“奇了,她不是忙着剿匪,怎么去边境了!”
“那放火烧山的事儿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陛下都给平反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若是她真有这等功绩,那茂县一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真是琳琅公主干的?”
“嘘……”
随着京城来的圣旨一并向阳城方向到来的,还有带着边境风雪的铁骑,马蹄飞扬的尘土中,无人注意到几双沾满泥浆的布鞋,正沿着官道旁的阴影沉默前行。
贺珩站在窗边,摩挲着身侧的白玉小虎,桃花眼里盛着夕照般的光芒。
圣旨传到阳城时,恰好是廿八的前一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边境多事,生灵涂炭,实赖忠臣良将以安社稷。涪州青城侯顾清澄,身为宗室之女,深入敌营,手刃南靖主将江钦白,威震边陲,功勋卓著。
今特昭告天下——
特许青城侯顾清澄,开府建堂,赐金帛良田,以彰节义,更许其自择军号,增募府兵,正名编籍,与朝廷诸军同秩。
“钦此。”
传旨的公公将圣旨送到顾清澄手中时,才轻声道:“陛下让我单独给您递着口谕……”
“那三月之期,侯爷可要记牢了。
“待大功告成,给您加封个王爷……呵呵,也未可知呢。”
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抬眸时眉眼温和,接过描金圣旨,沉稳道:“本侯明白,还望公公替我谢过圣恩。”
那太监眉眼堆笑地走了,马尾扫过夕阳时,顾清澄站在路边,看见了路对面的贺珩。
夕阳下,他依旧咧着虎牙向自己笑,一身红衣,眉眼如旧。
于是她也笑。
两人三丈之距,心事各异,却被同一束夕照在熔成了不朽金像,相对相映。
风骤起,自他们之间劈开,卷着落叶沿长街奔涌而去,再不能回头了。
四月廿八。
林艳书拽着贺珩在村里奔走张罗,倒把顾清澄早早打发到了村口。
两人神神秘秘地嘱咐:“且在这儿候着,待人都齐了,再请你这个主角登场。
顾清澄笑着应下,背倚着村口的老槐树,掌心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她原想再筹谋些时日,可日子从来不等人的,今日这家宴过后,她与平阳军,就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远远地,她听见了山下到村里的小道上热闹了起来。
“快些!快些!听说艳书姐姐带了好些南靖的特色小食!”
“吃的算什么,我听说啊,今天会来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是咱们平阳军以后的大靠山!”
“真的假的?比舒羽先生还厉害吗?”
“嘘……别乱说!舒羽先生是咱们的恩师,是阳城的英雄,怎么能比。”
嬉笑声由远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只见山路之上,几十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叽叽喳喳地结伴而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劲装,精神饱满,步履轻快,正是平阳军的姑娘们。
顾清澄目光一滞,迅速别过脸去,背转身子。身后传来她们热烈的交谈声。
“哎呀,这山上几天可累死我了!”
“可不是,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没有,连贺教头都几日不见了。”
“对了,你听说那个青城侯的消息了吗,前几日的!”
“那个女侯君?我听茂县人说,一箭就能射断城楼的旗杆呢!”
队伍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听说了!茂县人恨她得紧,还说她……总之是个狠角色,跟咱们舒先生全然不同。”
“可我总觉得……能得陛下亲封,又能刺杀南靖主将的,定不是什么坏人。”
“那可不一定,功是功,过是过,楚姐姐教过,功过须得分明。”
姑娘们边走边热烈讨论着,转眼就到了村中,有人眼尖,远远就望见了槐树下的身影。
顾清澄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身形单薄,安静地倚在树上,仿佛与这春日的风景融为一体。
姑娘们的讨论声,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知知!”圆脸的姑娘拉了一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你看这个身段……眼熟不?”
扎着羊角辫的知知循声望去,待看清树影下的身影时,杏眼蓦地睁圆:“酥羽姐姐!?”
知知一把抓住杜盼:“是酥羽姐姐!”
杜盼年纪大,也稳重些,她拍了拍知知的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段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熟悉感——与贺教头、林姐姐,楚小小都不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故事后的平静。
杜盼牵着知知,与身旁的楚小小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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