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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臣妹,叩谢陛下恩德。”
茂县城内,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
顾清澄静静立于人群之中,耳畔是潮水般的议论声,却平静地发现,她的心境,与来时已然不同了。
彼时她满身伤痕,郁结于心,旁人的只言片语皆能伤她至深,甚至因此与江岚渐生嫌隙。
她回忆起那日杏花林中,她借着酒意,在江岚肩头泪落如雨,将满腹的软弱、怨怼与猜疑尽数倾泻于他。
他却只是沉默地,一层层吻去泪痕,将她那些破碎的情绪细细包好。
而后不容抗拒地,闯入了她紧闭的世界。
时间被一只手快速地拉长,加速。
此刻,茂县城门下,她立于千夫所指之中,她忽然明白——
她的世界,原是那般晦暗。
晦暗到独行已久,始终不见天光,任谁都能在暗处予她一刀。唯有证明自己尚有用处,才能在这世间求得方寸容身之地。
却又如此狭小。
狭小到只需一人真心,便足以照亮所有刺骨的阴霾。
春寒料峭,城门的粥铺还在冒着热气。
顾清澄凝视着墙上冰冷的告示,心仍是一座孤岛,却已被一汪温泉环绕。
柔软,安宁,从此刀枪不入。
她忽然明白了。江岚执意相送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对这一路明枪暗箭的了然。
他怕她独行难支,怕她重陷旧日阴霾。
但此刻,已不必了。
她的孤岛之上,早已亮起属于他的灯。
顾清澄挑起眉,认真地握住大娘的袖口:
“您方才说,公主悬赏多少?”

“公主在思虑什么?”
身侧,郭尚仪小心翼翼地奉着茶——自那日激怒公主, 被顾明泽剜去右眼后, 她已无处容身, 最终只得跪回至真苑门前, 成了琳琅的心腹。
琳琅轻轻摇头,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懂。”
皇兄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要顾清澄剿匪失利,涪州必生民怨。届时她只需徐徐图之, 便能顺水推舟将那块封地收入囊中。
涪州…涪州…
她始终想不通,顾清澄为何独独相中这块贫瘠之地, 但既然选了,其中必然有其看中的东西。
而这, 正是是她必须要得到涪州的理由。
顾清澄,已从她这里夺走太多太多。
坊间皆传大婚之日, 南靖四殿下掳走了青城侯,可她却心知肚明,江步月的一颗心, 早已被顾清澄占得满满当当。
她还听说, 当初及笄大典上,他为了顾清澄, 竟然连命都能舍、连经年的筹划都甘愿付诸东流。
这不公平……
明明她才是公主,却要活成顾清澄的影子, 连生辰过的都是她的。
这一次,她必须要从顾清澄手中扳回一局,把其在意的东西夺到自己手中。
她要让皇兄亲眼看着,她也有能力, 有手腕,也是有用之人。
而今局势明朗,天时地利皆在她手,她几乎不需要费力,就已胜券在握。
纵有死人复生这般变故,她只需确保顾清澄手中无兵,剿匪失利,便能令其功败垂成。
只是……
她无意识地接过郭尚仪手中的茶水,金匙轻轻搅动着。
“臣妾斗胆,”郭尚仪俯身恭谨道,“听闻公主近来在涪州各县广施恩惠,可是……与那青城侯有关?”
金钥微微一顿,琳琅没说话。
郭尚仪见猜中了主子的心思,声音愈发轻:“臣妾在宫外尚有些人手。
“公主若不方便出宫,不放交给臣妾去办。”
琳琅听着,慢慢蹙起了眉。
是啊,她堂堂公主,怎的连出宫都成了难事?
顾清澄打马入了茂县。
她之所以还要再来茂县一趟,只为一事,便是将舒羽之事彻底摸清。
其实所有的脉络都已然明朗,无论是石浸归,还是茂县矿山里的证据,还是化名舒羽的苏语其人,来龙去脉皆已清晰。
这本该深埋茂县的秘密,究竟是如何被人察觉,又精心设计着,递到了她手中?
她在无人处再次查看了油纸包——
其中既有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指尖掠过一个个牵连其中的官员姓名,其间金钱与权势交织的暗网,已然清晰浮现。
这何止是震动涪州的铁证,若将此网尽数揭开,只怕半个北霖官场都要地动山摇。
如此致命的证据,辗转经年,伏线千里,最终竟精准落入了她的手中。
这绝非巧合。
这些日子,她循着初至茂县时的线索细细追查,却还是寻不到半点他人留下的痕迹。
一切就如命中注定般,那个叫苏语的少女永远留在了茂县的黄土之下。
而“舒羽”却凭空到了京城,并由她活出了一番天地。
若是苏语泉下有知,或许也会有几分欣慰。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若是从舒羽之事追溯回去,这绵延千里的草蛇灰线,难道……早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那执棋人就已在暗中布局?
她在暗处沉吟着,看着远处寻人的告示前,自己的小像草草地贴着,她与画像四目相对。
一阵风吹过,那画像终于落到她脚前。
她低下头,捡起来,神色晦暗难明。
是了,眼下人人都还在找她,想来还在观望她如何交代青峰山剿匪一事。
过去她或许还在乎外人如何看她,真心诚意地为此担忧过。
可如今,她心中早已换了天地。那油纸包里浸透的血泪,阳城里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女子,才是她真正要了结的因果。
远处,施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叩谢琳琅公主”的欢呼声在街巷间回荡。
她低头看着画像上“悬赏一千两”的字样,嘴角微扬。
终于,她抬步,走出了阴影。
“此乃何物?”顾清澄看着喝了粥的诸人簇拥在告示前,争先恐后地比划着什么。
“万民请愿书!”
一位老者抹着嘴嘿嘿一笑:“只要在这上面留名,明儿还有粥喝。”
“请什么愿?”
老者明知故问般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请青城侯离开涪州封地,另择他处。”
“各处都有这样的请愿书?”
“涪州百姓如今都盼着三月末呢。”
老者向皇城方向一揖:“我等受琳琅公主恩泽,自然盼着她来庇佑。”
“是啊,没想到琳琅公主这般阔绰……”
老者挠了挠耳背的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澄笑意盈盈,“我是说她真是个大善人。”
“那可不嘛!”
顾清澄用力点头,认真问:“您可知这悬赏银子何处领啊?”
老者白了她一眼:“自然是设在城东的赈济衙门”
“怎么?你想冒领赏银?
他上下打量着,又回头看了看告示,发现眼前此女似乎和那画像真有几分神似。
于是,他眯起眼睛警告道:
“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顾清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就、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公主。”郭尚仪递来账本,“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已往涪州贴了两万两白银……”
她试探着问:“咱们根基尚浅,是不是、该稍微节俭些?”
琳琅接过账本,左眼迎着窗外透进的日光细细端详:“才七日工夫,怎就耗去这许多?”
郭尚仪稳声道:“涪州虽小,却也辖三十一县。这般广施粥米、遍赠寒衣,按着时日与规模算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琳琅垂下眼,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十四,已是三月中。”
琳琅抿了抿唇:“左右不过半月了,各县的请愿书可已签妥了?”
郭尚仪微笑道:“回禀公主,已近半数。”
琳琅长睫微颤,吐出一缕如释重负的气息:“那便值得。”
左眼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各县的开支削减三成。待到月底……便都好了。”
郭尚仪屈膝领命,却又迟疑着直起身:“公主明鉴,臣妾斗胆进言,若要万事妥当,单凭民意恐怕……”
琳琅沉吟不语,微微颔首,她又何尝不知?
只是她久居深宫之中,信息闭塞,手中更无可用之人,如何去染指那兵权的调度?
郭尚仪看出了她眼底的犹疑,稍稍退开道:“公主,臣妾倒想起一人可用。”
琳琅侧目看她:“谁?”
“端静太妃。”郭尚仪微笑道,“虽说先前因浊水庭一事,公主为陈公公之死与她生了嫌隙。”
她迎着琳琅探究的目光,平和道:“可她终究是镇北王的长姐。”
琳琅蹙起眉:“这和镇北王又有何干系?”
郭尚仪温声道:“公主您想,若是青城侯剿匪,无兵可用,她会去找谁借兵?”
“定远军……”琳琅喃喃着,“离边境最近。”
“可是定远军凭什么借给她?”琳琅凝视着郭尚仪,继续问道。
郭尚仪从容整袖:“公主莫非忘了?
“镇北王世子贺珩,对这位青城侯可是情根深种。”
“如今青城侯东窗事发,世子爷也恰巧不知所踪。”
郭尚仪点破其中关窍:“您说,此时此刻……他会在何处?
“他可是曾经敢枪指圣上的人。”仿佛怕琳琅意识不到,郭尚仪又补充了一句,“您说,若为了助她,这位世子又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琳琅闻言,静静坐着,竟没说话。
“公主?”
郭尚仪稍有不解,凑近看时,竟发现琳琅红了眼眶。
“奴婢失言!”郭尚仪心中一惊,慌忙俯跪在地。
“无妨,”只是须臾,琳琅便调整好了所有情绪,轻抚过右眼上的面具,“你说得对。”
“莫说是借兵,”她语气极淡,如局外人般点评着,“便是替她披挂上阵,也未可知。
郭尚仪颔首,为琳琅添上茶水。
琳琅从容抿茶,这茶烫得她嘴唇微痛,却烫得刚刚好。
方才那一瞬,心底涌上的的情绪几乎将她灭顶,唯有这真实的疼痛与困境,才能让她堪堪维持平和。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冒牌货,竟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心甘情愿付出,贺珩是,江步月亦是。
她闭目凝息,待茶香沁入肺腑,才缓缓道:“你是想借太妃之口,先一步说动镇北王?”
“可我们拿什么作筹码?”
郭尚仪微微一笑:“巧得很……”
她笑着,俯身凑向公主耳语。
“臣妾这里,恰好握着些秘密。”
临时搭就的赈灾衙门前,人声鼎沸。
“领粥去城门签字,先签再领,别在这儿杵着!”长桌上,被委派赈灾的衙役打着哈欠,没好气道。
见来人没有说话,衙役抬头,打量了着她身上单薄的黑衣:“领棉衣?”
“规矩一样!去城中,先签再领。”他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没事别来烦我。”
见那人还没走,衙役终于烦了:“滚远点儿,没看天阴得紧,这点儿光都挡着了。”
顾清澄清了清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我想问问……”
她犹豫着从怀中掏出那张悬赏令:“这一千两银子,当真作数?”
衙役终于抬眼看她,嗤笑一声:“琳琅公主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每日来碰运气的蠢货络绎不绝,他早已不胜其烦,随手拍开案上的漆盒:“瞧见没?”
盒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他啪地合上盒盖,歪着嘴往右侧一撇——
漆盒旁,赫然横着一柄一掌宽的刑杖。
“领赏的往左,找打的往右。”
“这下看明白没?”他懒洋洋地将手支在刑杖上,“想清楚了再放屁。”
“看明白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素手按在了漆盒之上。
“替我谢过公主。”
衙役一惊,正要暴起,忽地看见那黑衣女子取下了斗笠,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那眉眼,那神态……
他忽地浑身剧颤,一把抄起了桌上的悬赏令。

“青青城侯……!!!”
衙役双腿一软, 整个人几乎瘫在案几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怎么还活着!”
这不对啊!
当初派活儿的时候, 只说让他坐着装样子, 没说真有青城侯找上门啊!
这一声惊呼, 如同冷水溅入沸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青城侯?”
“是她!是她!”
曾经见过她的老衙役伸着脖子, 颤巍巍地指着她:“就是此人!千真万确!”
衙役手足无措,慌乱中抄起刑杖防身, 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给我拿下她!”
顾清澄抬起无害的眼睛,只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就抵住了即将砸下的刑杖。
“你,拿我?”
她眨眨眼, 认真问道:
“有圣旨吗?”
“有文书吗?”
“有罪名吗?”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漆盒,将银票揣进自己怀里:“以下犯上?”
“嗯?”
而此刻, 一旁围观的百姓早已炸开了锅,奔走相告着:
“魔头现身了!妖女现身啦!”
“青城侯来索命啦!快抓住她!!”
顾清澄蹙起眉头,冷眼看着纷攘的众人:“琳琅公主的文书上说与本侯交好, 姐妹一场, 不过是担忧本侯下落,这才悬赏寻人。”
“几时说过要抓本侯?”
“谁人想抓本侯?”
她的声线变得淡而冷, 在众人虎视眈眈的围困中,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在怀中按得实在了些。
她缓缓走出人群, 看着那曾经指认自己的老衙役:
“是你吗?”
老衙役腿一软,忙退后几步:“非也非也……”
“我听听,你说本侯什么来着?”她轻轻拎住了老衙役的领口,“放火烧山?”
“亲眼见过了?”她轻声问, “还是当初那几粒花生米给你哄醉了?”
老衙役被他这么一拎,双脚都离了地,满脸青红:“没……没见过……”
见他渐渐喘不上气,顾清澄才放了他的脖颈,眸光一转,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你?”
“不、不是我……”
不过三言两语间,方才还叫嚣不休的百姓已步步后退,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尽管人群散开,有个妇人依旧声嘶力竭道,“自打你青城侯来了涪州,就没有过好事!”
“出了山火也就罢了!这仗也没停过!”妇人越说越激动,“你这个侯君,给涪州带来过什么吗?琳琅公主给我们施粥布衣,可你呢!
“你只会带来火!带来打不完的仗!
“别说了许婶儿,”有人从后面拉住她衣角,“小心她……”
这青城侯若真如传言般狠辣,想要碾死个村妇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我怕什么?”那许婶忽地激动起来,“我家许真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我有什么好怕!”
“我怕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许婶被众百姓拉扯着,却扔不依不饶地向前挤着,“烧自家人的山,长敌国人威风!”
“全涪州的人都在说,你为了给敌军开路,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山,烧死了咱们守山的兵!”
“你就是个灾星!是个活生生的祸害……你还有脸出来!”那许婶的声音愈发凄厉,分明是担惊受怕了许久才有的颤抖与愤怒,
“我家许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败类!”
茂县毗邻边境,自战事初起便已十室九空。如今城中尽是些老弱妇孺,这场突如其来的山火,无异于再抽去了这座城的半条性命。
百姓们本就惶惶不可终日,而传言中,这放火烧山的,竟是本该庇护他们的封地王侯放的。
他们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只有恨她,怨她。
于是,顾清澄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下落时,她看见许婶脚上那双破洞的布鞋,鞋帮沾满泥浆。
她缓缓走到了许婶面前。
“你家男人是许真?”
“怎、怎么!”
当阴影笼罩下来时,许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却听见头顶的青城侯温声道:
“本侯见过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婶猛地抬头。
顾清澄想起矿山里许真那决绝赴死的一跪,终是未再多言。
只从怀里取出方才的银票,又添了些,放到许婶手心:
“去买双新鞋吧。”
言罢,她飞身上马,越过人群,一路流星飒沓,向着州府临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城侯在茂县现身的消息,比她刺杀五皇子的军功传开得更早些。
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施施然地出现在茂县街头。
听说,还塞了些银票给街头百姓。
可惜,这终究挽回不了她早已倾颓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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