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清澄朝柳枝点点头,将江岚扶至榻边,正欲抽身离开,却被他再度握住手腕。
柳枝与她均是一怔。
“越女,你出去。”
江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
顾清澄如释重负,刚要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再不如从前,清冷、疏离,却是沉着浓郁的墨色,能将所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殿下,”她轻声提醒,“我才是越女,请容我告退。”
他却没有让步,失焦的眸子徒劳地辨认着:“江钦白欺我也便罢了。”
“越女……”
真正的柳枝彻底愣在一旁,刚想说话,却听见江岚转过脸:“我已在宴上应了你,算是回护。”
“当真要欺我目盲,得寸进尺?”
酒气愈发浓重,他向着柳枝的方向淡漠道:“下去罢。”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越女……”柳枝匆忙辩解,与顾清澄交换着无措的眼神。
而此刻,顾清澄的眼睛却也垂下了,她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几近泛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
帐外听墙角的兵卒不敢怠慢,匆忙进来时,只见醉意朦胧的四殿下蹙着眉头道:“这越女笨手笨脚,将她送回去罢。”
“奴婢真是柳枝啊!”柳枝娇呼着,可眼前人双目失焦,早已醉得辨不清虚实,竟任由兵卒将她架起拖走。
直到她被拽出帐外,兵卒才压低声音笑:“姑娘且宽心,殿下到底唤的是你的闺名。
“他想在将军跟前做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另一人嬉笑着接话:“明日你柳枝姑娘便是大房,里头那个……”
话未说完,几人已推搡着泪眼婆娑的柳枝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骤然清净。
江岚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将脸转向帐门,语气里透着长兄的威仪:“传话给老五——”
他说话时,指尖仍在她腕间流连,如同把玩稀世美玉:“往后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军营里带。”
“四殿下息怒,”兵卒们强忍笑意,委婉提醒道,“这几日将军可是为您精心准备了诸多歌舞呢。”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四殿下忽然将身边人往榻上一带,锦帐应声而落。
众兵卒心领神会,连忙告退,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将帐内旖旎光景尽数遮掩。
“殿下,您自重。”
顾清澄此时才低声唤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开自己的身侧。
江岚被她推得身子一倾,发髻松散下来,那双本就幽深的瞳仁,更是看不见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
许久,江岚才将脸朝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笑意。
“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带着几分轻挑的笑容,只觉那陌生感如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动。
“你有些不像柳枝。”他迟疑着,轻声唤,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你是谁?”
顾清澄目光微颤,落在他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熟稔、修长,分明认得她的脉搏。
不知他醉得几分,抑或真在她腕间流连间认出了她。
然此时此境,她既无法低头承认,也不欲贸然深究。
于是,她看着他等待着回应的、空洞的眼神,语气疏离:
“我是越女,殿下方才认错了人,可要我唤柳枝姑娘回来?”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越女也好。”他的语气低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
“别怕,过来。”
“殿下醉了。”顾清澄起身,为他理好被褥,“天凉了,莫要着了风。”
他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
“若不怕我,可是……嫌弃我这残废之身?”
手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渐低,失焦的眸子在虚空中徒然追寻着她的身影。
“殿下多虑了。”她眉间微蹙,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姑娘们都说,四殿下是这营中最俊美的郎君。”
“是么。”江岚缓缓倚回榻边,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清冷,低声追问着:
“那姑娘你呢……不喜欢我了吗?”
顾清澄被他问得一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忽地支起身子,踉跄着向她摸索而来。
他那双失焦的眸子明明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却试图穿越一切,执拗地捕捉着她的气息。
“殿下您别动!”她下意识出声,想退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立原地。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合身的白衣拖在地上,每一脚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却沉沉地、倔强地向她靠近。
“你若不来,我便自己过去。”
她一时无言。
两人僵持之间,他的袖角无意划过桌案。
“啪嗒。”
桌上的油灯应声跌落,灯盏翻转,火焰带起一瞬的摇曳光影,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的身形已经掠至他身侧,俯身伸手,在火苗即将舔舐他衣袖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灯盏。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即便是如此,这一路风霜刀剑,她却还是为他而来。
她本就自顾不暇,早该弃他而去的。
可她还是来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无能的“苦衷”。
是,他双目将废,被敌人监视,曲意逢迎,该是苦衷。可与她一个人孤身上阵,千里赴约相比,这些痛算得了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与她说苦衷?
他明知道她是为他而来,却还让她以这卑贱的身份受辱,明知道她有着一颗爱护他的、滚烫的真心,却逼她亲眼见他低到尘埃的模样。
他明知她被背叛过,被伤害过,却还是用自己的无能撕开她的创伤,逼迫她去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与试探。
她是那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牺牲殆尽的人。
能在此刻出现在他身侧,化着不合时宜的妆容,以卑微歌女的身份陪他饮宴,便已是为他倾尽了心血与勇气。
可他呢?
他非但不敢认她。
竟连她温热的心也握不住!
江岚……有什么用!
今夜他流连于她腕间时,分明不是在窥探她的脉搏。
他早就认出了她。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衣袖遮掩下,一道道新添的伤痕。
无声,隐忍,却生生地刺痛了他。
那不止是她伤过的血肉,更是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
在风霜刀剑里留下的伤疤与烙痕,在千夫所指下的孤冷与痛楚。
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钢针扎透,鲜血淋漓,将她的隐忍,自己的无能赤裸地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
这么久了,他竟都不知道。
江岚指尖微颤,终究只是摸索着,将衾被轻轻替她拉好,掖紧。
他不敢再碰她,只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疼痛让他一遍遍地清醒。
黑暗吞噬了视线,点燃了他胸腔里最炽烈的执念。
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快到她不必为自己辗转奔波,快到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他再也不要让“力有不逮”、“情非得已”,成为阻拦在他与她之间的借口。
懦夫才甘愿天各一方,遥相守候。
她流过的血,他要一笔一笔为她讨还,她受过的辱,他要教天下为她低头。
哪怕此身将陨,也要换她岁岁无忧。
她是他唯一的理由。
爱是读懂她最不堪的生存逻辑,却坚定地成为她最虔诚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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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下章节名,该到转折了。
周末我不更了,最近写得头疼,补一下工作,周一开始更刺杀的节点。
“宗主。”
翌日,柳枝在众人的注视下扭进了营帐, 她瞥了一眼低头出去的顾清澄,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这越女于您而言, 有何不同吗?”
江岚依旧安静地坐在榻边, 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她的余温,语气凉薄:“朱雀使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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