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孙婆婆是哑巴。
三人想了想,黎元问道:“那些手语,你还能记得是怎么比划的么?”
阿丙仔细回忆了一番,竟是点了点头。
三人眸光一亮,黎元当即联系了阿川,问他这里有没有懂手语的。
不消片刻,便有一个B组的队员从车队那边跑了过来。
“这孩子有几个手语,”黎元吩咐道,“你试着翻译一下。”
“好的。”队员领命,认真看向了阿丙。
阿丙也不含糊,抬起双手,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了起来。
谁知,他才比划完第一个动作,B组队员就连忙叫停:“哎,等一下。”
他学着阿丙的第一个动作,掌心向下平摊在胸口前,手掌上下移动,确认道:“手的位置是在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的手掌停了三次,分别是下巴、颈部和胸口的高度。
黎元道:“有什么区别么?”
B组队员比划着解释道:“这个手势表示的是孩子,高度不一样,年纪也不一样,在这里是少年,这里是儿童,这里是婴儿。”
三人了然,再度看向阿丙。
阿丙却是有些歉疚地挠了挠腮边:“我不记得在什么位置了……”
“没事没事,”羚酒安慰道,说罢转向那名队员,“你就先统称‘孩子’吧,到时候连起来再看。”
“好的。”B组队员连忙点头。
阿丙于是继续比划了起来。
因着回忆缓慢,他比划得也是断断续续,在B组队员看来,就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孩子……杀……死。”
“石头……里面……有。”
“灵魂,进去……孩子?”
十来个动作翻译完,B组队员一头雾水。
黎元三人先也是愣怔,但很快,他们将这些词连起来一组合,顿时面色微变——
孩子被杀死。
石头里面有灵魂。
进入孩子。
这听上去类似于玄幻故事里“夺舍”的做法,难道就是阿多尼斯占卜出的“鸠占鹊巢”?
三人对视一眼,像是在印证彼此的想法。
阿丙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B组队员也是茫然以待,还在努力帮忙理解:“这个……是什么恐怖童话吗?”
三人也没法跟他解释,黎元冲他礼貌一笑:“没事,你先去忙吧。”
“哦,好。”B组队员点点头,这便转身离开了树下。
顾及到阿丙在侧,黎元冲二人使了个眼色。
羚酒笑着让阿丙先和阿环玩一会儿,然后便起身跟黎元和云陆走到了一旁。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羚酒道,“鸠占鹊巢?”
黎元和云陆也是一样的想法。
云陆道:“第二次占卜,说我们来这里会发现鸠占鹊巢,原来是这个意思。”
羚酒继续分析道:“石头……指的很可能就是那种石英……”
说到这里,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从阿多尼斯的车后座里,拿出了先前黎墨生留下的那只锦盒:“老四之前说,这锦盒里放的就是那种石英,而这种锦盒在陈申和陈戌的死亡现场都出现过。如果它的作用是‘保存灵魂’,那就能说得通了——陈申和陈戌死后,‘灵魂’转移到了石英里,再被那个黑衣人带走……用别人的尸体重生!”
黎元凝眉思忖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面色严肃地开口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陈家人,可能也有类似于本源记忆的东西。”
羚酒和云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云陆道:“你是说‘灵魂’?”
“对。”黎元道。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灵魂”这种东西的,对于人类来说,每个个体的组成部分只有肉身和记忆。
一般人的记忆,就像存在于肉身中的一捧雾气,在肉身死亡时便会溃散、消弭无踪,根本无法凝聚,也就无法被整体收拢、转移。
而灵体的本源记忆却不同,它们相当于在记忆“雾气”外套着一层玻璃外壳,记忆能被收拢其中,这才能实现整体转移。
而眼下,陈家人的记忆居然也有着一样的效果,死后不会溃散、能被整体储存和转移,这说明他们的记忆,也很可能是接近于灵体本源记忆的形态。
这一结论实在是细思极恐。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对灵体这么了解,甚至还和灵体有相似之处?
三人正沉默地想着,忽听身后树下,阿丙怯怯叫了一声:“姐姐……”
羚酒刹那回神,立刻转头看去,改换了温和神色:“怎么了?”
阿丙看上去有点着急:“我的衣服呢?”
他方才是在和阿环玩耍的,玩着玩着目光一瞥,才意识到自己穿的已经不是之前的衣服,而是一套宽大的成年人的衣服。
那套衣服是阿多尼斯从后备箱翻出来的家居服,有点薄,羚酒以为他是感觉冷,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解释道:“你的衣服都刮坏弄脏了,我们给你换了一套,是冷了吗?”
阿丙摇摇头,又急急问道:“那、那我原来的衣服在哪里?能给我吗?”
黎元三人都有点莫名其妙,不懂他为什么对坏掉的衣服那么执着。
羚酒耐心问道:“为什么?那个衣服很重要吗?”
阿丙闻言竟是连连点头:“婆婆说过那件衣服不能丢的,她说以后如果我能离开村子,要好好用那件衣服。”
好好用衣服?
这嘱咐实在有点古怪。
三人听后一琢磨,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难道那衣服里还有什么玄虚?
想着,三人对视一眼,脚步一转,去了车队那边,询问那套衣服的下落。
好在先前给阿丙换完衣服后,后勤就将那些破烂衣服和其他垃圾一起放进了随车的垃圾袋里,还没来得及丢弃销毁。
这会儿从垃圾袋里重新拿出来,上面满是干硬了的血污泥渍,羚酒和云陆也没顾上管,接过来就仔细一寸寸翻看了起来。
翻着翻着,云陆手一顿,在那衣服前襟的地方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那一块周围有着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加工缝制过。
羚酒当即有所预料,沿着那针脚一拉一拽、将那一层布直接撕了开来。
下一秒,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布片从夹层里滑掉了出来!
三人俱是精神一振。
黎元捞住那布片,毫不犹豫摊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粗略看了几行后,三人发现那居然是孙婆婆写的一封类似求救信的东西——难怪她会嘱咐阿丙“好好用”这件衣服,这件衣服的用途居然是向外界求救。
而这求救信中所写的内容,除了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外,还以孙婆婆的理解,讲了一些他们暂且不知的内情——
陈家人的手中有种石头,被称作“转生石”,可以在他们死亡的刹那吸走他们的灵魂,储存起来用于转生。
转生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将一个活人带到转生石边杀死,转生石里的灵魂就会自动进入尸体,从而实现借尸还魂。
而被陈家人用来借尸还魂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叫“生肉”,一种叫“熟肉”。
那间种着百年银杏的院子叫做“育婴堂”,里面的婴儿都是从各种渠道买来的,一直养着备用,如果养到记事的年纪还没用上,就会直接杀掉,再换一批新的,这种就叫“生肉”。
至于“熟肉”,就是那些世代跟随陈家迁徙转移的村民。当陈家人需要转生成少年或者成年人时,就会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适龄的、关系网单薄的,直接杀了取而代之,再以“被陈家吸纳”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回归陈家。
这封信的最后,孙婆婆反复追加了很多恳求之言。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太过玄幻,未必会有人信,所以她只求有人能来救救那些孩子,毕竟就算抛开“借尸还魂”不谈,单论“人口买卖”这一项也是犯法的,从这一点入手,总能将那些孩子解救出去。
看完整封信,黎元三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不单单是因为陈家的所作所为丧心病狂,还因为在孙婆婆的叙述里,那些村民随着陈家迁徙已有数十代之久。
这也就是说,陈家已经存在了至少数百年,而“借尸还魂”这件事,他们也已经做了至少数百年了。
再看向阿丙时,三人已然明白了他和阿丁当时是要被带去做什么——
他们作为“生肉”,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陈家是要把他们带去处理掉了。
如果不是阿丙中途跳车,可能现在他早已是山间一具尸骨。
树下的阿丙见他们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单纯的眼中满是不谙世事,却又那样灵动鲜活。
羚酒心中刺痛了一下,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来。
再转过头时,她的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决然——
“这个陈家,我一定要让他们挫骨扬灰。”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驱车赶到。
将车开到大楼斜对面,直接停在了盯梢的那辆车后,两人下车往前走去。
车里的两名队员从侧视镜看见二人靠近, 连忙下车相迎。
“他还没出来?”黎墨生话不多说, 直奔主题。
“没有。”副驾下来的队员道, 随即指向对面大楼下的停车场,“他的车还在那里,我们是从中午开始跟的,中途他路过花鸟市场买了盆花,然后就直接开到这里,带着花进去了, 就一直没再出来过。”
文物局院子的围墙是以石砖为框架、铁栏为遮挡的结构,所以透过铁栏, 就能够看到里面停着的车。
而队员指的那辆灰色的轿车, 他们之前在茶馆外的停车场见过,车牌也对得上,确实是陈松怀的车。
另一队员补充道:“我们查过了, 他办公室在十二楼,就是那个还亮着灯的。”
他抬手指去,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也顺着看过去。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楼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所以还亮着灯的窗户加起来也没多少,两人很快就看到了十二楼那扇窗。
那窗子拉着一半薄纱窗帘,另一半大敞着,里头很明亮,甚至能远远看清墙边资料柜的上半部分。
“那纱帘后面应该是有饮水机,”队员道,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弯腰接个水,半小时前还出现过——哎,你看!”
他正说着话,那纱帘后就出现了一个人影,看轮廓,的确是弯腰下去摆弄了什么,十来秒后站起身,又转身离开了窗边。
灵体的视力比普通人强很多。
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黎墨生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能确定,每次出现的都是陈松怀?”
两个队员都是一愣。
原本他们是很确定的,因为陈松怀是独立办公室,就算有同事来访,总也不至于待太久。
可如今被黎墨生这么一问,他们一时也不敢百分百肯定了:“这个……他头两次来窗边的时候窗帘没拉,是能看清脸的,后来窗帘拉了一半,就只能看到轮廓了,我们……”
黎墨生没再问下去,直接摸出手机和陈松怀的那张名片,按着号码拨了过去。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黎墨生按掉手机,旁边的阿多尼斯果断道:“直接进去吧。”
黎墨生一点头,对那两名队员说了句“你们继续盯着”,然后便和阿多尼斯一起,直接往马路对面走去。
两人穿过马路,到了大门闸口边。
黎墨生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然后直接在手机上调出了个电子页面,亮给了里面的保安。
阿多尼斯万万没想到,黎墨生“进楼”的方式居然是直接亮明了黎氏跨国集团的身份,称自己就是那个向古画捐款十亿的人,有事要找考古队的陈松怀面谈。
保安没见过这阵仗,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一边起身出来招呼,一边忙着联系领导。
带他们走进大厅的路上,保安对着手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而对面的领导似乎也没给出什么方案,说还要向上级汇报。
至于汇报的结果,黎墨生并不关心,反正进都已经进来了,大不了就硬闯便是。
好在事情也没到那一步,保安一边等着上面的回复,一边却已是领他们进了电梯,上了十二层。
出了电梯,黎墨生二人没等保安带路,直接按着在楼下看的方位,往陈松怀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两人抬眼确认了下门牌上的字,这便抬手敲响了门。
门中立刻有脚步声传来,听上去似乎还是跑着过来的,毫不犹豫就把门给拉开了。
结果这一拉开,里面和外面的人同时愣怔。
门里站着的居然是何越——那个在展馆里无能狂怒、硬说是唐宁偷换了古画的实习生。
何越不认识黎墨生,所以第一眼有些迷茫,结果目光转向阿多尼斯,顿时脸色一变,甚至还带点敌意:“你们干什么?”
黎墨生直接扒开他进门,视线扫了一圈,确认感知没错,这办公室里就何越一个,于是直接问道:“陈松怀呢?”
何越原本被扒开,心里很是不爽,结果看见紧跟进来的居然还有大楼的保安,顿时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陈老师出去办事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走的?”黎墨生继续道。
何越回忆了一下:“下午……三四点吧。”
“他去哪办事?”黎墨生道。
何越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何越都有点懵了,偏偏黎墨生气势逼人,十分有压迫感,他下意识就觉得非答不可,指了指靠窗那边矮柜上的盆栽:“……陈老师说,它的乌龟病了,让我帮忙看着,隔半小时就去给它洒点水,直到他回来为止。”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皱了皱眉,大步走到窗边矮柜旁。
低头一看,那盆盆栽里还真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黄喉水龟,病没病不知道,身上的水渍确实是刚淋上去不久的。
“这只乌龟你以前见过么?”阿多尼斯转头看何越。
何越对他仍有敌意,不甘不愿地摇摇头:“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刹那间,黎墨生和阿多尼斯全明白了。
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去窗边接水”,那根本就是陈松怀有意安排的——
他一定早就发现了自己在被人盯梢,所以在路上买了这盆栽和乌龟,之后先是自己出现在窗边两次、给楼下盯梢的人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再拉上纱帘,让何越“顶替”他,伪造出他一直还在办公室的假象。
而他本人,八成是早就跑了。
“这大楼有后门么?”黎墨生问保安。
“没有,”保安笃定道,“就前面一个门,后面都是围墙。”
陈松怀没从正门出去,也没有开自己的车,那他现在要么还在楼里,要么就是从其他人注意不到的方向溜了。
想着,黎墨生大步走出办公室,抬头去看走廊里监控的分布。
阿多尼斯知道他的想法,也跟着巡睃起来。
何越和保安自然也跟出了办公室,却都是一头雾水,何越既忐忑又焦躁:“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有匆匆脚步声接近。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是今晚在局里值班的一位小领导。
这领导和保安一样茫然,只大致知道是古画捐款人突然造访,急匆匆赶来后,却看见几人站在走廊,一脸莫名地询问情况:“怎么了这是?”
黎墨生急着追查,不想再跟他们浪费时间,随口道:“上午陈松怀约我见了一面,以修复古画的名义问我要了笔钱,下午他就失踪了,现在我怀疑他携款潜逃。”
领导大惊失色:“不、不会吧?”
何越更是不信:“不可能!陈老师不可能做这种事!”
阿多尼斯默默挑眉,心说这理由还真硬核。
而黎墨生已然大步朝电梯方向走去,语气不容置喙:“带我去监控室。”
其他人下意识匆匆跟上,领导乍然之下也是有点慌神:“要、要不我先报警?”
“随便你,”黎墨生道,“但我急着找人,先调监控。”
他并不介意警方介入,多一方加入追查反而有更多可能性,但他也不可能干等着警方来,现在的时间一分钟也容不得耽搁。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应当,领导居然都没意识到这事不合规矩,就那么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领他们去了监控室。
大楼里的监控很齐全,监控室也是很大的一间,满墙挂满了监控屏,还有两名值班安保在监控前值守。
黎墨生他们进门的时候,两名安保已经起身朝向了门口,因为他们刚才就已经在监控里看见这一行人正往监控室来,只是不知道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