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暗门十有八九就是牧戚自己关的,而他并没有被粉末所伤,关门后,他就任凭黑金晕倒在粉末里,自行离开了甬道。
然后他去哪儿了呢?
是沿着西边那条路离开了这里,还是去了那间粉末池?
时至此刻,牧戚身上的疑点一再叠加,黎墨生三人已经无法再用“证据不确凿”来为他开脱了。
眼看羚酒和云陆还没有想到此节,阿多尼斯直接将先前黎元对那桶水用途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羚酒和云陆也不是傻的,得知那条思路后,再一想这甬道里发生的事,羚酒忍不住冒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难不成和陈家人是一伙的?”
黎墨生三人没有答话,但心中已然将这视为了最大的可能。
别的不说,单就当初他和云陆一起被关押、凭借一条地道带云陆逃出来,这过程现在想来,也实在是太轻易了些。
而正是因为“他和云陆一样被抓”,后来又“救了云陆”,所以这么久以来,都无人对他设防,而是先入为主地将他视为了同盟。
然而眼下事已至此。
即便确定了牧戚的嫌疑,其实对现状也无甚改观。
黎墨生蹙眉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黎元:“盯着陈松怀那边的人有消息么?”
黎元摸出手机看了眼:“暂时没有异动,最后一条动态是他下午进了文物局大楼。”
黎墨生看向羚酒:“那张名片呢?”
“在我这。”羚酒赶忙将陈松怀的名片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我去找他,”黎墨生接过名片,“等黑金醒了,你们带它去那边甬道出口,看看能不能追踪到什么。”
阿多尼斯道:“我跟你一起吧,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黎墨生颔首:“好。”
黎元正欲嘱咐两句,正这时,A组组长的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传出了急救组组长的汇报声:“——头儿,那个小孩醒了!”
几人一怔,诧异对视一眼。
经过先前那么一遭,他们差点忘了还救过一个孩子,此时一听才想了起来。
“一起上去吧,”黎元对黎墨生和阿多尼斯道,“你们正好上去拿车。”
说罢,他又冲那陈家人的尸体抬了抬下巴,吩咐A组组长:“让急救组拿担架来,把这人也带上去。”
晚八点, 某处山野。
夜色下,空旷山野周围停放着不少车辆,数十个帐篷散落其间, 中间是几堆篝火, 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坐、烧烤闲聊, 仿佛一群自驾野营的旅游团。
唯一和旅游团格格不入的是,远处最外围停放着一辆巨大的厢式货车,车尾的箱门直接连通着一顶帐篷,看上去就像是帐篷挂缀在了车尾上。
此时,那顶帐篷里站着两名陈家嫡系,而在他们面前, 停放着一口敞开的“水晶棺材”。
那“棺材”是由石英打造而成,棺内架设着一个悬空的铁笼, 此时上半部分敞开, 下半部分犹如悬在棺中的一张铁网吊床。
牧戚站在石英棺一侧,将手里打横抱着的、仍在昏迷的唐宁放进了“铁网吊床”里,合上上半个铁笼, 随手扣上了锁扣。
旁边陈家嫡系见状,立刻配合地合上了沉重的石英棺盖,顺势插好了侧面的插锁。
这是专为灵体打造的牢笼,内层悬空的铁笼能确保灵体不直接与石英接触,而外层的石英棺则能确保灵体无法逃脱。
牧戚朝着连通进来的、敞开的车厢抬了抬下巴:“送上去。”
“是。”两名嫡系立刻领命,推着带滑轮的石英棺,往车尾垂下的斜坡推去。
顺着斜坡往车厢里看,车厢中整齐摆放着另外六口石英棺,整个车厢从顶部到底部都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粉末,粉末间还均匀排布着不少喷淋头。
眼看着两名陈家嫡系将石英棺推到了车厢里空出的那个位置、锁好了下方的万向轮, 牧戚吩咐道:“收拾一下,先送过去吧。”
“是。”两名嫡系领命。
牧戚没再停留,转身掀开门帘、出了帐篷。
帐篷外,守在那里的陈酉见牧戚出来,立刻恭敬垂首:“先祖。”
牧戚没有应声,随手解下手腕上那块机械表丢给她:“处理掉。”
陈酉双手捞住,低头一看,立刻心领神会:“是。”
这块表是牧戚和陈家的联络工具,表面上只是一块破碎的机械表,实际上底部却安装着定向信息发送装置,牧戚只要按动侧面的旋钮,就能对陈松怀的手机发送电码信息。
在没买手机之前,牧戚一直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对陈家传递消息,而现在他卧底结束、功成身退,自然也就用不上它了。
牧戚举目看向远处的篝火和帐篷:“这里有多少人?”
他方才是带着唐宁从帐篷后门进入,正门这边的情况他还不知道。
“三十四个,”陈酉道,“大部分人都已经转移到新家那边了,这是最后一批。”
牧戚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关心,随便点点头,便迈步往旁边的帐篷走去。
远处篝火边,那帮人其实也在偷眼看牧戚,只不过视线刚一接触,就立马收了回去,像是不敢多看。
他们原本都是住在云栖的村民,有的是陈家旁系,有的并不是陈家人,却也世世代代依附于陈家。
他们并不知晓陈家的底细,只知道这个古老神秘的家族非常有实力,能让他们丰衣足食、安乐无忧,除了生死,几乎任何事都能为他们解决和摆平。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生活在陈家周围,偶尔随他们一同迁徙,迁徙完了,便能继续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唯一让他们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陈家非常喜欢收养孤儿。
每迁徙到一处,他们都会设立一座育婴堂,养上大几十个弃婴,时不时还会抱一两个去本家养大,也不知是不是在生育方面有什么障碍,才只能出此下策。
至于牧戚,他们其实并不认识。
但他们认识陈酉,知道她在陈家地位颇高,方才见她一直守在那帐篷外等人、人出来后她又那么恭敬,这才忍不住好奇地偷觑了几眼。
牧戚并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什么。
当然,他也不在乎。
此时他已然走到了最大的那顶帐篷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陈酉跟着他进去,汇报道:“先祖,我们至今还没有联系上陈子,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闻言,牧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哼笑了一声,而后抬起手、示意陈酉别再跟着,独自往前方的方桌走去。
陈酉不明所以地站住了脚步,眼看着牧戚背朝着她走到了桌边。
桌上摆着几大盘丰盛的烤肉,还有用来去腻的蔬菜和酒水,都是下面的人准备的。
他们不知道这帐篷里会住谁,但却知道最大的帐篷住的势必是大人物,所以东西准备得相当尽心。只不过,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牧戚压根没有进食的需求。
但牧戚也没管这些。
他随手掀开一只空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布条裹缠住的东西,扔进了碗里,然后拽住上面布条的头,开始拉扯上拽。
随着布条不断被他拉拽进手中,那团东西在碗里反复翻滚,直到裹缠的布条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终于“当啷”一声,掉出了一块石英来。
门口的陈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盯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牧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石英,懒懒吩咐道:“去找个熟肉来。”
陈酉这才回神,旋即有些为难道:“熟肉大多都已经转移去了新家那边,要不要等明天我们到了再……”
牧戚偏过头去,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
陈酉面色一变,肃然垂眸:“我这就去。”
说罢,她立刻转身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到了外头,她的目光往远处人群看去,一边走近一边扫视着。
须臾,她的视线落在了人群最外围的一顶小帐篷边、独自低头啃干粮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她有印象,在云栖村时就住在面馆旁边,前几年父母相继故去,一直独居,人又孤僻,跟其他人都不太往来。
以往面馆老板还曾跟她唏嘘,说看这孩子没人管,常想叫他过去吃碗面,孩子却总拒人于千里,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想着,陈酉朝着那顶帐篷走去,走到近处后出声道:“阿齐?”
阿齐茫然抬起头,嘴里刚咬下来的饼子还没来得及嚼。
陈酉笑着招招手:“过来。”
阿齐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里的饼子裹回油纸包里,放到旁边的石头上,一边嚼着嘴里的饼子一边起身走了过去。
待他走到跟前,陈酉手搭他肩头,直接转身带着他往回走。
阿齐脚下亦步亦趋地跟上,却不免疑惑道:“我们……要去哪儿?”
“等会你就知道了。”陈酉随意道。
阿齐便也没再问,就那么被她带着,往牧戚的那顶帐篷走去。
在他们身后,篝火边围聚的那群人看见这一幕,相互窃窃私语了起来——看他们行进的方向,都猜这孩子是被陈家大佬看中、要带去培养了,言语中不乏感慨和艳羡。
到了帐篷前,陈酉掀开帘子带他进去,毫不避讳地称了声“先祖”,也没管阿齐疑惑的目光,只道:“人带来了。”
牧戚回过身,掸眼上下一打量,似乎还算满意,摆了摆手示意陈酉出去。
陈酉颔首退了出去。
阿齐见她离开,不由有些忐忑,不知所措地看向了牧戚。
牧戚冲他一笑:“过来。”
阿齐眨巴着眼走了过去。
到了桌边,牧戚冲椅子抬抬下巴:“坐。”
阿齐依言坐下。
牧戚又冲着桌上那些丰盛的食物努努嘴:“吃点儿。”
阿齐实在闹不明白眼前这是哪一出,但嗅闻着桌上香气扑鼻的烤肉,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跟着陈家的人从来没有穷苦一说,而他先前之所以在那啃干粮,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和人接触,否则那些烤肉蔬果也少不了他一份。
但干粮到底比不过香喷喷的烤肉。
所以此时美食近在眼前,大佬又发了话,他便也乖乖伸出手,拿了只烤羊腿吃了起来。
他吃得还算斯文,并没有狼吞虎咽。
牧戚就那么在旁垂眸看着,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走到他身侧,笑着搭住他肩头:“吃饱了?”
阿齐点点头,抹了抹嘴,抬头看向牧戚,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指示。
而牧戚就那么含笑跟他对视着,手掌从他的肩头挪到后颈,稳稳握住后,陡然往旁一拧,“咔嚓!”拧断了他的脖子!
少年登时断了气,身子一瘫,脑袋和胳膊无力地垂砸在了桌面上。
牧戚脸上仍挂着笑意,随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将装着石英的碗搁在了少年近前。
然后,他便单手托腮,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指尖轻点桌面,看着少年,像是饶有兴趣地等待着什么好戏开场。
桌上,少年裸露的一侧手腕慢慢浮起一丝红晕,红晕逐渐汇聚成形,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闪电印记。
而当那印记彻底成型的刹那,少年忽地身子一颤,醒了过来!
眼皮刚掀开时,他似乎还有些茫然,长睫微微颤了颤,像是不知身处何处。
直到视线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牧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才瞳孔一颤,刹那间惊坐了起来:“先、先祖。”
牧戚依旧单手托腮笑看着他,另一手敲了敲装石英的碗沿:“想得挺美啊?我设置陷阱,你在里头放自己的转生石,等他们一进来你就自杀,是指望我直接弄死他们,你就能先占一个灵体是吗?”
他口吻并不严厉,可阿齐——或者说死而复生的陈子却胆寒不已,登时起身、噗通跪地,半点也不敢辩驳。
转生石确实是他留在供桌抽屉里的,他也确实抱了投机取巧的心思。
因为陈酉让他找那两个孩子,他没能找到,而他原本就不被器重,这下更是要坐实了“废物”一说,往后的灵体分配恐怕再与他无缘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这才咬牙选择了孤注一掷、想最后为自己争取一下,谁知……
牧戚闲闲站起身,手搭在他头顶,围着他悠然踱步,语气玩味:“陈子啊陈子,平时看上去那么老实,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陈子脸色灰败,身子在他的手掌下轻颤,已然是一副事败之后、任凭处置的绝望模样。
牧戚重新走回他正面,仍保持着手搭他头顶的姿势,弯腰看向他。
像是被他这乖顺的模样取悦了,牧戚轻一哼笑:“别紧张,我还挺喜欢你这种不认命、要自己抢的。”
陈子没听懂,抬起的眼中还有几分茫然。
牧戚就迎着他茫然的目光,拍了拍他头顶,仿佛无所不能的神祗降下恩赐:“所以之后的灵体——会有你的一份。”
陈子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犹如山穷水尽之处,竟骤得柳暗花明。
营地角落的帐篷里。
两名陈家嫡系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后车厢前,看着厢门缓缓往上收拢,最后“砰”一声闷响、彻底闭合。
两人这才放心地走出帐篷,一左一右走到货车前方,分别拉开驾驶座和副驾驶坐了进去,砰砰两声关上了门。
车子发动,缓缓往前,后车厢逐渐脱离帐篷边沿,留下了帐篷侧面的空洞。
货车不疾不徐地远处的山路驶去。
须臾,帐篷角落的篷布忽地颤动了两下。
创世之笔从其下钻出,似是先确认了一下货车离开的方向,而后便借着夜色的遮掩,飞快地向货车追去。
云栖古村落, 东外围。
阿多尼斯的车停在距离车队不远的一株老桩黄栌下,此时车门大敞着,车边的树干上挂着一盏露营灯。
树下放着一张折叠躺椅, 刚醒来不久的孩子靠在躺椅里, 身上盖着毯子。
黎元、羚酒和云陆或站或坐地围在他旁边, 与他断断续续地交谈。
先前他们刚上来时,这孩子趴在车窗上,好奇又瑟缩地往外看。
据急救队长所言,他们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醒的,天本来就已经黑了,他们拿着手电一转身, 冷不丁在车窗上照见一张脸,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上来后就已经驱车去找陈松怀, 所以和孩子沟通的任务就落在了黎元三人身上。
羚酒将车开远了些, 开到脱离车队的树下,这才将孩子抱出,安置在了躺椅里。
孩子体内的积血还没有完全吸收, 所以此时还不宜活动,不过精神倒还可以,加上知道是眼前这些人救了他、心生亲近,回答起问题来也十分积极配合。
几句问话间,他们已经得知这个孩子名叫阿丙,就住在那个像“托儿所”的院子里。
而他之所以会重伤,居然是从山崖上跳了车,和他一起跳车的,还有另外一个叫阿丁的孩子。
“阿丁?”羚酒坐在阿丙身侧,尽量放缓语速, 温和道,“那他现在在哪?”
阿丙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眨眨眼,眼皮垂了下来,良久才小声道:“他……太小了,摔下来……裂开了。”
裂开了。
这形容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反应过来后,羚酒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作安抚,又转头看向了黎元。
黎元能确定,当时在那稻田周围并未感知到其他活物,起码百米内肯定没有,但听他这么说,还是起身去了车队那边,派人去山下沿着稻田里的血迹找找看,就算那孩子已经死了,总也不能曝尸荒野。
等他回来的时候,顺手将原本陪着黑金的阿环带了过来。
羚酒眼睛一亮,立刻将它接过,递给了阿丙:“它叫阿环,让它陪陪你好不好?”
阿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喜,小心翼翼将阿环接过来,用一根手指摸摸它的脑袋。
阿环也很是乖巧,顺着他的手臂蹭到他腋窝下,用小脑袋贴贴他的胳膊。
见他情绪恢复了些,羚酒这才继续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跳车?你知道那个人想带你们去哪儿么?”
阿丙一手摸着阿环,回忆着答道:“他说,要带我们去剪头发,但是村里就有剪头发的,他带我们往山上去,我觉得很奇怪。以前孙婆婆说,如果有人带我们走,要想办法逃,我就逃了。”
“孙婆婆?”云陆问道,“是照顾你们的人吗?”
阿丙点点头:“是她带我们长大的。”
羚酒道:“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让你逃?”
阿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点头,但最后却又摇了摇头:“我问过她,但她不会说话,只能打手语,那些手语很多我都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