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在这里。”李警官赶紧吩咐警员们一起帮忙,把车子从堆叠的破烂里清出来。
车里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而经过里里外外的搜检,众人发现这辆车里没有遗留任何线索物品,陈家父子显然是在这里弃车掩藏后离开,并带走了所有东西。
“来之前我们确认过,”李警官对几人道,“周围道路监控还算齐全,他们如果换车走,不会拍不到,但周围监控一直没出现可疑车辆,所以他们要么是弃车改了步行,要么就是还躲在这里。”
躲在这里不太可能,他们先前已经在场中搜寻很久,如果有活人,黎墨生他们早该感知到了。
至于弃车步行……
黎墨生带着黑金绕到了驾驶座那边,拍了拍座椅:“记一下这个气味。”
黑金并没有正面遇见过陈岩,所以之前找痕迹都是顺着陈松怀的气味,而这辆车一路都是陈岩开的,驾驶座势必有他的气味,两种一起找自然更有把握。
黑金立刻听话地趴上驾驶座嗅闻,很快便转头“嗷呜”一声表示记住了。
紧接着,它便退了出来,开始在地面上嗅闻着前进。
警员们在旁看着,心说这只长得像豹子的狗训练得也太好了点,忙不迭也如法炮制,带着警犬们去车内嗅闻。
而黎墨生他们则已经大步跟上了黑金。
就见它顺着气味,在金属山间穿行,越找越远,越找越偏,一直找到了厂区最外围、围墙边堆积的一处零件山下。
那些零件顺着墙根堆积起来,最高处距离墙顶只有一米多。
黑金顺着零件斜坡闻了闻,确认气味一路向上后,“噌噌”两下就窜到了坡顶。
紧接着,它往墙沿上一跃,稳稳落在了围墙顶上,回头居高临下看向众人:“嗷呜?”
听出它是在询问还要不要继续,黎墨生当机立断:“继续。”
黑金立刻领命,转过身,直接纵身一跃,就那么从墙上跳了下去。
而黎墨生也不遑多让,三两步跨上斜坡,手撑墙顶、双腿一抬,就仿佛跳鞍马般跳过了两米多高的围墙。
“嚯!”
匆匆赶来的警员一个惊呼。
结果这还没完,就在黎墨生跳过去后,警员们眼睁睁看着黎元、阿多尼斯、云陆接二连三上坡翻墙而过,就连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羚酒也是如此,轻而易举就跃过墙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还愣着干什么?”李警官简直被吊起了胜负欲,“上!”
警员们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拿出了警队越野赛的气势,弯腰一拍警犬屁股,警犬“汪!”地冲坡而上,警员们也都跟着大步上墙,坐上墙沿后身子一转,接二连三跳了下去。
围墙外是一片荒草地。
过膝的荒草延伸向远处山脚,而黑金在其间簌簌穿行,奔向的正是山脚的方向。
陈松怀父子进山了?
黎墨生等人没有迟疑,紧跟着黑金一路往山脚追去。
警员、警犬和阿川的队伍紧随其后,也浩浩荡荡汇聚了过去。
深秋的山林里落叶层叠。
从进山开始,脚下的簌簌声就变成了“咔嚓咔嚓”踩碎落叶和枯枝的脆响。
大约是因为这山里人迹罕至,黑金不必再去从很多种味道中分辨出他要找的人,所以速度比在报废车厂里提高了不止一倍,几乎一直是在奔跑着前进。
后方的几十号人和狗便都跟着他奔跑,若是从高空俯瞰,简直就像是马拉松起跑点。
阿环飞在上空,如无人机般眺望着前方的情况,却也没有飞得太远,偶尔低头确认一下黑金奔跑的方向,与它保持同向同频。
这么一追就追了将近六个小时,一直从清晨追到了中午。
长时间的翻山越岭后,队伍中终于有人开始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休整。
“我们几个先追吧,”黎墨生示意了一下羚酒他们,对黎元道,“反正你那里有定位器,你带着他们,休息好了再跟上来。”
黎元也觉得这样最妥当,毕竟灵体用不着休息,但也不能带着人类往死里耗。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警队那边,正要跟李警官开口,忽然,远处空中传来阿环嘹亮的一声啼鸣!
众人齐刷刷仰头看去,只见阿环正在往林中俯冲,而羚酒第一时间听懂了它的意思,惊喜道:“前面有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在哪?!”
羚酒抬起手臂接住降落的阿环,和它简单交流了两句后,重新手一扬、让它飞出带路,招呼众人道:“走!”
黑金飞奔在前,其他人也冲刺般跟上。
一直追出去约莫三四百米,忽然,黑金陡然一个急刹,冲着前方“嗷嗷!”叫了两声!
紧随其后的众人也齐齐急刹止步。
这才发现,黑金身前竟是一处断崖,因为有草丛的遮盖,乍一看仿佛是个斜坡,一不小心就会冲下去。
断崖的落差高度约莫十来米,底下是一条溪涧,溪涧两旁是凌乱的碎石滩。
而就在靠近崖壁的那片碎石滩上,此时竟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
“那是陈松怀?”阿多尼斯不确定道。
那人后脑上头发花白, 身上的衣服也很像在监控里看到的陈松怀。
“他不会是摔死了吧?”李警官皱眉问道。
黎墨生下意识就想直接跳下去查看,但一想旁边还有外人,及时收住了脚步。
他低头往下看了眼岩壁, 这便改为俯身、身子一转, 就那么踩着岩壁上的凹凸, 徒手攀爬了下去。
“诶!”后头的警员们大惊失色。
李警官急忙蹲身一看,就见那崖壁几乎完全垂直,而上面的凹凸处也屈指可数,绝不是适合攀爬的垂面。
十米,相当于三四层高,还不带安全防护, 这简直是在作死!
虽然心里在咆哮,但黎墨生这会儿已经在攀爬, 李警官也不敢出声惊扰, 只能胆战心惊地眼巴巴看着。
结果他就发现,黎墨生爬得那叫一个轻松自如,仿佛爬的不是垂直岩壁, 而是商场里的儿童攀岩墙,不消片刻就已经下去了七八米,然后直接松手、往外一跃,就已是稳稳落地。
“嚯……”李警官还没来得松口气,余光就瞥见旁边的阿多尼斯、云陆和羚酒竟也蹲身开始往下爬,而且动作一个比一个麻溜利索。
李警官:?!
你们有钱人都进修过壁虎游墙是吧?!
纵使他再有好胜心,这会儿也已经麻了,毕竟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队员们拿命开玩笑。
好在,旁边的黎元及时给了他一个台阶:“去那边找个落差小点的地方吧,这边就算人下得去, 警犬也下不去。”
说着,黎元已经拍了拍黑金的脑袋,带着它和阿川那帮人,往右侧倾斜向下的那边走去。
李警官赶忙起身,大手一挥:“走!”
警员和警犬们快步跟上,整个大部队一起往斜下方走去。
黎墨生几人落地后就直接走到了那个趴着的人身边。
刚才在上面他们就已经感知到,这人其实已经是具尸体了,所以此时也不再有什么加重伤势的顾虑,直接将人翻了过来。
——的确是陈松怀。
他的死因大概率是坠崖,而且是面朝下的坠崖。因为他的面部已然血肉模糊,显然是直接砸在了石滩上,鼻梁骨都已经折断,颅内估计也有损伤,眼鼻口处都有血液流出的痕迹。
尸体周遭没有任何物品,监控里那只提包也不见了。
几人仔细搜了搜他的身,发现所有衣兜里都没东西。
“应该是被陈岩带走了。”羚酒道。
黎墨生点点头:“他们带着转生石,所以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记忆会直接进石头,陈岩带着石头走就行。”
阿多尼斯道:“而且他现在的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也没法再用了,就算路上没死,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肯定会立刻转生。”
确实如此。
“能判断死了多久么?”黎墨生问云陆。
云陆迅速检查了一下尸僵情况,道:“这里湿度高,尸僵出现比较慢,看这个扩散程度,应该在四个小时左右。”
黎墨生心里有了数,抬眸扫视周围,本意是想判断一下陈岩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结果视线扫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忽地一顿——
那石头上有一滴凝固的血迹。
从距离来看,不大可能是从陈松怀这里迸溅过去的,那么就只可能是……
黎墨生当即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羚酒起身跟上,另外两人也跟了过去。
到了石头旁边,三人顺着黎墨生视线一看,立刻明白了他在看什么,又回头看了看尸体的距离,有了判断:“这应该是……陈岩的血?”
黎墨生点点头,顺势在周围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第二滴、第三滴。
顺着零星的血迹,他们走到了崖壁边。
只见那里湿润的沙土上,有半个凹陷进去的脚印,而看那角度,仿佛是有人身体往前斜倾着落下,脚尖如同跳芭蕾舞般插进了沙土里。
“陈岩很可能也是摔下来的,”黎墨生判断道,“而且还受了伤。”
“那他肯定跑不了多远!”羚酒激动道。
这时,黎元一行人也已经从远处找到了下来的路,正在往这边赶。
黎墨生扭头看去,喊道:“黑金!”
黑金拔足狂奔,风一般冲了过来。
黎墨生立刻蹲身握住它后颈,指向地面:“跟着这个气味找,快。”
黑金立刻嗅闻起来,没两下就脑袋一转,哒哒哒顺着溪涧往下游跑去。
黎墨生几人立刻追上,踏着石滩一路往东。
后方的黎元一挥手,阿川也立刻带人追了上去,唯有警队有些迟疑,毕竟地上还留着具尸体,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
踟蹰两秒后,李警官当机立断下达指令:“你们几个留下,等法医和痕检来处理尸体,其他人跟我走!”
他留下的刚好是先前体力不支的那几个,留下来也正好休息缓缓,其他人则继续跟上他,一起往东追去。
陈松怀的死亡时间是四个小时左右。
而陈岩至少要等他死后、让他的记忆进入转生石才能离开,所以他的逃跑时间也大约就是在四个小时。
而且他还受了伤,不管伤势如何,多多少少都会影响速度,所以黎墨生有理由相信,这段追踪很快就会有结果。
果然,就在他们沿着溪涧下游,追出不到一小时、重新进入一片密林时,几个灵体齐齐感知到,前方百米左右就有一个人!
因着树干、灌木的遮挡和上下坡落差的视野遮蔽,他们并没有直接看见那个人,但却能感觉到,他们和对方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一声啼鸣划破长空。
阿环精准发现了目标,在前方树冠之上极速盘旋,羚酒高声道:“就在前面,快追!”
后方众人精神一振,都拿出了最快速度跳跃狂奔。
在又一次抵达一处斜坡的坡顶时,终于,所有人都看见了前方林中那个逃窜的身影。
——正是陈岩。
“站住!”警员们高声厉喝。
“汪、汪汪!汪汪汪!”警犬兴奋狂奔。
前方的陈岩却充耳不闻,怀里抱着陈松怀的提包,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在后方追逐的脚步和警犬狂吠声里,发了疯般地拼命逃跑。
忽然,他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啪!”地往前栽进了满地枯叶!
他赶忙惊慌失措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后手脚并用地扑腾,企图重新爬起。
而黎墨生哪里还会给他机会,眨眼间就已经冲到他身后,一把按住他后颈,“砰!”地一下把他已经撑起的上半身重新砸回了枯叶!
“放开我!”陈岩奋力挣扎,手脚乱蹬,“放开我——!”
“别乱动!”紧随而至的警员们立刻上去帮忙,接替黎墨生几人将他控制住,直接反铐住双手。
陈岩被压得动弹不得,却还在身子狂扭,眼看着一名警员把那只提包从他眼前拿走,他骤然慌了神:“你干什么?!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李警官伸手接过提包,从里面翻出了那两只锦盒,随手打开,露出了盒子里的石英,转向黎墨生问道:“这是你们丢的玉石吗?”
黎墨生随便瞥了一眼:“对。”
“你放屁!”陈岩半张脸还被压在地面,眼珠却奋力往上瞪,“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还给我!”
“自己的东西?”阿多尼斯钓鱼似的戏谑,“那你们跑什么?还从单位翻墙跑这么远?”
陈岩喘了几口粗气,灵机一动顺势道:“就是因为你们要抢我们的石头!警官!你应该抓的是他们!他们要抢劫!”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阿多尼斯道,“还得我们这些劫匪替你报?”
陈岩当即语塞,而羚酒却已经摸出手机,调出阿丙昨晚的照片,蹲身亮给了他:“因为你知道你们的团伙已经暴露,买卖人口、杀人抛尸的事都瞒不住了,是吧?”
陈岩瞳孔骤缩,紧紧盯着照片里的阿丙,万万没想到云栖村里还有漏网之鱼。
更可怕的是,听羚酒的意思,他们竟然已经知道了育婴堂的内情?!
“你们要逃去哪?”黎墨生攥住他衣领,沉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唐宁在哪?”
陈岩眼珠不自主地乱颤。
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忽然疯了般地扭着身子往李警官脚下凑:“警官!我、我受伤了!带我去医院!就算我犯了什么罪,也有被治疗的权利对吧?我要去医院!带我去医院!”
李警官皱了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唐小姐的下落?知道就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陈岩疯狂地往李警官脚下躲,拼命远离黎墨生等人,“他们不是人……他们会杀了我!我要去医院!带我去医院!”
他的惊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他知道黎墨生他们的真实身份,灵体想要弄死一个人类,绝对易如反掌。
但他不知道的是,黎墨生他们眼下更关心的是唐宁的下落,根本不会去动他这么个好不容易才追到的线索。
黎墨生紧紧咬牙,再次攥住他衣领,只想原地给他来个刑讯逼供。
“哎——”李警官意图阻止。
不料黎元却先一步抓住了黎墨生的手臂,像是已经有了什么安排般,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医院。”
黎墨生皱眉不解,但见黎元神色笃定,还是耐着性子松开了手。
李警官松了口气,毕竟原本合作就已经不合程序,这要再搞出什么乱子,他也不好交代。
此时见黎墨生松手,他赶紧示意警员们挟起陈岩,大手一挥:“带走!”
某间隐蔽的密室里。
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白色的喷淋器,正中间垂挂着一盏灯笼式的四方形吊灯,四角的墙顶上架设着监控探头, 亮着正在运作的红灯。
吊灯之下, 唐宁仰躺在巨大的红木台上, 紧闭的双眼似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刺激,有些不适地稍稍蹙了蹙眉。
不久后,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睛虽然已经睁开,其他感官却尚未苏醒,她迷蒙地盯着上方那灯笼般的白色吊灯看了一会儿, 才渐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古村落,密室, 白色粉末……
记忆回笼的刹那, 周身上下蛰伏的痛感也随之苏醒。
她感到全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过,残留的刺痛细细密密地遍布周身,蜇得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沙沙沙……
沙沙沙……
耳畔隐约传来簌簌声响。
唐宁蹙着眉, 转头看去。
只见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墙顶上有一圈通风口似的地方,正在簌簌掉落白色粉末,看上去和云陆当初被绑后形容的环境相差无几,就仿佛是把他待过的那间工厂密室搬到了这里。
她被囚禁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其他灵体呢?会不会也遭到了埋伏,甚至也被抓了?
唐宁忍着疼痛,勉力撑坐起身,因为有些晕眩,闭眼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再睁眼时,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 木台正对着的居然不是墙面,而是一道动态的白色“瀑布”。
那“瀑布”是由天花板上输送下来的白色粉末垂坠而成,就像某些场所里装饰性的水帘被换成了粉末,而那垂帘似乎还不止一层,而是一层之后又一层、层层堆叠,以至于视线无法穿透,无法看清瀑布后的景象。
唐宁盯着那瀑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环视周围,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后,又低头摸了摸口袋。
空无一物。
这倒并不出乎意料,她都被关到这里了,没理由没被搜过身,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