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生浑身颤抖,眼底猩红。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番挑衅的鬼话,只像是打定主意要以神十一为石、砸毁整个神殿般,猛地提起他,一脚踹向了殿墙!
轰隆——!
殿墙裂纹四散,直接垮塌而下!
这一回,神十一也像是被激起了斗志,不等他闪现而至,随手抽出墙上坠落的一柄剑,弹身反迎了上去!
黎墨生不闪不避,徒手迎上长剑,握住剑刃直滑向前,抵住剑柄时猛然发力,“锵!”地一声将那柄长剑生生折断,断刃反拧,直直刺向了神十一!
神十一胸口被刺中,却只闷哼一声,借机侧身抓住黎墨生肩头,哐地将他掼倒在地!
黎墨生也不起身,抬腿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反压而上,狠狠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神十一偏头堪堪避过,拳风擦着他的耳畔“砰!”地落地,砸出了一个砖石崩裂的凹坑!
两人都是灵体,几乎没有谁能将对方绝对压制。
无论多么凶狠凌厉的招式,落在对方身上都无法致命,甚至连伤痕都转瞬即逝。
然而两人却都不管不顾,在狼藉之上冲撞撕扯、互不相让,身影在殿中各处频频闪现。
碰撞产生的冲击一波高过一波,神殿里里外外都被砸得四分五裂。
殿顶梁柱“轰隆隆!”被震塌。
墙面砖石“咔嚓!”被击垮。
四处玉阶接连“噼啪!”崩碎。
整个天虞山地动山摇,连山间飞禽走兽都四散奔逃,仿若在逃离灭顶之灾。
两人明明谁都弄不死对方,却又不死不休般眼里只盯着彼此,拼劲全力相互厮杀。
夜空由浓转淡,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破晓,却又渐渐聚拢起团团乌云,像是在酝酿一场瓢泼大雨。
不知过了多久。
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耳畔炸响起轰隆雷声时,黎墨生的动作忽然止住。
他的拳头悬在距离神十一脸侧寸许之处,就那么突兀地停了下来。
神十一喘着气,发丝凌乱地散在两鬓,看着他忽然停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讥讽哂笑:“怎么?打不动了?”
黎墨生看着眼前再怎么打都仅仅只是狼狈的神十一,忽然觉得毫无意义。
这场打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殿中到屋顶,从阶前到崖边。
他们打碎了无数珍宝、震塌了半座神殿,可除了满地废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不知道唐宁在哪。
可悲的是,眼前的罪魁祸首也同样不知。
缠斗一夜,只像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发泄,而暴怒之后,心中只剩前所未有的空茫和疲惫,像是耗尽了千百年的力气。
那阵雷声仿佛当头棒喝,敲醒了被情绪笼罩的他。
黎墨生猩红的眼底血色褪去,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厌倦。
他索然无味地垂下手,转头看向了崖边翻滚的无边云海。
唐宁不知身处何处,但或许就像当初下山时一样,就在这云海之下的某一座城中,等着他去寻觅。
而他要做的该是去找她,而不是在这里与神十一纠缠,浪费无谓的时间。
神思清明之后,他再未给神十一任何眼神。
当即收回手,转头踏着满地废墟,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喂,”神十一在他身后喊道,“你要去找她?”
黎墨生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他径直走出神殿,走下殿外长阶,步入层层迷雾,飞身而去。
下山后,他回到了那座庭院。
院中院外越兵的尸体都已不知被谁清理,宾客们早已离去,小院静静笼罩在阴云之下,犹如一座寂静的孤岛。
沙沙沙,沙沙沙。
酝酿已久的雨点砸下,落在周遭树冠之间、屋檐瓦片之上,也落在黎墨生发梢眉眼。
他沉默地走进小院,穿过前庭,披着满肩纷落的梨花,绕过镂空影壁,见满院红灯笼依旧高挂,在雨中轻轻摇晃。
喜堂里红烛依旧,窗上喜字依旧。
地上的血迹却已经清理干净,唐宁的尸身也不在其间。
黎墨生微微愣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低呜咽,他转头看去,只见黑金快步跑到他跟前,哀戚地蹭蹭他的裤腿,而后叼住他的衣摆,带他往后院走去。
行至主卧门外,黑金松开它的衣摆,率先进了门中。
黎墨生抬眼看去,就见唐宁平躺在榻上。
青娘已经将她的遗容整理妥当,正侧身坐在榻边,攥着打湿的帕子,红着眼为她擦拭衣袖上的最后一点血迹。
黑金呜呜咽咽地趴上了榻沿,用鼻子轻轻拱着唐宁的喜服,又回头去看黎墨生,金色的眼里汪着水光,像是在向他求助。
黎墨生眼底酸涩,抬脚迈过门槛。
直到这时,青娘似乎才发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转眼瞥了瞥他的鞋履,就淡淡收回视线,垂眸继续擦拭了起来。
“你也是神仙么?”她哑着嗓子轻声道。
黎墨生脚步稍顿。
记忆穿过数年罅隙,想起当年唐宁画出桃枝图后,和青娘之间关于仙子下凡历劫的那番对话。
彼时他还是个纯灵体,在旁听见只觉有趣。
而今……
他沉默未答,青娘就当他默认,又道:“她在人间历完这个劫,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做她的神仙了。”
黎墨生心中揪痛,一时苦涩难言,但还是应声道:“……是吧。”
青娘也不知信没信,却吸了吸鼻子,像是自欺欺人般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将唐宁衣袖上最后那点血渍擦尽,从旁取过装着创世之笔的木盒,交给了黎墨生,而后和他一起,将唐宁葬在了梨花树下。
青娘走时,带走了唐宁的一幅画。
黎墨生封上了这座庭院,带着黑金、创世之笔和唐宁剩下所有的画,离开浮江,开始了漫长的寻觅。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
一座座城,一处处村落,一寸寸山郊荒野,却始终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一年,繁花开了又谢。
两年,雁阵去了又回。
他一路找,一路替唐宁维系着那些善堂,扶危济困、赈灾救民,做她曾经一直在做的事。
十年,荒地转为沃土。
二十年,青丝渐成华发。
他走遍了山川大河、天南地北,看遍了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却依然没能在那万千风景中看见她的影子。
直至年迈之际,他不忍令这副她亲笔所画的人身损毁,于是带着黑金,在云崖山寻了一处山洞,一起入画养灵。
待到画中梨花簌簌落了满肩、他们都重归年轻之时,再重新出世、继续寻找,也继续完成她往昔所愿。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循环往复之中,他见证了云卷云舒,王朝更迭,时代变迁,沧海桑田。
画里画外的梨花开了又落。
这一落,便是三千年。
别墅客厅里。
唐宁和黎墨生的手还覆在画册最后的那幅画上, 明明已经脱离了画境,却都像是没有回过神般,静止在了那里。
唐宁眼底泛红, 心中像是被一场洪水淹没, 波澜经久不平。
起初入画时, 她还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因为前两幅画是黎墨生所作,附着的记忆也是黎墨生的记忆,所以在她眼前就像是播放的电影,只不过可以身临其境。
然而从“户帖”那里开始,之后的绝大多数画都是她亲笔所作, 她一入画,就仿佛直接浸入了自己的记忆, 每一件事都是在亲身经历, 所有情绪也都直接传达给了她。
她就像是做了一场瑰丽、跌宕又漫长的梦。
如今大梦初醒,她却还深深沉浸在其间,久久不能回神。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沉默的不只有她, 还有黎墨生。
明明他是主动拿出画册带唐宁入画的人,但他此刻的怔忡却一点也不比唐宁少。
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画册中的记忆竟会包括成婚那一日。
唐宁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喜堂,但却并非成婚那日的喜堂,而是求婚那一日。
那日站在婚书之前,他问唐宁可愿与他结为夫妻,当晚,唐宁便画出了喜堂之景,说要存留以作纪念。
黎墨生原以为,那幅画即便附着了唐宁的记忆, 也只会到那一日为止,那么整段记忆就可以结束在最美好的时刻。
至于之后的那些事,他大可以等出画后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转述给她。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幅画上附着的记忆跨度竟会有那么长,长到将拜堂那日也囊括其中。
以至于他眼睁睁看着唐宁又亲历了一次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挣扎,而他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亲眼目睹她提剑自刎、血溅当场。
沉默无声地蔓延着。
两人都在那针落可闻的寂静中体会着心底情绪的翻涌,喉中哽塞、几乎难以出言。
良久后,两人才像是渐渐从心绪中抽离,缓缓转头,看向了彼此。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们眼中仿佛都含着千言万语,眸光流转,百感交集。
而唐宁那红着的眼底,让黎墨生原本就揪疼的心再度颤了一颤。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铃就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外的人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般,“叮咚叮咚”按个不停,叫人几乎无暇思索。
二人当即起身,直接瞬移到门边,抬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羚酒。
她原本满脸焦急之色,见门开了刚要说话,结果一眼看见两人的神情,顿时被卡了一下,呆愣住了。
黎墨生眼底泛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唐宁也是一样红着双眼,眼中还有微许泪光,似是感伤所致。
这是……怎么了?
羚酒一时间愣是没敢作声,还是黎墨生率先发问:“什么事?”
羚酒这才回过神来,眉头立刻蹙起,严肃地将手里的手机举到了两人眼前:“你们看。”
黎墨生接过手机,唐宁也在旁低头看去。
只见手机上是一条热搜新闻的详情页,新闻内容是京郊某工厂发生爆炸,下方还附带了一条视频。
一看那关键词,两人同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黎墨生立刻点开视频,只见画面中是黑夜里某处郊外的冲天火光,而画外音正在播报:“本台最新消息,今日凌晨3时许,钟灵市郊一处废弃工厂发生爆炸。据目击者称,爆炸发生时伴随剧烈声响、火光冲天,数公里外可见浓烟升腾。目前,消防部门已紧急调集多支救援力量赶赴现场,截至发稿时,明火仍在扑救中……”
“是那间工厂么?”黎墨生不等视频放完,就已经蹙眉抬头问道。
“很有可能,”羚酒道,“云陆看了视频,说周围环境很像,但因为画面里距离太远,也不能完全确定。”
黎墨生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到四点,距离爆炸发生还不久,当机立断:“我去开车,你叫上他们,我们过去看看。”
“好。”羚酒立刻转身回屋去叫人。
见她身影消失,黎墨生转头看向唐宁:“你……”
“我上去换个衣服,”仍穿着睡袍的唐宁抢先道,像是怕他再继续说什么般,“你等我一下。”
“……好。”黎墨生应道。
半小时后,京郊山路上。
行驶的轿车里,黎墨生坐在驾驶座,唐宁坐在副驾驶,羚酒三人坐在后排,黑金则还是趴在后座椅背的老位置。
车子里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已经维持了很久。
起初上车后,羚酒和云陆还问了几句有关工厂的话题,可得到的都是黎墨生“嗯”,“好”,“看看再说”一类心不在焉的回答,弄得两人只好尴尬收声、面面相觑,连带着旁边的牧戚都倍感稀奇地挑起了眉。
此时,他的视线在前排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半天,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饶有兴趣道:“哟,你俩吵架了?”
羚酒狠狠掐了把他的大腿,牧戚嘶了一声,却是不满地瞥她:“干什么?问问都不行?”
唐宁原本倚着车窗出神,听到这话回神,下意识觑向黎墨生,而黎墨生正巧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可唐宁不知怎的,刚一触及,竟就有些匆忙地收回了视线。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仿佛逃避的反应,或许是因为今晚那段记忆太过庞杂,当中情绪她至今都还没能完全消化,以至于一时之间,还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黎墨生。
按前世记忆而言,他们甚至都已经走到了成婚那一步,该是亲密无间、相爱甚笃才是。
但是对于她来说,除了前世记忆,她还有今生二十四年的过往,在这条时间线上,前世种种就仿佛一场大梦,而她就好像临睡前还是单身,梦醒就突然多了位“夫君”,一时间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几乎就在唐宁收回视线的下一刻,羚酒忽然惊讶地看向前方:“是那里吗?”
几人瞬间往前看去。
只见远处一片火光灼灼跳跃,映红了一方夜幕,周围还有各种警灯闪烁,显然就是新闻中的爆炸发生地。
云陆看着那火光的方位,不禁皱起了眉:“那个位置……好像真的是那座工厂。”
黎墨生提速往那个方向开去,车子距离火场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抵达半途之时,他们远远看见了道路前方拉起的警戒线,线外还有两名警察,迎着车灯朝他们打出手势,示意此处封路、禁止前行。
黎墨生没有继续往前开,直接调头换了个方向,离开警察视野后,绕路开去了火场后方。
郊区这一片都是丘陵地带,火场围墙四周都是山坡树林。
黎墨生将车停在了山下的一处林中:“下车吧,上去看看。”
几人依言下了车。
然后几个瞬移,就到了旁边的山坡之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火场尽收眼底。
爆炸已经让连片的厂房垮塌殆尽,几乎看不出厂房原貌。
此时的大火就像是燃在一堆废砖烂瓦上,消防的高压水枪正往上喷洒着,周围红蓝警灯闪烁,救火人员奔跑往来。
“就是这里。”
云陆看着厂房周围的围墙,还有远处的金属铁栏门,终于百分百确定这就是他们被关押的厂房。
他指向远处垮塌的围墙边,一辆歪倒在地的手推车:“我们挖的地道就通到那里,我记得刚从洞口出来就看见过那辆手推车。”
“没错,”牧戚也附和道,指向另一边围墙上几行大字,“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过,墙上那几句标语我记得。”
如此,这座厂房的身份算是确认无疑了。
羚酒看着那熊熊烈火,蹙眉道:“这爆炸来得这么‘及时’,恐怕不是巧合吧。”
“那还用说?”牧戚道,“肯定是发现我们逃跑了,怕我们杀回去追查,干脆直接毁尸灭迹了呗。”
就在这时,火场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原本就已接近废墟的厂房再度垮塌了一次,这一回,厂房几乎彻底夷为平地了。
“得,”牧戚没好气道,“还说白天来找线索呢,现在好了?连个渣都没了。”
云陆神色凝重,还掺杂着些许懊恼:“如果早点来就好了。”
牧戚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早点来?早点来正好撞上爆炸,直接给我们来个死无全尸,那可真是太棒了。”
云陆噎了一下,他的意思当然不是上赶着在爆炸的时候来,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料不到这里会爆炸,更遑论何时爆炸,现在说什么“早知道”也确实没意义。
黎墨生看着那片火中废墟,心中倒是没什么可后悔的,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选择带着他们莽撞行事。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应对方式竟会如此嚣张、如此大张旗鼓。
要知道,弄出这么一场人尽皆知的爆炸,光是要抹去人为制造的痕迹就绝非易事,可对方却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这让他不得不对对方的实力和手腕重新评估,甚至怀疑这次爆炸除了毁尸灭迹之外,还是一次对于能力的示威。
正想着,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宁忽然道:“我觉得,他们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这话与黎墨生所想不谋而合,他当即转头看去,其他几人也看向了她。
唐宁道:“他们每次出手都稳准狠,说明对我们的动向非常了解。而我们原本分散各地,要做到同时兼顾,就要在每个地方都安插眼线,所以他们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几人的小团伙。再加上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有信心能把痕迹处理干净,说明在他们当中,很可能还有一些位高权重,或者能力非凡的人,能随时为他们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