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陈岩眼中明显闪过欣喜之色。
陈松怀看着好笑,但却神色未动, 淡淡提醒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最后临门一脚,别反倒是自乱了方寸。”
陈岩安心之下又受敲打,连忙积极应承道:“哎,我知道了爸。”
陈松怀没再多说,目光回到笔记本上,重新批注了起来。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忽然传出了来电铃声,中控台屏幕一亮,显示出了来电名称——
这是陈家派去盯梢的人手之一,陈岩一见这名字,立刻接通了来电:“说。”
对面很快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言简意赅道:“羚酒今天来钟灵了,还在黎墨生家见了唐宁。”
陈松怀的注意力立刻转了过去。
陈岩追问道:“然后呢?”
对面的陈寅似乎有些无奈:“他们实在是太敏锐了,我也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到沈时易和黎墨生也进了屋,但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他们出来。”
陈岩一边琢磨着一边继续开车,陈松怀也沉默思索了片刻。
就在这时,对面的陈寅像是发现了什么:“诶?”
陈岩还以为是那边几人有了动静,立刻问道:“怎么?”
陈寅似是有些困惑:“我刚收到一条消息,是安排在民航那边的人发来的,他说……”
陈岩不耐催促:“说什么?”
陈寅道:“说黎墨生刚申请了一条航线,时间是明天上午,目的地是浮江。”
听到这个地名,陈松怀立刻在脑中找到了方位,两秒后,他精准无比地猜到了答案——
天虞山。
他要去的是天虞山。
想着,陈松怀问道:“航线申请里有没有提人数?几个人去?”
陈寅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正色了几分,答道:“四个。”
陈松怀顿时了然。
四个人,那很可能就是今天会面的四个人。
他们应该是在交谈中谈及了什么,从而确定了明天一同前往天虞山的行程。
推测直此,陈松怀陡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羚酒是自己来的?那云陆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寅积极道:“看到羚酒出现的时候,我特意打电话和阿酉确认过,她说云陆没有跟着一起来,他还在鹤州。”
陈松怀眸中一亮:“也就是说,现在鹤州就他一个人?”
陈寅道:“对。”
得到确认,精明之色顿时浮上陈松怀眼底。
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主意一定,陈松怀“啪”地一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转头利落吩咐道——
“调头,去老宅。”
唐宁直到回家洗完澡坐上床,依然处于一种感觉有点不真实的状态里。
短短几天之内,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接一个的线索碎片接踵而至,让她甚至都没有多少时间静下来仔细整理一番。
今天在黎墨生家得到的答案委实不少,而将这些答案与之前种种结合在一起,此时此刻,她终于能勉强还原出一些真相——
首先,毫无疑问。
《神母创世》的故事并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并且当初被“神母”以灵气分化出的那些灵体们至今仍存世间。
黎元、黎墨生、云陆、羚酒和沈时易分别是其中的第一、第四、第六、第九和第十一位,而她自己,则是由沈时易以灵气分化出的第十二个灵体。
因为某种原因,她的记忆被留在了沈时易的神殿之中,而灵体却借着唐东鸣从古墓里带出的创世之笔,在巧合之下附上极净之水,以人类的身份成长至今。
沈时易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份的灵体,所以当初在她找人扮演情侣时,他就顺势而为地出现在了她面前,也借此留在了她身边,但却一直只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并未打算告诉她真相,也并不准备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往。
与此同时,近三十年来,黎墨生和黑金一直在西南古墓的那幅古画中“养灵”,直至古墓被发掘、古画展出当日,他们才从画中出来,然后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大致的时间线便是如此。
至于羚酒为什么第一眼就把她默认成了“自己人”,是因为灵体即便附在肉身上,周身也会有一层柔光般的灵光层,只有同为灵体才能看见,而她身上便有这种灵光层。
唐宁静静靠在床头,将已知的碎片一个个串联了起来。
理清思绪后,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下午问及的另一个问题——那座古墓。
据黎墨生所言,那座古墓其实是为她而设,而当中那幅古画也是由她亲手绘制。
然而关于当中因由,黎墨生却并未细说,只说等她拿回记忆,就什么都明白了。
唐宁轻轻眨了眨眼。
说不好奇是假的,任谁得知自己忘却了一段过往,恐怕都很难没有探究的欲望。
不过既然明天就能解开答案,她倒也没有多少急于一时的迫切之感。
今晚沈时易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羚酒像是提防着他做什么多余的事一般,堪称强硬地把他留在了隔壁,皮笑肉不笑地说要和他“秉烛夜谈”、“叙叙旧情”。
唐宁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所以也并未置喙,只和他们约好了明天出发的时间,便自己回到了家中。
此时夜色已深,唐宁又已经将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便准备关灯睡下。
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而一亮,紧接着铃声便响了起来。
来电人:阿多尼斯。
唐宁有些意外,接通了电话:“喂?”
“嘿宝贝儿——”阿多尼斯一贯懒散轻佻的声音响起,“考虑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南?”
唐宁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几天接连接收各种信息,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了。
此时被这么一问,她才回神道:“暂时不去了,临时有点别的事,明天要出趟远门。”
“What?”阿多尼斯像是被放了鸽子,“你要去哪儿?”
唐宁也没瞒着他,道:“浮江。”
对面阿多尼斯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狐疑道:“不会是和黎墨生一起吧?”
唐宁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阿多尼斯“哈”了一声,像是验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就、猜、到!”
唐宁好奇:“为什么?”
阿多尼斯义愤填膺:“因为我在他助理的手机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唐宁的思绪被带偏了一瞬:“你为什么会去见他助理?”
阿多尼斯解释道:“他助理说你们已经谈拢了约画的事,所以要跟我商量合同细节,所以请我吃了顿饭……Whatever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吃饭的时候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了黎墨生的照、片!”
唐宁压根没能get他的逻辑:“所以呢?”
阿多尼斯麻木道:“所以我去厕所照了十分钟镜子。”
唐宁莫名其妙:“然后?”
“然后我觉得我输了,我居然没他好看!”阿多尼斯像是第一次遭受这么大打击,“然后我就想到,以你和我完全一致的审美,你一定也会觉得他比我更好看!”
“……”唐宁无语良久,但脑中却下意识地认真回忆了一下黎墨生的长相。
不得不说,黎墨生的样貌的确完全符合她的所有审美,哪怕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都不为过。
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巧站在那幅《梨庭》之前,让她的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梦境与现实交叉的恍惚感上,她一定会被他回眸的那一瞬狠狠惊艳一下。
如此一想,唐宁总算是勉强跟上了阿多尼斯的脑回路:“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沉迷于他的美色,才会放了你鸽子?”
“难道不是吗?”阿多尼斯理直气壮,“你们这才认识两天,你就已经要被他拐跑了!”
唐宁好笑一哂,也懒得跟他掰扯这种无厘头的脑回路,无所谓道:“行吧,你要没什么正事我就先睡了。”
“等等!”阿多尼斯及时制止了她挂电话,“你你你先等我两分钟。”
唐宁不知他想干什么,但很快便听到对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洗牌声。
不消多说,阿多尼斯必然是又开启了他最为热衷的占卜环节。
思及占卜,唐宁不由想起了当时黎墨生找她约画之前,阿多尼斯抽到的那张卡牌——
惊喜之门。
预示着即将接触新领域、新世界,会带来未知的惊喜。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张卡牌其实还真挺准的,她这几天的状况可不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么?
这么一想,唐宁也不急着挂电话了,甚至还有点期待占卜的结果。
就在她以为还要等上一会儿时,对面的阿多尼斯忽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唐宁道。
“嘶……”阿多尼斯像是十分不解,“我在占卜的是你们明天的行程。”
“嗯哼?”唐宁示意他继续。
“我还以为会抽到什么和恋情或者浪漫相关的牌,比如玫瑰倒影、爱意之酒什么的,”阿多尼斯说着,语气愈发困惑,“但我抽到的这张牌居然是——黑龙之腹?”
黑龙之腹。
这个名词唐宁倒是有所耳闻。
在西方的神话传说里,黑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存在,拥有着最为坚固的鳞甲、最为尖利的爪牙和最为迅猛的速度。
然而这样一种看似无敌的存在,最后却死在了弱小的人类手中,因为人类寻找到了它唯一的弱点——柔软的腹部,最终仅凭一杆长矛便刺穿了它的腹部,成功将其击杀。
所以,“黑龙之腹”这个意象一般代指的是强大事物的弱点或软肋。[1]
这样的一张卡牌,听名字也知道跟浪漫美好没什么关系,唐宁问道:“你觉得它代表了什么?”
“唔,”阿多尼斯琢磨着,半晌后才犹豫着分析道,“我觉得……你恐怕得小心为上。”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们这一次的行程,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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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黑龙之腹:化用自阿喀琉斯之踵。
翌日一早。
唐宁如昨晚约好的那般, 和羚酒三人一起,带着黑金和阿环乘车抵达机场,坐上了黎墨生的私人飞机。
这趟航线的终点是浮江市。
那是距离天虞山最近的一座城市, 它和云崖山区一样地处西南部, 但却比云崖山更靠近边境, “浮江”一词不仅是城市名,也是分隔两国边界的那条江流的名字。
飞机抵达浮江时刚过正午。
黎墨生似乎早已提前做了安排,几人刚下飞机,便已有辆越野停在那里等着他们。
“黎先生。”
司机很快下车迎了过来,但却似乎并没有要载他们离开的意思,只简单说了几句, 便把车钥匙交到了黎墨生手中。
见状,唐宁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此行没一个是正常人类, 连两只动物都跟成了精似的非比寻常, 要去的天虞山又是个被称作“未解之谜”的地方,如果一路带着个不知情的人类同行,他们无论说话做事都会十分不便。
司机交完钥匙便礼貌地告辞离开。
黎墨生十分自然地按开了车锁, 但还没等他拉开车门,羚酒便闪身靠近,从他手中迅速抽走了车钥匙:“还是我来开吧。”
黎墨生疑惑挑眉:?
羚酒眼珠一转,精准锁定了对面正在拉开后座车门的沈时易,立马敲了敲车顶:“喂,到你地盘了你还想偷懒?”
她下巴一抬:“坐前面来指路。”
沈时易动作一顿,只觉得这要求简直莫名其妙,然而视线与她那半分不让的眼神一撞,却到底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只没好气地甩上后门, 挪了两步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黎墨生顿时明白了羚酒的用意,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领情地朝她无奈一笑,转身拉开车门,跟唐宁一起坐进了后座。
车子很快启动,不消片刻便驶出了机场。
因为羚酒要开车,阿环便暂时交给了唐宁来带。
小猫头鹰似乎对她很是好奇,歪着脑袋用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瞅了她半天,然后凑上去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唐宁笑着摸了摸它的羽毛当做回应,黑金一见立马着了急,“嗷呜”着四爪并用地强行爬上了座位,叼着阿环的一边翅膀就想把它从唐宁怀里拖走。
“哎,”唐宁当即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它的眉心,“不许咬。”
黑金登时像被定身似的顿住,不情愿地嘴巴一张松开了翅膀,委屈地“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趴了下来。
黎墨生虽是嫌弃它这没出息的模样,但到底还是有些护犊子,哂笑一摇头,朝唐宁伸出手去:“我来吧。”
唐宁立刻会意,也不由无奈一笑,伸手将阿环递给了他。
小猫头鹰倒也不介意换了地方,被挪到黎墨生手心里后,扭头看了眼这个熟悉的人,便安心地小脑袋一歪,栽进了他怀里。
眼见碍事的小毛球被抱走,黑金的耳朵“唰”一下就重新支棱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挪了位置,两爪一搭独占了唐宁的双腿。
唐宁好气又好笑,捏着它两只耳朵捏了捏:“你怎么欺负人呢?”
黑金却完全没有欺负了弱小的自觉,听到这话不仅不惭愧,还眨巴眨巴眼装无辜。
唐宁服气地一哂,下意识地朝黎墨生看去,恰好与他意味相仿的眼神对上,双双露出了无奈的笑意。
沈时易虽然坐在前排,却一直关注着后排的动静,从后视镜里一秒不落地围观完了这场仿佛夫妻带二胎的默契互动,唇线紧抿,满心不是滋味地收回了视线。
浮江虽然是座地级市,但因为地处边境,发展比较迟缓,城市面貌看上去和县城也没有多大区别。
不过半个多小时,车子便已开出了市区,一个小时后,周围就已是群山环绕的乡野。
对于久居大都市的唐宁而言,无论是山林还是田野,都不同于城市里林立的高楼,是能让人放松惬意的景色,所以从出了市区开始,她便一直闲适地望着窗外,看大片农田与青山渐次掠过。
然而,随着车子行往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当村落农田逐渐减少、消失,被更为浓密的山林取代后,唐宁竟渐渐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她抬起手从窗上抹过,确定了不是因为温差在玻璃上产生的雾气后,转头问道:“外面起雾了?”
“对啊,”前排的羚酒一边开车一边道,“因为我们已经离天虞山越来越近了嘛。”
唐宁一时没明白这因果关系,黎墨生在旁解释道:“三座灵山附近都是这样,常年大雾弥漫,而且越靠近雾气就越浓,也正因为这样才更隐蔽,人迹罕至。”
原来如此,唐宁了然点头。
即便人类有着先进的科技产物,但依然会受很多自然因素的制约,比如暴雨、大雾,都会对出行产生不小的影响。
如果“三山”周围都有迷雾遮掩,那别说是登顶,就连成功抵达恐怕都得费一番功夫,除了少数专业的冒险或者登山人士外,普通人无论旅游还是度假,估计都懒得受这种折腾,也难怪这么久以来,天虞山还位列那所谓的“未解之谜”中了。
唐宁再度望向窗外。
果然,随着车子的持续行进,窗外的雾气也愈发浓重了起来,到最后已经不仅是模糊,甚至就连路边的树影都看不清轮廓了。
看着这番白茫茫的景象,唐宁不禁有些担忧地转头望向车前,却见羚酒车速丝毫未减,且无论是直行还是转弯都毫不犹豫,似乎半点也没受雾气的影响。
唐宁心中疑惑,一旁的黎墨生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道:“放心,她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开到沟里去。”
唐宁看向他,只听他道:“还记得我说过,每个灵体都是自带‘天赋’的么?”
唐宁点了点头,那晚他说《神母创世》的故事时的确提过这一点,说是每个灵体降世之初都自带一种天赋,使得他们对相关领域的事物更加敏锐,也更有掌控力。
黎墨生朝羚酒抬了抬下巴:“她的天赋就和五感有关,我们通常叫它‘通感’。”
唐宁倒是知道有这么一种修辞手法,是指用形象的描述让听觉、视觉、嗅觉等感官互通,比如“笑容像蜜糖一样甜”、“嗓音像泉水一样清澈”之类。
黎墨生道:“她的五感可以相互转化,哪怕她闭上眼睛,也能通过声音、气味那些来还原周围的环境。而且这天赋不仅对她自己有效,如果她释放灵力,还可以影响别人,比如……你明明站在海边,她却能让你以为自己眼前是草地,你明明听见的是海浪声,她却能让你以为听见的是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