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唐东鸣的答案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看似互不相干的几个片段,实际上竟然像是紧密相连的——
唐东鸣用那支毛笔,在笔记本上涂抹了一片色块,随后接到翻车的消息、离开伐木场,再回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准确的说是在那本笔记本上捡到了她,而笔记本的那一页,原本涂抹的色块却不翼而飞……
她脑中一面捋着这条线,一面不可遏制地闪过昨晚黎墨生的那些话,什么创世之笔,什么极净之水,什么从一个胚胎开始生长……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匪夷所思的、毫无依据的联想。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偏又告诉她,她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该去求证,而不是否认。
如果要求证,最直接的方式当然就是去问黎墨生。
毕竟如果不是他昨晚的话,自己根本不会来找唐东鸣追问往事,而他既然能将自己指引向这里,就必然知道诸多内情。
想着,唐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唐东鸣吓了一跳:“干嘛?”
唐宁道:“我想起点事,要去找个人。”
-----------------------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明天(25号)上夹,会在晚上23:00更新,后天开始每晚18:00更新,直到完结。
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大家阅读愉快,爱大家[撒花]
会议长桌旁,陈松怀坐在首位,其余十来名考古队成员则分坐两侧。
“所以这事到底准备怎么解释?”左侧的一名队员开口道。
今天在场的都是参与云崖山黎国古墓挖掘的正式队员, 也就是亲眼见过《梨花古院图》刚出土时模样的人。
如今古画发生变化, 又经过了警方调查和开柜验画, 他们也需要统一口径,对外给一个确切答案了。
“还能怎么解释?颜料挥发了呗,”右侧一名队员开口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几年出土那个青代的羊皮纸,上面的字不是也挥发了么?”
旁边一位队员立刻皱眉:“那能一样么?那羊皮纸是传密令用的, 墨水本来就特殊,是出土的时候没及时处理才挥发的好吧?”
“那这次不也差不多?”前者反驳道, “说不定那一人一犬也是用特殊颜料画的呢?”
“啧, 你傻了吧你?”后者提醒道,“开柜检测数据你没看?质量一微克都没变,挥发能是这效果?”
前者这才想起还有这茬, 讪讪眨了眨眼,片刻后却又道:“那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那一人一犬活过来自己跑了吧?咱挖的又不是妙笔娘子的墓?”
他这最后半句纯粹是吐槽,可听见“妙笔娘子”四字,周围人却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所谓“妙笔娘子”,是夏国家喻户晓的众多神话传说人物之一。
传说在古老的黎国,有一位善画的女子,她的画作栩栩如生,所画之物极富灵性,常有从画里“活过来”的奇闻。
比如,有位富商得到一幅她画的游鱼图, 回家后不小心把画掉进了池塘里,赶忙捞上来一看,就发现画里的鱼全都不见了,池塘里却多出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锦鲤。
再比如,有位歌女得到一幅她画的桃枝图,冬日里看还只有枝干,春日里便多了几点花苞,某天推开窗去,一阵清风吹来,回首便见花瓣纷落而下,满室暗香怡人。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于是,这位善画女子便被称为“妙笔娘子”,成为了夏国众多传说人物之一。
“嘿,你还真别说,”一名队员调侃道,“咱这墓是黎国墓,那妙笔娘子不也是黎国传说吗?正好墓里又有画,咱们要真说这是妙笔娘子墓,说不定还真有人信呢。”
众人方才的停顿当然也是因为联想到了年代上的巧合,但这种天方夜谭的东西显然没人会当真,唯有一位成熟干练的女队员恨铁不成钢道:“还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了?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胡编乱造,当考古是过家家?”
她是考古队里的骨干前辈,性格向来严谨认真,听她这么说,那队员缩了缩脖子:“嗐,我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那女队员还待再说,就在这时,坐在首位的陈松怀适时敲了敲桌面,阻止了他们无意义的发散和闲扯:“行了。”
见众人目光齐齐转来,他继续道:“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我的建议是,将画面变化解释为画上那种未知物质的影响,因为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上面也同意我们暂时这样对外解释,但同时也要求我们加快对那种物质的研究,尽快分析出当中的确切成分。”
众人闻言皆是点了点头,只有先前提出要解释成“颜料挥发”的那位小年轻皱了皱脸,心直嘴快道:“其实这么解释跟‘挥发’也没什么区别吧……”
陈松怀转眼看向他,并未责怪他的忤逆,只像在耐心教导一个无知的孩子:“‘挥发’就代表着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现在那一人一犬是不见了,但如果将来哪一天,它们又重新变回来了呢?”
小年轻闻言先是一愣,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片刻后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闹了个红脸,挠着腮讪讪道:“对哈……还是您想得周到……”
陈松怀没再管他,转向先前那名成熟的女队员道:“方瑜,对外公布的事就交给你了,和宣传部门联系,按他们的安排走流程就好。”
“好的。”女队员利落地点头应下。
事情安排妥当,陈松怀也不耽误时间,当即摆摆手:“行了,散会,都去忙吧。”
众队员纷纷合上笔记本端着水杯站起身,乱中有序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而在他们出门时,门外有一个年轻人逆着人流走了进来。
他叫陈岩,是陈松怀的儿子,也在文物局就职。
“爸,”陈岩走到近处低声唤道,“我刚收到……”
陈松怀抬手止了他的话头,朝办公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而后便撑桌起身往外走去。
这意思就是要等回办公室再说了,陈岩立刻会意收声,乖顺地跟在陈松怀后头出了门。
陈松怀的办公室并不远,就在这层的走廊尽头,但两人才刚走到一半,就听身后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快速追了上来:“陈老师!”
是何越。
听到这声音,陈松怀有些无奈地站住脚步,转过身去,就见何越指着刚刚队员们散会离开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他们说事情定下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吃哑巴亏了吗?”
陈岩似乎对这位父亲的学生很是不满,此时又见他语气这么冲,不由得厌烦地皱了皱眉。
可陈松怀却是不动如山,语气平稳道:“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但对外解释并不代表着你不能继续调查,如果以后真的找到了古画被掉包过的确凿证据,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深究,只是舆论等不了那么久而已。”
“可是——”
何越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陈松怀拍了拍肩:“行了,别在一件事上钻牛角尖。有这功夫去把论文好好打磨一下,下个月就要答辩了,不要本末倒置。”
何越不甘心地张了张嘴,从表情上看他还是满心不忿,但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最后只心不甘情不愿地抿抿唇,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陈岩白了他背影一眼,随陈松怀转身继续朝办公室走去:“他这脾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领导呢。”
陈松怀倒是不以为意,只不置可否地轻笑一下:“年轻人嘛,当初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不也整天跟个斗鸡似的?”
陈岩一噎,半晌没憋出话来,最后只得悻悻眨了眨眼,跟着陈松怀拐进了办公室。
“说吧,”陈松怀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将从会议室带回的笔记本搁到了一旁,“那边怎么样了?”
陈岩站到他身边,这才捡起了刚才在会议室里没说出的话头:“我接到消息,昨晚唐宁的展馆闭馆之后,有个牵着狗的男人去找了她,两人在馆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然后坐同一辆车离开了展馆。”
“黎墨生?”陈松怀推测道。
“应该是。”陈岩点头。
陈松怀轻轻一哂:“他还真是神速啊。”
陈岩未作评价,只继续道:“机场那边说,唐宁和她的助理原本订了去古墓那边的机票,但昨天突然又退票了,我估计这应该也跟黎墨生回来有关系。”
陈松怀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又问:“那他们今天有什么动向?”
陈岩琢磨道:“黎墨生那边倒没什么动静,但唐宁今天一早去了她爸那边,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陈松怀微微眯眼:“唐东鸣?”
“对。”陈岩道。
陈松怀略微思索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似乎也拿不准这当中的关联,最终简略嘱咐道:“行,让他们继续盯着吧,再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陈岩应声点头,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了:“等等。”
陈岩回头:“怎么?”
陈松怀道:“你注意提醒着点,盯黎墨生那边的人务必要谨慎,他的敏感程度跟唐宁可不一样。”
陈岩瞬间心领神会:“明白。”
陈松怀挥挥手,待陈岩离去后,他微微后仰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扣,目光落在了桌上自己的名片盒上。
那天他将名片递给唐宁时,分明在她眼中看见了前往古墓的意愿,然而……
计划果然还是赶不上变化。
不过这倒也未必就是坏事。
陈松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锁孔、转动了一圈。
拉开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锦盒。
那锦盒十分精致,正面是牛角扣,侧面绣着团状云纹,而顶盖上则绣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陈松怀将锦盒托在手里,打开,露出了里面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如同每日必做的功课般,他确认了石头的存在,于是安心地关上锦盒,扣好,将它重新藏回了抽屉最深处。
另一边。
别墅区里。
唐宁从唐东鸣家回来,连自己家门都没进,就径直走向了隔壁黎墨生的房子。
路过草坪时,她看了眼旁边停靠的那辆车。
昨晚他们就是在那里下车的,今早出门时她还特意看过一眼,黎墨生的车还停在那里。
可是此时,那辆黑色Boat Tail却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浅色敞篷超跑。
唐宁心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却也没多想,直接走到黎墨生那幢房檐下,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在房内响起,唐宁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任何人声或靠近的脚步声。
不在家么?
她抬起手,正准备再按一次试试,谁知手刚搭上按钮,眼前门板却忽然“咔哒”一声被拉了开去。
猝不及防间,唐宁与门后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然而眼前出现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黎墨生,而是一个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和唐宁差不多年纪,肤色白皙,瞳色浅淡,一头俏丽短发,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极为精致,乍一看活像是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唐宁不由一愣,对面的姑娘似乎也对她的出现颇感意外。
然而下一秒,姑娘就露出了一个堪称惊喜的笑容:“你是——阿宁!”
唐宁还没反应过来,姑娘就已经倾身凑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终于见到你啦。”
这过于热情的举动让唐宁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她也算个知名人物,被粉丝热情追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还从来没谁这么自来熟过,以至于她被抱得都有些懵圈。
直至姑娘松开手,她才终于迟疑道:“……你是?”
姑娘俏皮一笑:“我叫羚酒,羚羊的羚,喝酒的酒。”
唐宁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而对方此时出现在这里,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请问……黎墨生是住这里吗?”
“对,”羚酒道,“不过他出去了。”
唐宁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起码没走错门,正要再问,羚酒却已经极其熟稔亲昵地拉着她进了门:“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呗?他很快就回来了。”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唐宁都来不及拒绝,房门就已经在身后闭合,而她则被羚酒拉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羚酒也在旁边坐下,抬起手,双指成环在口中轻巧一吹,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不消片刻,楼梯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噗噗”的响动。
唐宁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很快就见一只灰褐色的大鸟从楼梯那边飞了过来,扑扇着翅膀一个滑翔,稳稳落在了茶几上。
那竟然是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站在茶几上,圆溜溜的双眼金灿灿的瞳仁,小脑袋一歪,像是在等待指示。
“阿环,”羚酒点点它的脑袋,“去把我带的东西拿来。”
唐宁纳罕地看着,心想它能听得懂吗?
出乎意料的是,那猫头鹰竟真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刻转身拍着翅膀飞向了远处,而后很快便又飞了回来,双爪中抓来了一只细长的磨砂玻璃瓶。
唐宁诧异扬眉,只见那玻璃瓶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猫头鹰将它稳稳搁进了羚酒手里,而后便轻轻一跃,跳上了羚酒肩头,威风凛凛地收起了翅膀。
唐宁心中不由惊叹,只觉这小家伙真是有灵性极了。
羚酒拔出玻璃瓶的瓶塞,拿过茶几上的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递给唐宁:“这是我酿的果酒,你尝尝看?”
唐宁接过杯子,道谢后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立刻被那清淡又特别的果味惊艳了一下。
“好喝吗?”羚酒问道。
唐宁赞许地点点头:“这味道好特别啊。”
羚酒满意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习惯性地抬手勾了勾阿环的鸟喙,唐宁的视线不禁又被那猫头鹰引了过去:“它是你养的?”
“对啊,”羚酒有些得意,摸了摸阿环的脑袋,“它很聪明是不是?”
唐宁深以为然地点头,心说这何止是聪明,感觉都快成精了。
想着,她捧着杯子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就听羚酒继续道:“它是我点睛的第一个生灵,所以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啦。”
唐宁动作一顿,含着那口果酒抬起头,疑是自己没听明白:“嗯?”
羚酒见她迷茫,但却不懂她迷茫的点在哪,也跟着:“嗯?”
唐宁咽下那口果酒,不甚确定道:“你刚说的是……点睛?”
羚酒莫名其妙:“对啊,怎么了?”
唐宁的大脑有一瞬的卡壳,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有误,又或是同音词什么的。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羚酒忽地扭过头,看向了房门。
唐宁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看了过去,正想问怎么了,就听羚酒似是有些不悦地蹙眉嘀咕道:“他来干什么?”
唐宁完全没听见任何响动,更不懂她是如何隔着门板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一头雾水道:“……谁?”
刚问完,就听“叮咚”一声,门铃果然被人按响了起来。
唐宁有些诧异,就见旁边羚酒已经站起了身,像是要去开门。
唐宁放下杯子,也跟着站起,本想跟她一起过去,然而下一秒,就见眼前的羚酒“唰!”地一下原地消失——
千分之一秒后,她竟已闪现在了四五米开外的房门边!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 便是站在沙发之前,错愕盯着羚酒的唐宁。
“阿宁。”沈时易当即便要进门。
羚酒却立刻抬手推止了他:“干什么?谁准你进来了?”
她肩头的阿环也立刻跳到了她的胳膊上,示威似的朝沈时易拍了拍翅膀。
沈时易偏头避开翅膀的扑腾, 皱眉扭头看向羚酒:“小九, 你……”
“小九?”羚酒差点都要被气笑了, “论资排辈,哪怕是按先来后到,也轮不到你来给我加这个‘小’字吧?——小、十、一?”
唐宁还没从刚才羚酒瞬移到门口的惊诧里缓过神来,又听见两人的对话,简直都不知该先关心哪个才好:“……你们认识?”
如果只是羚酒单方面认识沈时易还算不得奇怪,毕竟他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听他们这两句你来我往,显然两人是老相识, 而且似乎还是关系不太好的那种。
羚酒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认识, 当然认识。千年不见,我们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子’都已经舍得自降身价来装人类了不是?”
千年不见。
这三个关键词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称得上惊天霹雳,而昨晚刚刚听过的那个名词更是狠狠挑动了唐宁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