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两个时辰。”宋雁歌算得很快,“事不宜迟。”
“两个时辰。”沈执羡重复了一遍,转身看向谢初柔, “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
谢初柔点点头,没有多问,立刻动手开始整理。
这几日宋雁歌陆续送来的衣物、药品,还有沈执羡随身携带的几件要紧物什,被她迅速打包成两个不起眼的包裹。
“我们去哪里?”她一边收拾一边问。
“找人。”
“找谁?”
沈执羡暂时没说,只是转向宋雁歌:“我们需要两匹快马,还有出城的文书。”
“马我可以弄到,但文书……”宋雁歌皱眉,“现在各处城门查验极严,尤其是往京畿大营方向的西直门,没有兵部的勘合,根本出不去。”
“我有办法。”
收拾完一切,谢初柔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宋雁歌轻声道,“此去凶险,千万保重。”
“好,多谢。”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屋内安静下来。
谢初柔将最后一个包裹系好,走到沈执羡身边,握住他的手:“你的伤……”
“撑得住。”沈执羡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倒是你,此去京畿大营,一路恐怕少不了厮杀。你怕吗?”
谢初柔摇摇头,“不怕。”
她抬起头,直视沈执羡的眼睛:“因为有你在。”
沈执羡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走吧。”沈执羡松开她,背起包裹,“时间不多了。”
不久,他们来了一个堆满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的作坊。
“谁?”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沈执羡转过身,看向从阴影中走出的老人:“吴伯,是我。”
老人约莫六十岁年纪,一身粗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
他眯着眼睛看了沈执羡半晌,突然浑身一震,快步上前:“羡少爷?”
“是我。”沈执羡扶住要下跪的老人,“吴伯,多年不见,您身子可还好?”
“好,好……”吴伯声音哽咽,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羡少爷了。这些年,您受苦了……”
“长话短说。”沈执羡打断老人的叙旧,“吴伯,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出城,去京畿大营。您这里可有便道?”
吴伯擦了擦眼角,立刻恢复精明:“有。后院有一辆运棺材的板车,今日正好要送一副去城外义庄。少爷和这位姑娘可以藏在棺材里,老奴亲自送你们出城。”
“棺材?”谢初柔脸色微白。
“姑娘莫怕,是空的。”吴伯解释道,“义庄那边每月都会订几副薄棺,用来收敛无主尸身。守城官兵嫌晦气,通常不会细查。”
沈执羡沉吟片刻,点点头:“就这么办。”
吴伯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一副空棺抬上板车,又在底部铺了薄褥,侧面钻了几个不易察觉的透气孔。
“委屈少爷和姑娘了。”吴伯低声道,“出城后三里,有一片乱葬岗。老奴会在那里停车,少爷和姑娘从棺材里出来,就算出城了。”
沈执羡深深看了老人一眼:“吴伯,此事若成,我必回来接您安享晚年。若不成……”
“羡少爷莫说丧气话。”吴伯打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当初若不是少爷搭救,如今恐怕就尸骨无存了。”
沈执羡喉头微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一揖到底。
“走吧。”他对谢初柔道。
两人躺进棺材,吴伯合上棺盖,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谢初柔感到沈执羡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板车开始移动,颠簸着向前。
棺材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谢初柔能听见沈执羡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木料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人声。
“老吴头,又送棺材去义庄?”
“是啊,这个月第三副了。唉,这世道……”
“打开看看。”
“军爷,这……”
“少废话,上头有令,所有出城车辆一律严查。”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光线透进来。谢初柔屏住呼吸,感到沈执羡的手骤然收紧。
一张脸出现在缝隙上方,是个年轻兵士。
他皱着眉头往棺材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底部的薄褥。
“晦气。”兵士啐了一口,将棺盖重新合上,“走吧走吧。”
板车再次动起来。
谢初柔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板车终于停下。棺盖被打开,吴伯的脸出现在上方。
“少爷,姑娘,到了。”
两人爬出棺材,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的坟地。
四周墓碑歪斜,荒草萋萋,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快走吧。”吴伯催促道,“再耽搁,城门就要换防了。”
沈执羡不再多言,拉着谢初柔往东头跑去。
两人迅速找到了宋雁歌早已安排好的马匹,一路往东而去。
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他们选择了山路。
山路崎岖,马速不得不放缓。
两侧林木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
“你的伤……”谢初柔担忧地看向沈执羡苍白的侧脸。
“无妨。”沈执羡嘴上说着,额角却有冷汗渗出。
昨夜伤口虽经重新包扎,但这一路颠簸,难免牵动。
两人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山路越发狭窄,仅容一马通过。
忽然,沈执羡猛地勒马。
几乎同时,破空之声骤起!
数支羽箭从两侧树林中激射而出,直取两人要害。
沈执羡拔剑格挡,剑光闪过,其中一支箭被击落。
另有一支擦着谢初柔肩头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下马!”沈执羡低喝,翻身落地,将谢初柔拉至身后。
树林中,十余名黑衣蒙面人缓缓走出,呈合围之势。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中提一柄九环大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沈大人,久仰。”那人声音沙哑。
沈执羡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心中迅速计算。
对方十几人,皆持兵刃,站位有章法,绝非寻常匪类。
自己伤势未愈,谢初柔虽习过武,却未经历过生死搏杀。
胜算渺茫。
“高相倒是看得起沈某。”沈执羡冷笑。
魁梧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狞笑:“既然你猜到了,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前冲。
其余人同时发动,刀剑齐出。
沈执羡将谢初柔往侧方一推:“躲到树后!”
剑光乍起。
他虽带伤,剑势却凌厉不减。
剑尖划过弧形,荡开劈来的钢刀。
但左肩伤口处传来撕裂剧痛,动作微滞。
一柄□□趁机刺向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谢初柔从树后冲出,手中短刃掷出,正中持枪者手腕!
“啊!”那人惨叫松手。
沈执羡借机回剑,一剑封喉。
鲜血喷溅。
谢初柔脸色惨白,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来不及多想,又有两人朝她扑来。
她咬牙捡起地上掉落的长枪,凭着求生的本能,勉强格挡。
沈执羡那边压力更大,数十人围攻,他剑法虽精,但伤势拖累,渐渐左支右绌。
“嗤——”
一柄弯刀划过他右臂,带起一溜血花。
沈执羡闷哼一声,剑势却陡然一变,不再守御,转而强攻。
剑光如瀑,招招搏命,竟在瞬间逼退三人,又刺中一人咽喉。
但代价是后背再添一道刀伤。
谢初柔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目光急转,忽然看到不远处陡峭的山坡。
“沈执羡!”她大喊,“往这边退!”
沈执羡会意,且战且退,两人渐渐靠近山坡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
夜枭头领看出意图,厉喝:“拦住他们!”
攻势更急。
沈执羡护着谢初柔退到崖边,已无路可退。
“抱紧我。”他低声道。
谢初柔毫不犹豫,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沈执羡深吸一口气,剑交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珠子。
他将珠子奋力掷向冲在最前的两人!
珠子触地炸开,瞬间形成了一片烟雾,其他人被迷烟熏得下意识闭眼。
就在这一瞬,沈执羡抱着谢初柔,纵身跃下山崖!
“该死!”杀手头领冲到崖边,只见云雾翻涌,哪里还有人影。
“头儿,怎么办?”
“他们跳下去必死无疑。”
头领冷笑,“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几个绕路下谷搜寻,其余人跟我回去复命。”
崖下, 沈执羡在下坠中拼命抓住崖壁藤蔓。
两人重重撞在岩壁上,又往下滑落数丈,才堪堪停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
这石台宽不过三尺,下方仍是深渊。
上方崖壁陡峭, 爬回去已不可能。
“进去看看。”他示意谢初柔。
两人挤进岩缝, 内里竟别有洞天。
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曲折向下, 隐约有流水声传来。
沈执羡撕下衣襟, 让谢初柔简单包扎伤口, 然后互相搀扶着, 沿甬道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竟出现了一个山谷,谷中有一潭清泉,泉边生着些野果树, 此刻正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
“天无绝人之路。”谢初柔喃喃道。
两人在泉边坐下,沈执羡脸色已白得吓人。
谢初柔喂他喝了些泉水, 又摘来野果,用短刃削去果皮, 一点点喂给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沈执羡吃完果子,恢复了些力气, “他们一定会下来搜寻。”
“可你的伤……”
“撑得住。”沈执羡站起身,忽然脚步踉跄。
他还想说什么, 却眼前一黑, 软倒下去。
“沈执羡!”
天色渐暗, 山谷中响起虫鸣。
她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抱着双膝, 在夜色中警惕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沈执羡忽然动了动。
“水……”
谢初柔连忙取来泉水,小心喂他。
沈执羡喝了几口,缓缓睁开眼。火光跳动中,他看到谢初柔红肿的双眼。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谢初柔声音沙哑,“你都这样了,还要硬撑吗?”
沈执羡试着起身,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谢初柔按住他,“我们必须在这里过夜了。你的伤不能再颠簸。”
沈执羡沉默片刻,苦笑道:“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谢初柔别过脸,不让他看到眼角的泪,“是你一直护着我。”
夜色渐深,山谷中寒气升起。
谢初柔将两人斗篷都盖在沈执羡身上,自己则靠在他身边,借一点体温取暖。
“初柔。”沈执羡忽然开口。
“嗯?”
“若我此次真的撑不过去……”
“不会的。”谢初柔打断他,声音发颤,“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要买临水小院,要种梅花。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执羡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变成咳嗽。
好一阵才平复,他轻声道:“好,我不食言。”
头顶一方天空尚可以看见星星,微微闪烁。
“我娘曾说,”谢初柔忽然开口,“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说,我娘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一定在看。”沈执羡道,“我娘一定也在看。”
谢初柔将头靠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
“沈执羡,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沈执羡身体微震,良久,才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过她的发。
“我答应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谢初柔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谢初柔率先检查了沈执羡的情况。
“你感觉怎样?”
“好些了。”沈执羡试着坐起,虽然疼痛依旧,但已能忍耐,“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两人简单吃了些野果,收拾行装。
沈执羡辨认方向:“这山谷应有出口,我们沿水流下行。”
“好。”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沿着水流的地方往一条小路走,果然很快走出了山谷。
可刚走出山谷,就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
谢初柔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沈执羡身前。
“他们追的这么快吗?”
但这次来的人并不是追兵,而是一队从未见过的人马。
队伍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蒙面的男子。
他身着银色软甲,外罩玄色披风,气质英武。
青年勒马停住,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两人身上,尤其是在看到沈执羡时,顿时有些迟疑。
“执羡。”领头男子忽而开口,声音温和。
沈执羡也是微怔,但随即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参见三殿下。”
谢初柔心头一震。
三皇子?
那蒙面男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他:“不必多礼。你伤得不轻。”
说着,他抬手摘下蒙面黑巾。
谢初柔终于看清他的面容,果然是赵青溪。
“殿下怎会在此?”沈执羡强忍疼痛问道。
赵青溪示意侍卫取来药箱,亲自为沈执羡检查伤口。
“我的眼线早就得了城中的消息,所以我从晏州回来就一路往这边走,不曾想还是来晚了一步。”
“殿下……”沈执羡欲言又止。
赵青溪转身看向谢初柔,目光温和:“这位便是谢姑娘?”
谢初柔连忙行礼:“臣女谢初柔,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赵青溪虚扶一把,“谢姑娘做的一切,执羡都说过,我都清楚。”
“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往京畿大营。只是执羡你这伤……”
他看向沈执羡,眉头微蹙。
沈执羡咬牙道:“殿下不必顾虑臣。宫中事大,耽搁不得。”
“不可。”谢初柔急道,“他伤势太重,若再颠簸,只怕……”
赵青澜思虑片刻后,开口,“这样,我派人护送你们在后面缓行,我率主力先行,在京畿大营等你们。”
殿下!”沈执羡还想劝阻,“京畿大营情况不明,殿下亲涉险地……”
“正因情况不明,我才必须亲去。”赵青溪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执羡,你已为朝廷立下大功。接下来,交给我。”
他勒转马头,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保重。”
说罢,一扬马鞭,率十余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留下四名侍卫护送。
其中一人略通医术,重新为沈执羡包扎固定了伤处。
他们寻来树枝做成简易担架,让沈执羡躺上去,由两人抬着,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前行。
谢初柔紧跟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状况。
队伍行进缓慢。
沈初柔心中既庆幸得遇援手,又隐隐忧虑。
赵青溪的出现虽是转机,却也意味着他们已彻底卷入这场争斗旋涡的核心。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沈执羡,他闭着眼,眉头因颠簸的痛楚而微蹙,但神情却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溪边短暂休息。
谢初柔用清水沾湿帕子,轻轻擦拭沈执羡额上的虚汗。
“我们……离京畿大营还有多远?”沈执羡低声问侍卫首领。
“绕此山路,至少还需一日半程。”首领恭敬答道,“殿下吩咐,安全为上,不必急于赶路。前方十里处有我们一处暗桩,今夜可在那里歇脚。”
沈执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握了握谢初柔的手,示意她安心。
次日路途更为崎岖。
为避开可能的搜捕或眼线,他们几乎全程行走在山林之间。
沈执羡大部分时间昏睡着,谢初柔的心一直悬着。
她不断告诉自己,到了京畿大营就好了,那里有军医,有相对安全的环境。
就在距离京畿大营所在平原约二十里的一处山隘,意外陡生。
前方探路的侍卫突然发出警示的鸟鸣声,抬着担架的两人立刻闪身躲入茂密灌木之后。
谢初柔也被一名侍卫迅速拉到岩石后隐蔽。
只见隘口另一侧,影影绰绰出现约莫十余人,看装束并非官兵,倒像是江湖人或私家豢养的好手,正仔细勘察地面痕迹。
“不是我们的人。”侍卫首领眼神锐利,“也不像太子麾下的正规军。可能是哪家王府或权贵私下派遣的搜寻队伍。”
谢初柔看见对方的装扮马上开口道,“是高家!这就是之前追杀我们的人!”
对方显然也极擅长追踪,很快注意到了这边被匆忙掩盖的痕迹,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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