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羡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沉沉压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懂。”他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谢初柔望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心中揪紧。
她忽然很想触碰他的手,想将那紧攥的拳头抚平。指尖微动,却又克制地收回袖中。
“但懂得和接受,是两回事。”她低声道,语气里没有规劝的意味,只有一丝感同身受的疲惫。
“你娘的事……”他想起她方才的话,心头一涩。
“都过去了。”谢初柔打断他,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提它,并非要与你比谁更苦,只是想让你懂得珍惜自己,不然,亲人在另外一边也会担心。况且,只有活着,才有更多机会。”
“活着……”沈执羡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你觉得,我该如何选?”他问,不再是质问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迷茫,甚至……一丝依赖。
谢初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的选择,不能代替你的。但若你问我……我会选等。”她看见他眸光微动,继续道,“不是盲目地信那承诺,而是看清形势。”
她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拉近,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檀香混合着药草的气息。“沈执羡,报仇不是同归于尽。让你母亲的沉冤得雪,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那才是真正的告慰。为此,现在咽下这口气,值得。”
沈执羡久久凝视着她。
“好。”他吐出一个字,沉重如山,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听你的。”
谢初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一松。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眼眶,她迅速垂眸掩饰。
“不是听我的。”她纠正,声音微哑,“是我们……一起等。”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料,短暂而克制的接触,却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嗯。”他应道,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冷硬的轮廓线条柔和了几分,“一起。”
“你的伤……真的无碍了?”谢初柔移开视线,找回了话题,语气里是真实的关切。
“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好。”沈执羡看着她,“倒是你,在寿康宫……可还习惯?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太后她……似乎确实只是想稳住局面。”
“那就好。”沈执羡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几日,我总想起那日在宣德殿,听恩师说,你那日直接跟陛下发脾气了,就为了我……娘……”他从未直接提过那份震撼与后怕。
谢初柔耳根微热,轻声道:“形势所迫。何况,你之前不也为我涉险?”
“不一样。”沈执羡摇头,目光深邃,“初柔,以后……不要那样了。无论遇到什么,我们一同面对,但不要再独自挡在前面。”
谢初柔心头一颤,抬眸看他。
他苍白的脸上神色无比认真,那双总是凝着寒霜或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清晰而专注。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该回去了。”谢初柔起身。
“万事小心。”沈执羡也随之站起,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坚持送她到院门。
“你也是,好好养伤。”谢初柔在门槛处停步,回头看他,“沈执羡,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好。”沈执羡点头,目送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
夜色渐合,秋风微凉。他抚上胸口伤处,那里不再只有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心安。
第80章 诱敌深入 「强强联合夺取先机」……
这日午后,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来传话:“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小佛堂。”
小佛堂在寿康宫最深处,推开木门,檀香浓郁。
太后正跪在蒲团上诵经, 没有回头:“来了就坐吧。”
谢初柔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太后才缓缓起身,由宫女搀扶着坐到椅子上。
“这两日, 刑部已经提审了当年经手苏家案的一批旧吏。”太后喝了口茶, 声音平静, “有两个已经招了, 说是受当时刑部侍郎指使, 篡改了卷宗里关键的口供记录。”
谢初柔心头一跳:“那侍郎是……”
“高家的远亲,五年前病死了。”太后放下茶盏,“线索到这里, 暂时断了。”
“那沈家案呢?”
“沈家案更棘手。”太后看向她,“当年负责验尸的仵作已经不在人世, 卷宗记载李氏是暴毙,没有任何外伤。想要翻案, 需要找到新的证据,或者……当年知情的人证。”
谢初柔沉默。
“皇帝的意思是, 苏家案可以查到底,但沈家案……最好到此为止。”太后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初柔抬起头, 直视太后:“太后娘娘, 臣女斗胆问一句,若沈家案不了了之,那沈执羡这些年的坚持, 算什么?他母亲的一条命,又算什么?平白无故被人偷了心血不说,还要痛苦自己担吗?”
太后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倒是敢说。”她顿了顿,“哀家也知道这不公平。但朝堂之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权衡利弊。北境刚刚经历战事,军心不稳,若此时因为一桩旧案牵扯出太多将领,恐生变故。”
“所以,就要让真相掩埋在地下,永远不见天日吗?”
“不是掩埋。”太后摇头,“是暂缓。哀家答应过你,待局势稳定,必还李氏公道。这个承诺,依然有效。”
谢初柔垂下眼睫。
“好了,你先回去吧。”太后摆摆手,“这几日若无事,可以出宫走走。总是闷在这里,也不好。”
谢初柔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又道:“对了,皇帝昨日下旨,解了太子的禁足。东宫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静了。”
谢初柔脚步一顿,随即轻轻应了声“是”。
出了寿康宫,谢初柔没有直接回偏殿,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秋意渐深,园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晚菊还开着。
她在湖边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才拢了拢披风准备离开。
“初柔。”
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
谢初柔转身,看见赵青澜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目清朗,看不出被禁足数日的颓唐。
“见过太子殿下。”她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赵青澜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停下,也望向湖面,“听说这几日,你在寿康宫陪着太后?”
“是。”
“太后年事已高,有你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赵青澜语气温和,“孤前些日子被禁足,一直没能见你。那日在宣德殿……你受惊了。”
谢初柔垂眸:“臣女无恙,谢殿下关心。”
赵青澜侧过头看她:“初柔,你与本宫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礼不可废。”
“谢初柔,”赵青澜轻笑一声,笑意却逐渐淡去,“你可知这世上,背叛者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谢初柔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脊背窜上。
“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赵青澜转过身,直视着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东宫的名册上,从来没有你的名字,所以,你名义上虽入了东宫,实则从未被登记造册,算不得东宫正式的侍妾。”
他向前一步,谢初柔下意识后退,脚跟抵住了湖边的石栏。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赵青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如今的身份,尴尬得很。既非闺阁小姐,又非东宫嫔御。你说,若孤此刻将你送回定国公府,这满城的唾沫,又会把你淹成什么样呢?”
“你当初……是故意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是。”赵青澜坦然承认,指尖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话语却如刀锋,“孤给过你机会。若你安分留在东宫,哪怕没有名分,孤也能保你一世无忧。可你偏偏选了另一条路,跟沈执羡搅在一起,与孤作对。”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陡然转厉:“谢初柔,孤的耐心是有限的。看在往日情分,也看在国公的面上,也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谢初柔抬眸,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清冷。
“回到孤身边来。”赵青澜道,“太后那边,孤自然会有说法,那些陈年旧案,你就不用再插手了。”
他再次顿了顿,“至于沈执羡,只要你听话,孤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只要他永远离开江陵,孤可以既往不咎,如何?”
秋风吹过湖面,带来刺骨的凉意。
谢初柔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青澜以为她在挣扎权衡。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
“殿下,”她轻声说,“您是不是觉得,女子没了名节,没了退路,就一定会屈服,一定会抓住您施舍的这根救命稻草?”
赵青澜蹙眉。
“可您忘了,”谢初柔向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极近,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谢初柔,从来就不是靠名节活着的。我娘是奴仆出身,我是庶出之女,我走过的路,本就满是荆棘和唾骂。再多一些,又如何?”
赵青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在乎什么?沈执羡的命吗?”
“我在乎真相,在乎公道。”谢初柔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一字一句道,“我在乎那些被权力掩埋的冤屈,能不能重见天日。殿下,您用名节威胁我,用安危威胁沈执羡,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恰恰证明,你们怕了。”
“你们怕真相被揭开,怕当年做下的恶事曝光,怕那把悬了二十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赵青澜心上,“我不会回去的。名分也好,安危也罢,你们尽管拿去。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陪着沈执羡,把这条路走到黑。”
说完,她深深一礼:“臣女告退。”
这一次,她没有等赵青澜回应,转身便走。
背影挺直,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赵青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园林小径尽头,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碎裂。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谢初柔,这是你自找的。”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可要……”暗卫做了个手势。
“不急。”赵青澜抬手制止,眼神幽深,“太后现在正看重她,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何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让她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看着沈执羡走投无路,不是更有趣么?”
“传信给高相,”他吩咐道,“无论之前跟这次案件有任何牵扯的人,全部清扫一遍,不许留下活口。”
“是。”暗卫领命,瞬间消失。
这天午后,谢初柔正心绪不宁地替太后抄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后娘娘,臣沈执羡求见。”
谢初柔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
太后抬眼:“让他进来。”
沈执羡一身深色劲装,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他行礼后,目光快速掠过谢初柔,见她安然,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他转向太后,压低声音,“臣有要事禀报。今日,臣带来一人。”
太后眼神一凝:“谁?”
“当年在刑部侍郎手下做事的一个书吏,姓周。”沈执羡道,“他当年暗中抄录了部分篡改前的原始口供,作为自保。这些年东躲西藏,被臣找到。他愿上堂作证。”
谢初柔惊喜地看向沈执羡,却见他神色并无轻松。
“但是,”沈执羡继续道,“臣回城时发现被人跟踪。太子那边,恐怕已经察觉周书吏的存在。此人现在藏在城西一处民居,怕是不安全。”
太后沉吟:“你能护住他进宫吗?”
“太后娘娘,臣女有办法。”谢初柔开口笑,“安排您宫中之人,借采办的名义出宫,再悄悄带进来,可掩人耳目。”
太后点点头,“初柔说的有道理,可是这人选……”
谢初柔立刻道:“我去。”
“不可!”沈执羡断然拒绝,“太危险。你身份敏感,一旦出宫……”
“正因为敏感,才不容易被怀疑是去接头。”
沈执羡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
太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沈大人,你且将地址告诉初柔吧。”
沈执羡无奈,只得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小纸条,递给谢初柔。
“一切小心。”
“好。放心。”谢初柔温情一笑。
第81章 诱敌深入 「君心荡漾爱意滋长」……
次日, 谢初柔被安排换作普通宫女的衣衫,跟随两名护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蓬车出了门。
沈执羡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直到那马车平安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马车内, 谢初柔心跳如擂鼓。
她攥紧了袖中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掌心微微出汗。
今时不同往日, 她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不得不让人心惊肉跳。
城西鱼龙混杂, 街道狭窄拥挤。
马车走走停停, 谢初柔不时掀开车帘一角观察, 确认无人尾随后,才略略安心。
然而,就在马车拐进胡同前一条巷子时,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运泔水的板车,不小心撞在了马车侧方。
“哎哟!”车夫惊呼, 连忙勒马。
两名女卫瞬间警觉,一手按在暗藏的短刃上, 一边护在谢初柔身前。
推板车的是个满脸污垢的老汉,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没长眼, 冲撞了贵人!”
车夫下去查看,只是车辕蹭掉点漆, 并无大碍。
“无事, 快走。”谢初柔低声道。
马车重新启动, 拐进胡同。
胡同狭窄,马车只能勉强通行。
谢初柔快速扫视两侧门院,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是这里, 停车。”她吩咐。
车刚停稳,谢初柔正欲下车,变故陡生!
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突然打开,几个持刀的黑衣人猛地扑出,目标明确,直接冲向那道门。
几乎同时,那院门也从里面被撞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连滚爬出,他身后,竟也有两个黑衣人持刀追赶!
“救人!”谢初柔厉声喝道。
两名女卫反应极快,闪身而出,短刃出鞘,迎上扑来的黑衣人,顿时刀光剑影,狭窄的胡同里乱成一团。
车夫也抽出身侧马鞭,奋力挥舞,试图阻挡。
周书吏被这阵势吓呆,瘫坐在地。一个黑衣人突破女卫拦截,刀锋直劈向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侧方屋顶掠下,剑光一闪,“铛”地格开那致命一刀,顺势将周书吏拽到身后。
“沈执羡?”
谢初柔有些诧异,他怎么跟来了。
“进车!”沈执羡对谢初柔急喝一声,反手又是一剑,逼退另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他手臂的伤口显然未愈,动作间有些滞涩,脸色在打斗中更显苍白。
谢初柔咬牙将吓傻的周书吏连拖带拽拉上马车。
“快走!”她对车夫喊道。
车夫猛甩马鞭,马车在混乱中强行启动,撞开一个拦路的黑衣人,朝胡同口冲去。
“沈执羡!”谢初柔回头,看到他已被四五人围住,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管我!走!”
沈执羡头也不回地吼道,剑势越发凌厉,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瞬间又放倒一人,杀出一条血路,朝马车相反的方向引开追兵。
马车冲出胡同,驶入稍宽些的街道。
身后喊杀声渐远,但谢初柔的心却沉甸甸的。
她看着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的周书吏,又望向来路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姑娘,现在去哪?”车夫喘着粗气问。
“不能直接回宫。”谢初柔强迫自己冷静,“去……去百鸢阁!”
马车转向,朝城中繁华处驶去。
百鸢阁。
谢初柔让女卫和车夫在侧门等候,自己带着惊魂未定的周书吏,亮出宋雁歌给的那枚令牌。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见到令牌,眼神微变,立刻恭敬地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隐秘的静室。
“姑娘稍候,小人这就去请东家。”
掌柜奉上热茶,退了出去。
这令牌她甚少拿出来用过,如今她到了生死关头,不得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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