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和影)

“若……”谢初柔看向对面的人，语气低落，“若来日真兵戎相见……”
“他们的事，与你无关。”
“那是我父亲……”
“我不会牵连与你。”沈执羡语气坚决，“他是他，你是你。”
“能分得清吗？”
“当然能！”
沈执羡语气越是强烈，谢初柔心里反而愈发难受。
夜风吹过，谢初柔身体渐渐有些失温，再暖的衣衫也挡不住她手脚开始冰凉。
沈执羡见状，坐在了她的身旁。
“你靠着我，会好点。”
谢初柔披着衣衫不讲话，愣愣坐在火堆旁，并未挪动。
他自己挪动了一下，离她更近了点，强行将她靠在自己肩上。
“没到那一步，我们便不是敌人。”
回到江陵，谢初柔第一时间并没回府，而是去了一处当铺。
“这里是新的联络点，以后有事可在此联系。”
来到店铺后院，一位姑娘出现在了门口。
谢初柔有些诧异，“如意？”
小丫鬟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真的是你！”
谢初柔转身，想要谢过沈执羡，却发现他人已经没了踪影。
两人在此处住下，谢初柔却在思考该如何返回国公府。
按照赵青澜的想法，恐怕她这么回去，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太子府的地牢里。
“如意，若我以后再也不能做谢府的小姐，你还会跟着我吗？”
如意眨了眨眼，眼泪汪汪看着她，“小姐，你说什么呢，无论小姐去哪，奴婢都跟着小姐你走！”
“那好，我要去办一件事，你愿意跟我一块回府吗？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那种……”
“奴婢愿意！”
如意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回答。
“好。”
这么久时间没有跟周慕颜联系，谢初柔也猜到了对方的担忧，所以这次一回来就给她送了书信。
显然，对方也明白她的处境，并未回信，而是大摇大摆出现在百鸢阁的门口，暗示她也是一切都好。
国公府一切如旧，自从赵青澜势力越来越大，后面跟高家联姻以来，这高家的声望在江陵越来越大。
几日后，谢初柔换了一副面容出现在谢府不远处的巷子里。
她面前，是同样换了面容的如意。
“怎么样，能看得出来么？”
谢初柔抓了抓自己的脖子，这假皮套在脸上确实有点发痒。
如意摇了摇头。“不仔细看瞧不出来的。”
“那就好。”
谢初柔指了指方向，示意往里面走。
她们跟在周家队伍身后，周慕颜今日一身蓝色长裙，全然不似从前的干练装扮。
府门口的小厮并未起疑，引着她们去了前厅。
今日谢府的宴会，一来是为了拉拢世家，二来是为着谢初霜的婚事。
果然，前厅谢世邦红光满面，并未因她的事情而受到半分影响，李芝则端坐于主位，热情招呼着同座的夫人们。
谢初柔低着头，目光飞速从他们面前掠过，尽量压低了身子不惹人注意。
不远处，谢初霜目光淡淡，端坐在一旁的座位上，周围散落着奉承的世家子，其中不乏想要攀附谢府的普通官家子弟。
宴会过半，席上正酣，周慕颜找了个借口离开，领着谢初柔去了偏僻的地方。
“一切小心。”
谢初柔握紧了周慕颜的手，“多谢。若我被发现，你坚决不承认即可。”
周慕颜皱眉，“那怎么行。”
谢初柔微微一笑，“放心，这里再怎么样都是我家，我不会有事。”
周慕颜沉默片刻，终究叹了一口气。“你做的决定，我知道无法改变。但是，万事小心，我会尽全力保你的。”
谢初柔心中暖流涌过，低声道：“不需要你涉险。只需帮我留意府内动向，尤其是关于李芝和我父亲的。另外……若有可能，帮我查查我娘亲当年身边是否还有旧人留在府中。”
就在此刻，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话声。
周慕颜郑重承诺，“这个你放心，我帮你留意。”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谢初柔，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表情，从容自然从回廊离开。
“走吧。”
两人避开府中耳目，再次绕道而行，来到了梅苑。
平日里梅苑就守着一堆人，今日就更多了，谢初柔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始终没找到机会。
就在她们打算原路返回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巧从另外一侧走过来。
来人是谢初霜。
她似乎有些不胜酒力，由丫鬟们搀扶着，摇摇晃晃往梅苑而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当她的目光扫过低头疾走的谢初柔和如意时，先是掠过一丝惯常的漠然，随即，她的视线在谢初柔的脖子处停留许久。
谢初柔对于她的这一停留，心中隐隐感觉心虚，她今日易了容，换了衣服跟发饰，难道谢初霜还能看出来吗？
只听见谢初霜推开了丫鬟说道，“哪里来的丑八怪？竟然来了这里。”
那丫鬟也顺势泼辣了起来，“喂，你们哪个院子的，从前竟没见过。”
如意急忙开口，“回这位姐姐，奴婢们今日刚来，走错了路，冲撞了，这就走。”
说着，谢初柔正要跟着她一块离开。
谁知，谢初霜却挡在了谢初柔的面前，再三仔细看了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真是奇了怪了，我从未见过你，却觉得你……讨厌得紧。”
谢初柔心中暗道：就是一个人，能不讨厌吗？
她再次默默低了头。
“不过，正好，你今日可以留下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丫鬟都走。
“你们下去，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丫鬟们有些担心，“小姐，可是夫人说了……”
谢初霜立马不满意了，皱眉嘟囔着，“我还是府里的四小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下去！”
“是。”丫鬟们不好说话，只能听话离开。
谢初霜摇摇晃晃往前走，挥手让门口的婆子们也下去了，这下院子里一下子给清理干净了。
倒是让谢初柔省了不少功夫，原本她都以为今天没机会了。
谢初霜捂着头跌跌撞撞往正屋走，可刚走两步就摔了，疼的她大叫了起来。
“啊，好疼——”
谢初柔就那么呆呆看着，也并未上前搀扶。
谢初霜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丑八怪，我摔了，还不快来扶我？你瞎啊！”
如意见状就要开口，谢初柔却摇头示意。
她这才翻了翻白眼，正要准备去扶谢初霜。
可谢初霜径直甩开了她的手，朝着谢初柔喊：“你聋了吗？本小姐让你扶我起来！”
谢初柔无奈，只能上前将她扶起，谢初霜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却仍旧听见谢初霜在絮絮叨叨。
“你怎么这么令人讨厌，走了也让家里不安生。”
“都怪你，走了我找谁出气啊？”
“讨厌！”
谢初柔心中一惊，还以为谢初霜认出了自己，不料她仍旧在骂骂咧咧。
“你个死丫头，自己走了，丢下烂摊子给父亲，害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你要是回来，我得狠狠把你捆起来打一顿，再丢出去不许你进门！”
听到这话，谢初柔暗自松了口气，手上用力将她扶起。
谢初霜半倚在她身上，摇摇晃晃走进梅苑正屋。屋内陈设依旧，只是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清。
“去，给我倒杯茶来。”谢初霜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命令道。
谢初柔低头应声，转身去倒茶时迅速环顾四周。
如今正是大好的机会，上次她来过一次，所以那些机关她也清楚一些。
不过，李芝应该不会那么蠢，将东西藏在显眼的位置，她得好好找一找才行。
她将茶杯递给谢初霜，对方接过后抿了一口，忽然抬头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谢初柔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奴婢是新来的粗使丫鬟。”
“不对。”谢初霜眯起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的眼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初柔有些紧张，这次不会被谢初霜给看出来了吧？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害怕这个缺点被暴露出来。
“想起来了，你的眼神跟谢初柔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讨厌！”
谢初柔望着如意迅速给了一个眼神，如意马上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四小姐，您喝多了，我给您按按肩。”
谢初柔找了个机会，退到了角落里，开始观察这房间的布局，尽量贴合李芝的想法，来想象她会把对自己最关键的东西藏在哪里。
谢初霜被如意按得舒服，眯着眼哼哼唧唧，暂时忘了追问。
谢初柔迅速扫视房间，沿着书架等一些家具开始探查。
目光掠过梳妆台时，她注意到了一枚辛夷花的钗子。
辛夷花？
谢初柔有些惊讶，李芝的院里怎么会放关于娘的东西，何况，她一向最讨厌娘。
她端着那发钗端详片刻，却始终瞧不出来问题，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悄悄将东西放在了袖中。
此刻，谢初柔早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不多时，如意有些紧张，“小姐，被四小姐看见了，她会不会告诉夫人我们来过这里啊？”
谢初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来看，她还没有那个脑子。”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谢初柔警惕地起身，靠近窗边：“谁？”
“是我。”
窗外传来的，竟是沈执羡低沉的声音。
谢初柔微怔，打开了窗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谢初柔讶然。
“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沈执羡直言不讳，目光扫过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谢府今日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赵青澜的人也混迹其中，你太冒险了。”
“这是我的事。”谢初柔并未过多解释，“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执羡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两件事。第一，赵青澜已知晓你回到江陵，正在全力搜捕。此处虽隐蔽，恐也非久留之地。”
谢初柔心下一沉。
“第二件，”沈执羡看着她，语气复杂，“我查到了一些关于你娘亲身边旧人的线索。当年她身边确实曾有一位从苏家过来的嬷嬷，姓姜。但在你娘怀孕不久，这位姜嬷嬷就染病身亡了。我怀疑，并非巧合。”
谢初柔握紧了拳：“又是灭口……”
“此外，”沈执羡略一迟疑，“我还查到，你父亲谢世邦曾有一段时日，与高家往来甚密。而高家，与当年的兵部侍郎，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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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好戏马上开始了

“我发现了这个。”谢初柔将发钗从怀中拿出。
沈执羡扫了一眼, 拿过去细瞧，未看出区别。“有什么不同？”
“很奇怪，按理来说，李芝讨厌我娘, 可如今却在妆奁里放了我娘喜欢的图案, 这难道不是怪事吗？”
发钗由辛夷花为形，蝴蝶振翅欲飞, 栩栩如生, 雅致非常。
沈执羡将东西还给她, 如今可不是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
“你跟我走。”
“去哪？”
今日来谢府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李芝留在手里的那封信, 他们想过, 若当年那件事谢世邦知情，那李芝必不会把东西销毁，而是藏起来不被他知晓。
若谢世邦不知, 那么留在手里，就是对谢世邦最大的威胁。
“这里危险。”
沈执羡不再废话, 趁着谢初霜并未清醒的时候，正要将谢初柔带离, 门口却传来了李芝的声音。
“遭了！”谢初柔大惊，若被李芝发现沈执羡在这里, 恐怕他们的计划就要暴露了。
“快藏起来。”
她推着他往房间里去，却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霜儿,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伺候的丫鬟呢？”
谢初柔与如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退至了角落里。
李芝走进屋内, 看到醉醺醺的谢初霜，皱眉道：“今日这么多客人在，你喝成这样成何体统？”
“母亲……”谢初霜撒娇般扑向李芝, “我就是有点头晕嘛。”
李芝扶住女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谢初柔和如意：“这两人是？”
“我院里新挑的丫鬟。”谢初霜捂着头摇摇晃晃从桌上站了起来，“怎么，娘，你又要说我了？”
李芝皱紧了眉头，有些恨铁不成钢：“今日好些名门闺秀都在，你喝的烂醉像什么样子！快点去洗漱干净，等会儿给你介绍……”
“我知道……”
谢初霜一脸不耐烦打断李芝的话，“父亲瞧着谢初柔去了太子府，陛下又对我另眼相看想把我送进宫里，可迟迟没了消息，母亲就想赶紧把我扔出去，好给哥哥铺路吧？”
“你胡说什么呢？”李芝怒目圆睁，甚至有些恨自己的女儿如此愚蠢。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
她差点一口气憋在胸口，“我累死累活我为了谁操心啊？但凡你有那谢初柔一点心眼，我何苦为你筹谋到如此地步？你吃的穿的喝的，哪一点不是我给你的？”
这句话刚落，谢初霜的酒似乎醒了一半，眼神里透出一丝失望，“为了我？哪一点？嗯？除了生下我，关心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吗？整日这个郎君那个公子，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是你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我更不会受你的摆布，嫁给一个陌生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谢初霜的脸上。
“没用的东西！”李芝勃然大怒，谢初柔与如意直接顺势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多嘴。
谢初霜捂着脸，笑的格外开心。
“怎么，被我戳中了，恼羞成怒了？”
李芝气的差点扶桌，最后她还是稳住了心神。“你喝了酒，脑子不清楚了！”
接着，她冷哼一声，朝着谢初柔吩咐：“给小姐换身衣服，收拾好了带去前厅见我。”
谢初柔连忙应声，“是。”
李芝拂袖而去，只剩谢初霜一个人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搜索一圈无果，沈执羡换了个地方独自探查，而谢初柔则跟着谢初霜去了前厅。
果然，谢初霜一出现，其他人的目光瞬间望向这边。
不过，她现在可没心情搭理这些人，连带着李芝的话都懒得听，径直越过了李芝的视线，往反方向走去。
青蓉见状，急忙过来要叫住她，却被谢初霜给瞪了一眼，无声的警告亦是反抗。
青蓉叹了一口气，急忙转身回去复命。
“四小姐，若无旁的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谢初柔想找个机会离开，可谢初霜却硬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去哪？今日我同母亲说了，你就留在我院里。”
谢初柔抿紧双唇，继而点头应答。“是。”
园中丝竹声声，正对面忽而出现一道身影，“四小姐，初次见面，不想四小姐竟是如此光彩照人。”
谢初霜正烦着，却瞧见一位蓝袍男子毫无顾忌冲出来与她对话，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一丝守礼做派，反而露出了垂涎三尺的笑容。
“瞧瞧，这脸蛋，跟鸡蛋似的。”
谢初霜皱了眉头，往后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是何人？说话竟然如此无礼！”
男子光望着谢初霜发呆，都忘了介绍自己，等他回过神来，谢初霜都走快两三丈远了。
“哎，谢四小姐，吾乃当今太乐令梁卓梁大人的亲侄子梁峥。”
听完对方的介绍，谢初霜先是看了他一眼，继而风轻云淡开口，“哦。”
说完，就当没事人一样，继续自顾自逛着。
“哎。”梁峥气急败坏拦住她，“我都告诉你我的身份了，你这什么态度！”
谢初霜皱眉看他，“我就这态度，不高兴啊，你忍着，受着，气着，与我何干？”
对方气得睁大双眼，朝着她怒吼，“喂，你就是这么对待当今太乐令得亲侄子的？”
谢初霜不置可否笑了笑，“就算是亲儿子，我也这个态度，你能拿我怎样？”
这下给梁峥气的不轻，他原本是打算先拉近关系，再博得好感的，如今这样还怎么继续聊下去。
“别说你是太乐令的亲侄子，哪怕是亲儿子，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谢初霜刚说完，旁边一群人叽叽喳喳凑了过来。
“哈哈，我就说吧，他就入不了谢四小姐的眼。”
“是啊。”
“四小姐是国公府千金，配宗室子弟都够了，哪里是一个小小太乐令配得上的啊？岂不是痴人说梦！”
“就是！”
梁峥从小到大从未受到如此屈辱，今日却看尽了冷眼，他握紧了拳头瞪着谢初霜，却迟迟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