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人群中,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韩家小厮,所以蘸着酸甜酱写字给她传递消息。
沈芙蕖的应变能力极佳,不仅瞬间勘破韩彦与张勉的勾连,还能临危不变,谈笑间诱导韩彦留下字迹,套出硇沙案的关键。
陆却心底暗叹,多聪慧的女子!
沈芙蕖却自嘲道:“这下,我真的和陆大人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陆大人心疼周大人,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如今我可是把韩彦得罪得彻彻底底。”
“我倒不这么认为,”陆却笑了笑,“他只会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周大人说,官场上不少人对你恨之入骨,现在又多加了一个,你不害怕么?”
陆却说:“诋毁赞誉,不过风声。恨之入骨,无非一死。但我所持之道,不会因我死而消亡。我所守之原则,更不会因我死而改变。”
她知道他性情刚直,却没想到他将一己性命与世俗毁誉,皆视为无物,一股热流自胸口涌上,说不清是震撼,是酸楚,还是欣赏。
“可是陆却……我怕死,我真的怕,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沈芙蕖沮丧道,“我是个俗人,我没办法牺牲那么多,我不怕得罪君子,但我确实害怕得罪韩彦那样的小人。”
陆却想了想,极是认真道:“韩彦喜欢你。所以,他不会害你。”
“你怎么这么笃定……”沈芙蕖捂着脸道:“被韩彦这种人看上,又不是什么好事。”
陆却说:“我感觉得到。”
“哦……”沈芙蕖拨弄着案上残墨,忽然抬眼问道:“都说韩相权倾朝野,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陆却答道:“我不议人,只论事。”
“三年前漕运改制,他力排众议推行折变法,将实物漕粮改为银钱征收。各州府怨声载道,说他与民争利。可就是这条新政,让去年河北大旱,朝廷能即刻拨出八十万贯赈灾。”
也是同一年,他六十寿辰,收受的礼器清单长达三丈,一方端砚就价值千贯,一条花船极尽奢华。
他素喜听人颂扬功德,市井间的说书人便三天两头更换话本,争相为他歌功颂德。
他爱兰花,韩府之中便堆满了各地官员进献的兰草,他一概笑纳,来者不拒。
有人赞他改革赋税、整顿吏治,辅政期间国库充盈。亦有人斥其独断专行、打压异己,生活奢靡、好大喜功。
“韩彦这些年做的荒唐事,他未必不知,多半只是无暇管教。他能让国库堆金积玉,却填不满儿子的欲壑。能令百官噤若寒蝉,却管不住后院起火。”
陆却望向沈芙蕖,“你说该作何评判?”
沈芙蕖摇摇头:“史笔如铁,也如洪流。今日之是,安知非明日之非?所以,我不敢以今日之目,妄断千古之事。”
陆却的心动了又动,不知不觉已经与沈芙蕖说了许多话,夜色已深,他自知不便再留,于是起身告辞。临行前,又将租房应注意的安全事宜,细细地叮嘱了一遍。
芙蓉盏新开张三日,宾客盈门,生意颇为红火。
沈芙蕖心中清楚,这热闹或许源于新奇的菜式,或者是开张折扣引人驻足,她不敢因此便掉以轻心。
她一面伏案修改张澈草拟的《外卖条例》,一面暗中打听着酒楼行会近来的风吹草动。
如今,随着她一手搭建的灯台传信网络日渐成型,城中已有三十余家商铺接入使用,最近更有数十位掌柜陆续登门,意欲商谈合作。
可风头之下,暗流也随之涌动。眼线传来消息,几家大酒楼的东家近日频频会面,正密谋联手共建另一套灯台系统。
这是沈芙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此间既无专利之说,灯台的制作又没什么技术含量,被人模仿本是意料中事,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当初为了驯养信鸽,她足足耗费了大半年时间。如今,她不知道他们要用多久才能复刻她的成果,她只知道属于她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芙蓉盏的新菜在汴京颇受好评。
羊肉毕竟价昂,而芙蓉盏主推的凉拌鸡丝、炸鸡排、葱油鸡等物美价廉,滋味十足,一时间倒盖住了羊肉的风头。
此外,锅包肉、红烧肉、酸菜鱼、水煮鱼片这类菜肴,也几乎满足了所有食客的喜好,不过几日,坊间便已交口称赞,这让沈芙蕖心下稍安,总算有了引以为傲的底气。
现在,芙蓉盏最受欢迎的外卖已经不是浮元子,而是炸鸡排和猪排,沈芙蕖又顺势推出了鸡米花、炸鸡翅和翅根。当然,百姓们在买炸鸡的同时,也不忘点上一杯抹茶底的浮元子解腻。
每日仅这类炸物外卖便不下百单,就连陆却也会经常点几杯浮元子。
“陆大人那杯……少搁点糖吧,嗯……吃太多糖也不好,怎么这人这么爱吃甜……”
“姐姐,我真担心,现在丰乐楼已经开始卖酸菜鱼了,没过多久,全汴京都学我们怎么办,这生意还做不做啦?”程虞忧心忡忡。
“我们会一直推出新菜,等他们学会酸菜鱼,我们已经有了下一道。既然拦不住别人学,那就让他们永远跟在后面学。”沈芙蕖宽慰道。
“张澈!你收拾好了没!”沈芙蕖喊了一嗓子,她和张澈准备去乡下看看养鸡场和猪场。
“来了来了!”
芙蓉盏的炸鸡排与猪排销量日增,沈芙蕖必须亲自确保肉源的充足与稳定。
驾车到了地方,只见养鸡场倒还规整,只是规模有限。待行至猪场,沈芙蕖的眉头蹙了一下,数了数,一共也就十来头,也不算很肥。
场主是个实在人,搓着手,面带愁容地诉说着饲料价贵、猪仔本钱高的难处。
沈芙蕖立在略显泥泞的场院中,看着那些哼哼唧唧的猪只,又落回那局促的场主脸上,说道:“场主,我有个提议,你看是否可行。由我芙蓉盏出资,购买猪仔。”
场主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沈芙蕖微微一笑,继续道:“每日打烊后,店里会有大量无剩菜剩饭,我派人运来,充作猪食。你只需提供这场地,并负责日常照料,待猪出栏,肉品优先供应我芙蓉盏,按市价结算,运送也由你负责。”
张澈不得不心服口服,这样做,芙蓉盏以极低的成本锁定了稳定的优质肉源,同时处理了厨余。
场主则免去了前期投入与饲料开支的负担,稳赚不赔。
那场主略一思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当即连连作揖:“沈娘子此法大善!这还如何不答应?就依娘子,就依娘子!”
沈芙蕖带着张澈又走访了京郊几处颇具规模的鸡场。
张澈起初只觉场中鸡群熙攘,甚是热闹,看得多了,他渐渐蹙起眉头。
张澈说:“掌柜的,这些鸡场为了求多,都把鸡密密麻麻圈在一处。鸡在里头挤着,走动得少,吃得也少,长得反倒慢了。”
“而且如此拥挤,一旦有鸡发病,一传就是一片。刚才有个老场主说,前年一场鸡瘟,他场里十亭死了七亭,所以这养鸡,也不是个容易事儿。”
沈芙蕖赞许地点头,不过这养鸡的学问,自己也不懂,也不能在张澈面前不懂装懂。
“眼下养鸡场不少,货源倒不必发愁。但若能寻到更优质、更稳定的来源,自然是锦上添花。这些日子,我们多留心便是。”
回程的马车上,张澈又问:“掌柜的,我看《外卖条例》已经反复修改好几天了,你是准备大改么?”
说到《外卖条例》的制定,沈芙蕖还是非常欣慰的,张澈不仅将她所提的要点悉数囊括,更梳理得条理清晰,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的。
聪明上进还勤快的伙计,哪个掌柜的不喜欢?
“这条例并非一成不变,待施行后遇到实际情形,不合理处仍可调整,总要贴合实际才好。”
沈芙蕖继续说,“大框架总体上没问题,另外,你也可以多找外卖员们征集一些意见,参考即可。”
张澈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继续追问道:“具体是哪些细节还要斟酌呢?”
沈芙蕖掰着手指头道:“比如设置起送价呀,咱们人手有限,要是一根糖葫芦给送,一碟小醋芹也要单送,咱们不是亏本么。”
“再比如,雨天路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适当增加几文辛苦钱,这钱不好全让客人出,也不好全叫我们担。两边各认一半,倒也公平……”
沈芙蕖轻笑着说:“还有重量也得立个规矩呢。前些日子托送一座沉木雕,得两个伙计才抬得动,咱们却只收了一件的运费,这哪成呢?我们又不是做慈善。”
“还有呢,送餐途中难免意外,汤洒了、饭磕了,该如何赔,由谁赔,这事常常扯皮。咱们不如设个小基金,并明文规定赔偿章程。伙计送餐安心,食客投诉有门,纠纷自然就少了。”
“最要紧的,是约束咱们外卖员的行止。我琢磨着,可以在签收后请客人给个评价。若屡遭差评的,这种人咱们不要。人家是花了钱的,没道理反倒看咱们的脸色。”
“是啊,这么多细节我都没想到。”张澈接道:“若是好评多的,咱们也适当给予奖励!”
“嗯嗯,是这个意思。”
张澈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提出了自己新的想法:“掌柜的,咱们现在是谁接单谁送,常有人为城东一单、城西一单疲于奔命。不如将汴京划分为若干片区,伙计们固定负责自己最熟的片区。若遇跨区远单,可在片区交界处由两位伙计交接,如同驿卒换马,能省下不少脚力和时间。”
“还有,对于一些衙门、书院、大商铺这类单多人聚的地方,咱们可否与他们门房谈好,设个芙蓉盏的取货架?伙计只需定时将一批订单送至一处,由客人自取。咱们可给这类订单少许优惠,这样能极大缓解高峰的配送压力。”
沈芙蕖大为赞叹:“阿澈,你的脑子真好用!咱就这么办!”
沈芙蕖如此重视外卖网,因为这才是她的核心竞争力,一旦这张网用得趁手顺心,顾客们便再难轻易割舍。
设置灯台谁不会?汴京城要那么多灯台干什么?
听眼线们说,沈芙蕖在整个汴京名声不太好。
他们评价沈芙蕖一个女流之辈,野心大得没了边。
沈芙蕖听了还挺高兴,他们若骂她德行有亏,她或许还要反省一二。可他们骂她野心大,恰恰说明她走的路太快,快得让他们跟不上了,只好用野心大来搪塞自己的惶恐。
沈芙蕖道:“阿澈,咱们别急着回芙蓉盏,我还有件事情要办,咱们去潘楼街的柜坊谈谈生意。”
马车辘辘,驶入潘楼街与界身巷,只见两旁柜坊屋宇雄壮,门庭广阔,自有一股吞吐天下的财势。
柜坊,便是这时代的私家银号。四方客商将巨额金银存入,换得一纸加密凭证,便可凭此通行各地,支取钱款。精巧的信用体系,一举化解了巨资搬运之累、储存之险与交易之烦。
沈芙蕖在开启外卖前,张澈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结算怎么办?
事实证明,张澈非常有先见之明。
在芙蓉盏的外卖中,一般灯台收到订单,外卖员直接从芙蓉盏取货,无需垫付。可更多的商家接入以后,问题便接踵而至。
曾经有位小娘子订下云锦记的一匹料子,这料子昂贵,云锦记的店员长了些心眼,见生面孔的外卖员前来取货,不敢直接将料子交给外卖员,坚持要求先给至少一半的钱,也就是料子的本钱。
外卖员哪有那么多钱?或者说,即使有,他们也不愿意垫付这笔钱。
找芙蓉盏要这笔钱么,显然不太合理,可是如果再找客人付,也浪费时间,久而久之,这种单子,外卖员都不想送了,更愿意送自家单子。
即便是寻常食肆的小额订单,结算亦不方便。外卖员送餐收款后,往往还需折返,将铜钱亲手交还食肆掌柜,此单方能了结。
这也很浪费人力。
说到底,这就是“先交钱后交货”还是“先交货后交钱”的问题,不管哪一种,其中一方都有风险。
如果利用上柜坊呢?
沈芙蕖设想的是,芙蓉盏和所有商家各自在柜坊交一笔保证金,柜坊设置专号钱,芙蓉盏的外卖员在取货时,付出相应的专号钱,送完货,可以将收到的钱直接带回店里,而商家则可以凭借专号定期去柜坊换钱。
沈芙蕖以为,这个想法是很好的,操作难度也不大。
于是,沈芙蕖带着张澈,将潘楼街与界身巷稍有名号的柜坊几乎走了个遍,方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壁垒森严。
在“通汇号”气派非凡的门厅内,他们甚至未能见到主事,只与一位敷衍的掌事先生说了几句话。对方听闻她名下产业估值不过千余贯,地盘还是租来的,脸上笑容便瞬间冷却。
“这位娘子,并非鄙号拒客,我们店里往来皆为动辄万贯的南北货殖,您要不去别处再看看?”
随后,他们又转至“隆盛记”,沈芙蕖刚表明来意,说有一桩能惠及众多商户的新合作,但并非为了存款。
接待的管事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存钱?不存钱来我柜坊谈什么生意?消遣我们?”
最令沈芙蕖愤懑的,是自己在“海丰记”的遭遇,此柜坊专营船运汇兑,门内全部用海船纹装饰。
守门的伙计一见沈芙蕖,连连摆手,面露嫌恶:“去去去!我们这儿正清点一批南洋来的金珠,女人家进来冲撞了财气,谁担待得起?”
沈芙蕖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详谈了。
马车在喧嚣渐息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轻摇晃,一如她此刻飘摇无定的心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张澈一边驾马一边宽慰道:“掌柜的,你也别太灰心,还有几家柜坊没去呢。”
沈芙蕖轻轻摇头,说道:“不必了,跑再多家也无用,都是一样的……”
“如今汴京商贸繁盛,各大柜坊坐拥金山银海,自然安于现状,所以也不谈创新,看不懂网络联结百业的商机。”张澈又道。
看不懂也很正常,沈芙蕖也没指望他们一下就能接受,只是没想到,每家都拒绝得这么干脆。
“张澈,是我们谈生意的方式不妥吗?因为我是女子,我不能出面?还是我们应该找一个中间人,为我们引荐一番?”
“掌柜的别心急,平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我再打听打听他们的经营之道。”
“唉,”沈芙蕖垂下头来嘀咕道:“没有女人,他们这些人怎么来的……”
“掌柜的,那些难听的话你别放心上,在海上跑生意的,忌讳女人上船,是怕海神怪罪引起风暴,这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沈芙蕖胸中一股郁气直冲上来,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忍住,怒道:“这都什么……混账道理!我倒是听说,闽广之地,渔民皆奉一位神女为海上守护神,神女还护佑他们呢,他们倒好……”
张澈叹气,不再说话。
“先回去吧,回去再从长计议……”沈芙蕖说道。
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便能在汴京城里闯出一片天。
可当金钱、规矩和偏见筑成的高墙矗立眼前时,她才知道,一千多贯的家底,在真正的巨贾面前,犹如溪流之于江海,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直试图用能力和智慧去超越性别的壁垒,可在那句冲撞财气的嫌恶面前,所有的努力仿佛都被打回了原形。
她能跟这些人据理力争么?没用的,最难改变的就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在全身蔓延。
这条她以为能通往未来的路,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吗?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浑噩的思绪中惊醒。
她抬眼望去,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芙蓉盏温暖的灯光在不远处亮着,像风浪中唯一可靠的港湾。
可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止于满足这个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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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卡卡,瑞zz,你们还在嘛[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距离芙蓉盏开业的热闹已过去月余,汴京的日常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大理寺正堂仍然气氛肃杀,每逢周一的案卷复核,总让堂下众人如履薄冰。
陆却端坐案后,指尖划过一叠卷宗,面无表情思索了许久,大家凝神屏气,生怕哪里做的不对,又惹了陆却不痛快。
尽管人人都清楚陆寺卿明察秋毫,奈何他言辞如刀,从不留半分情面,这才让这例行公事,生生多了几分上坟般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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