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晏强忍着恶心,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呕……你们也真是不嫌脏,取这些秽物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找出死者真实的死因。”沈芙蕖开口。
陆却赞许点头:“不错,肺叶异常,说明死者吸入了有毒的气体,那么气管一定首当其冲。”
赵清晏道:“哦哦,这个方面陆却你是内行人,接下来你们是怎么做的呢?”
“先验毒,首先可以判定此毒为气体,再将常见的毒气一个个排除。”
陆却将大量米醋泼入炽热的炭上,“滋啦”一声,酸涩的白雾蒸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暂时压下了腐臭。
水中的黏液在酸雾的笼罩下,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幽绿色荧光。
“还会变绿呢?!”赵清晏震惊。
“他们是中了绿矾蒸毒,此物遇酸而显幽绿。绿矾遇火煅烧,会生出无形无味的瘴母,吸入少许,便能蚀烂肺腑,顷刻毙命。”陆却道。
沈芙蕖和赵清晏异口同声:“他们不是失血而死,而是——中毒而亡!”
“既然发现了真实的死亡原因,大理寺为何让南尸北调之说盛行呢?还对外说这案子一点头绪也没有……”赵清晏又问道。
“查案不可打草惊蛇,应当引蛇出洞。”陆却淡淡解释。
听到这,沈芙蕖不得不佩服陆却,心思确实缜密,胆大老辣,是个厉害人物。
赵清晏话说的多了,觉得口干舌燥,三人便移到了凉亭里,里头放着一把筝,正是陆却刚才弹过的那把。
“绿矾是用来干什么的?”在咕嘟咕嘟牛饮完茶水后,赵清晏终于抓住了重点。
“你知道怎么铸钱吗?”陆却抛出一个问题。
陆却解释,铸钱主要用的是“母钱翻砂法”,简单来说,就是用锡块手工雕凿出钱币的形制,称作母钱,将母钱放入砂型模具按压型腔,随后倒入熔化的铜液,冷却凝固后就成了子钱。
听到这,沈芙蕖突然想起去年的赝币案来,那时候芙蓉盏一天都要收五六枚假的,不过后来,又一夜之间从汴京城全部消失了。
“铜水注入模具,极易粘连,导致铸出的钱币毛刺多,字又糊,如果将母钱用绿矾进行处理,形成一层极细微保护膜,便能防止铜水与模具粘连,铸出的钱币就几乎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沈芙蕖道:“我明白了,你是怀疑,汴河抛尸案和赝币案有关联。汴河抛尸案的死者是造赝币的,但是在造假的过程中,他们大量使用绿矾,他们没处理好,中剧毒死了,这背后的人,为了掩盖真相,故意伪造了伤口。”
“只是我不明白,就像赵清晏说的,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处理掉,而是选择抛在河边呢?”
“这个问题,要问抛尸人了。”陆却也想不明白动机,一次可以是巧合,是迫于无奈,那么两次三次呢。
是警告威慑,还是转移视线?
“我还有个问题,尸体为什么会高度腐烂?”赵清晏问。
“我猜是因为,铸赝币要大规模煅烧绿矾,还要保持铸币的铜水保持熔融状态,需要一个密闭的工坊,还要持续加热,所以工坊通常温度很高,尸体处在这种环境就会很快败坏。”沈芙蕖说出自己的判断。
陆却点头表示认可。
“可我不懂,这和硇沙,和韩彦又有什么关系?我还听说,李诚被你革了职,回家了?”赵清晏又问道。
李诚对外是说自己身子不好不宜操劳,可大理寺都在传,是他达不到陆却的严苛要求,被陆却逼得没了办法才主动辞官。
“李诚藏不住事,知道太多反而是害了他,与其找死,还不如回家养老。”陆却轻描淡写道。
沈芙蕖是明白了,那日周寺正说,这个案子查到一半,发现背后扯出一个不得了的人,所以整个大理寺不敢再查下去,还对陆却有意隐瞒,莫非是查到了韩彦身上?
不对,韩彦只是个纨绔子弟,他大费周章做这些干什么?
她觉得细思极恐。
此时,陆却似笑非笑望着沈芙蕖,“沈娘子和胡二娘子很熟吗?”
他静静看着沈芙蕖,也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沈芙蕖张了张嘴,她还在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和胡二娘子的渊源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这件事,胡二娘子并没有像她设想的那样顺利生下韩彦之子,也没有去逼婚。
若没有她故作聪明的介入,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她好像也瞒不住,陆却这么聪明,定是猜到了什么。
但陆却没有逼问沈芙蕖,他走到筝面前端坐,指尖随意勾出几个音来,疾而不乱,缓而不滞,似乎在留给沈芙蕖思考的时间。
赵清晏忽然反应过来,垂头丧气道:“陆却,你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你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陆却挑眉:“我别无所求,你知道真相便好。来日若我遭遇不测,你总该知道是为何。”
“陆却,你这人……怎么还咒自己……”赵清晏把陆却拉出凉亭,不满道:“本来好好的花园幽会,被你搅和成这样……”
陆却说:“……太子殿下,你这个游戏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沈娘子……不应该是你的游戏对象。”
“陆却,这不是游戏,我是认真的。你知道陛下为我挑了哪位作太子妃吗?你认得的——翰林家的崔娘子!”赵清晏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陆却背过身去,不太想搭理他。
“陆却,你说说,这事也赖你,你要是早娶了崔婉如,还有我什么事?”
陆却转过身来,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还是慎言。我与崔氏并无婚约,陛下择定的太子妃,便是未来国母,殿下此刻还是应当维护好她的名声。”
“反正我不娶!”赵清晏烦躁地用扇骨敲打着手腕,一脸不耐烦。
沈芙蕖在亭子里坐立难安,耳边是赵清晏和陆却断断续续的声音,脑中思绪万千,一会是酒楼入股,一会是汴河抛尸,一会又是胡二娘子心如死灰的脸。
这些事,可比做菜复杂多了!
望着满园的芍药,风掠过花枝,那些被陆却亲手扶起的花骨朵在风中轻颤,沈芙蕖的眼神也在陆却和赵清晏间来回逡巡。
最终,陆却和赵清晏不知说了什么,折身回到亭中,开始收拾他的筝,解下义甲后用一袭软绸将筝身包裹系好。
弯腰时提筝时,陆却显得有些吃力,想必是怕碰到腹部伤口,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沈芙蕖忙说:“我来吧。”
陆却说:“不碍事,我自己来。”
“陆大人,如果你坚持查下去,我想我愿意出份力,我可以套她的话,胡二娘子和韩彦在一起,时间跨度很长,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陆却皱着眉,虽然费力,却依然将筝稳稳抱在怀里,听到沈芙蕖自荐,他叹了口气:“没错,胡二娘子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可……让她去回想从前的事,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那难道放着这条线索不用?”
“沈娘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接近她,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沈芙蕖想,陆却这人,定是猜测了七七八八,否则不会这么问自己。
于是心下一横,索性将自己如何帮陆惠善逃婚,劝说胡二娘子争个名份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赵清晏听得瞠目结舌,陆却是连连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好好好”。
“沈芙蕖,你竟然扮作孕妇?”
沈芙蕖点点头,“情势所迫嘛。”
“那倘若胡二娘子怯懦,或者没被你说动,不打算去韩府大闹一场呢?”
沈芙蕖坦然说:“那自然还有别的法子!我想了好几个,我可以装成被韩彦祸害过的小娘子当街诉冤,还可以在惠娘子成亲当日给韩彦下点猛药,再不济我安排人将惠娘子送出城……”
“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里。”
陆却显然被气着了,抚额来回踱步,赵清晏觉得他这样挺好玩的,像只有心事的麻雀。
“你为了惠善,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
沈芙蕖咬唇道:“可她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我又怎可食言。”
陆却猛地驻足。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为利益背信弃义之徒,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一句承诺做到如此地步。
“况且,她是你妹妹。”
这短短几个字,似一记重锤敲在陆却心上。他忽然怔在原地,衣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紧,一瞬间,满园芍药在风中摇曳,映衬着他骤然柔化的轮廓。
陆却抬手郑重行礼,说:“我代惠善,谢过娘子。”
“可……我知晓你素来不在意这些虚的名节,可你要考虑到,你是芙蓉盏的掌柜,未来还是酒楼的东家,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并非明智之举……”
沈芙蕖听了一笑,不置可否。
陆却说得诚恳:“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为了惠善,不惜将自己和韩彦那种货色扯上关系,这样的牺牲太大了……”
赵清晏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平时伶牙俐齿的沈芙蕖,现在像个犯错未遂的孩童般垂头不语,而平时冷漠无心的陆却,倒像个慈爱操劳的夫子,谆谆教诲。
一个敢想敢为,一个思虑周全,如此合衬,赵清晏莫名品出了一丝酸味。
他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扬声打断,“你们不是在说胡二娘子嘛!陆却你别废话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查。”
陆却淡淡一笑:“赵四,你再不回府,令尊又要派人来寻了,这次我可不帮你了。”
“不说就算了,你少拿我爹来压我!”
“可我还不知道怎么继续查。”陆却说。
赵清晏气得呼啦啦扇着扇子,却又无处发泄,对沈芙蕖说,“明天,我差人送钱过去。你若是准备了契约,明天让下人带给我就行,我占几成股都行。”
“你……要入股芙蓉盏?”陆却立刻道,“不行!”
赵清晏冷笑:“陆却,你管得太宽了吧?你以为你是我爹啊,就算我爹,也管不到我。”
沈芙蕖立刻摆手:“我、我还没同意他入股啊。”
陆却眼风淡淡扫过来,“赵四,你想清楚,你家是……官,她是商,你入了股,明里暗里可以行多少方便,你心知肚明!”
“没有的事,赵清晏他说只分红,不参与经营……”沈芙蕖又替赵清晏解释。
赵清晏咄咄逼人:“奇怪,那么多酒楼背后都是权贵坐镇,难道都是官商勾结,你怎么不把他们一个个关进大理寺的牢狱?芙蕖现在就是需要钱,我只是替她解决一件麻烦,怎么就背上这么大的锅了?”
赵清晏将折扇往掌心重重一扣,抬脚踢开拦路的石子,转身便走,忽又驻足,回头瞪向陆却,话却是对沈芙蕖说的。
“芙蕖,我们走!我送你回芙蓉盏!他真讨厌!”
“呃……啊?哦哦。”
沈芙蕖挺喜欢看这对表兄弟互呛,除了自己,也就赵清晏敢这么和陆却说话了。
正瞧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赵清晏喊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跟着赵清晏的马车过来的。
“嗳?陆大人不走吗?你是怎么来的?”沈芙蕖随口一问。
陆却说:“我走来的。”
沈芙蕖无奈看向赵清晏:“要不要载陆大人一截……”
“那当然——是不送了。”赵清晏眯着眼微微笑道,“让他自己走回去!”
沈芙蕖踏进芙蓉盏时,檐下刚点上两盏橘黄的灯笼。
“掌柜好!恭喜发财!”不知道哪个伙计教了芙蓉盏的鹦鹉这两句话,见到沈芙蕖便说。
“好,一定发财!”沈芙蕖笑着给两只鸟儿加了些食和水,这才跨进店内。
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辰,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酸汤锅子穿梭在桌案间。
后院里更是灯火明亮,两个新来的伙计正学着捆外卖食盒,扎出的蝴蝶结又牢靠又齐整。
沈芙蕖新店即将开张的事早传了出去,老食客们见沈芙蕖回来,难免问上几句,有没有请人来算开张的时日,主营哪些菜品,会不会有折扣之类的。
“沈娘子啊,酒楼离我们草市坊可不近,以后想吃酸汤锅子,可没这么近了。”
沈芙蕖说:“怕什么!我们还有外卖呢!想吃什么,在灯台里塞上订单就好了!”
“也是啊,沈娘子,你怎么想出这法子的,可方便了。”
“上次我婆娘胭脂摔碎了,我在灯台留了信息,你们猜怎么着?不出半个时辰就送来了!”
“真的?那我下次也试试。”
沈芙蕖说:“那是自然,现在的外卖网不仅仅可以送吃食,凡是和我们芙蓉盏签订协议商家的物品,都可以送。”
食客们又是一阵叫好。
沈芙蕖又和几个食客闲聊几句,临近打烊才回到自己房内,却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又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还剩几个收拾卫生的洒扫丫鬟,见掌柜的来了,各个噤若寒蝉,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加快了很多。
程虞和张澈两个在一楼柜台对账,见沈芙蕖还没休息,随手替她倒了杯牛乳,又低下头拿着毛笔勾勾画画,窃窃私语。
“怎么后厨那几个小丫头,见了我跟见鬼一样?”沈芙蕖端过牛乳,坐在两人对面。
“哎呀沈姐姐,你一来,就把我的思路打断了……”
程虞把账往沈芙蕖跟前一推,嘟囔道:“算账实在是太难了,稍微粗心点,就不对了。”
沈芙蕖笑笑:“哪有这么难,没有那么多捷径,熟能生巧而已。”
“掌柜的,你招人的时候,板着脸孔,说话又不留情面,那几个小丫头又见你风风火火,一个女人家还要开酒楼,可不怕得要死?”张澈道。
“啊?”沈芙蕖摸摸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笑容来,问道:“我很凶嘛?”
程虞瞧着她的脸,怔怔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
这一年来,芙蓉盏的每个人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程虞长胖了,不再是过去那个瘦小的豆芽菜,大小双变得更结实,跟小牛犊似的。
张澈变化就更大了,越来越成熟稳重,富有气度,再配上一张清秀的脸,走在街上还会有小娘子偷偷打听。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沈芙蕖,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容貌变化,眉眼早已褪去初来草市坊的惶然。
在众多事情的历练后,她的美已经带着些攻击性了,像镶着红宝石的匕首,美丽而锋利。
所以,后厨那些小丫头们才会惧怕她,却又暗自欣赏她,也许会偷偷效仿她,渴望成为她。
沈芙蕖无可奈何道:“你们是不知道,板着脸也是很辛苦的,可要是整日嬉皮笑脸,总有人胆子大起来,不拿我的话当回事,我还怎么管理他们。”
程虞觉得也有道理,又问:“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围上了围裙?”
“试菜呀!白天没空,不只能放到晚上了。”沈芙蕖说,“……别担心,没让你们陪着,忙完这些,就回去吧。”
程虞打着哈欠道:“好嘞!有什么需要姐姐喊我。”
沈芙蕖回到了灶房,静悄悄的,只有柴火还噼啪响着,伴随着沈芙蕖的切菜和剁肉声。
说起来,羊肉一直是汴京人的心头好,听说官家便最爱羊肉,有一晚,他因为想喝羊肉汤而失眠,第二天被臣子们发现面色难看。他的喜好,就成为民间效仿的对象。
况且不少汴京人认为,猪肉是贱物,而鸡肉则过于寻常,所以独爱羊肉。
沈芙蕖却想,鸡肉更家常,也更便宜,能做的花样更多,如果在酒楼里多加一些鸡肉菜品,会不会能脱颖而出?
说干就干。
取一块鸡脯肉,沈芙蕖用刀背拍打至肌理松散,加入葱姜汁、酱油、少许茱萸粉和香料抓匀,腌入味。
先薄薄蘸一层麦粉,再浸入蛋清,最后裹上掺了碾碎的粟米粉,用温油慢慢炸至定型,再热油复炸逼出余油,出锅后立刻撒上炒熟碾碎的胡麻与花椒盐。
沈芙蕖拿刀迅速将鸡排切成几块,尝了一下,外酥里嫩,汁水丰富,算是达到了她的期待值。
这第二道以鸡肉为原料的,是小鸡炖蘑菇。
沈芙蕖将鸡肉斩大块,先行焯水,撇去浮沫,榛蘑则用温水泡发。
热锅凉油下香葱、姜蒜爆炒,加入鸡块煸炒至表面微黄,此时加入酱油和料酒。再放上八角、桂皮和香叶翻炒,加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小火炖煮。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后和泡发好的榛蘑翻炒,继续加盐、胡椒粉调味,等汤汁粘稠后便可以出锅了。
第三道是沈芙蕖爱吃的凉拌鸡丝。
将鸡胸肉放入葱姜水中,文火浸熟,捞出后立即浸入冰水,保持肉质鲜嫩。待冷却后,顺着纹理将鸡肉撕成均匀的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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