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要的便是这些话。
这一年来,芙蓉盏的食材是从城郊几家铺子进货。起初合作还算愉快,东西也新鲜。
可随着她生意越发红火,那几位东家便渐渐换了心思,隔三差五地暗示成本涨了,想要提价。
沈芙蕖念着是老主顾,起初也体谅几分。可他们见她好说话,反倒变本加厉起来,卖给旁人的还是原价,唯独给她这个最大的主顾,要比市价还贵上几分。
这便触了沈芙蕖的底线,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既他们先不讲情面,她也就不必再顾念什么了。
她当机立断,与这几家汴京城里口碑甚佳的供货商,一一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契书和协议价,锁定了稳定且优惠的货源。
货源虽定,但开一间像样酒楼的真金白银,还差着一大截。沈芙蕖盘点手中积蓄,芙蓉盏生意虽好,但时日尚短,盈余不过两百余贯。
若要盘下心仪的铺面,再加上装修、添置家具器皿、预付货款、储备流动资金,至少还需一千五百贯。
这是一笔巨款,可总不好再找陆却借钱了。
思虑再三,她决定变卖原身的家产。
她请来可靠的牙人,仔细清点估价。城西一处两进的小院地段尚可,但不算顶好,作价四百五十贯。
其母留下的几件上好金玉头面与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皆是压箱底的宝贝,工艺精湛,材质上乘,共作价六百贯。
还有一些零散的布匹、古玩摆件折价一百贯。
所有物件变卖下来,共计得钱一千一百五十贯。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她手中能动用的资金,达到了近一千四百贯。虽仍有些紧巴巴,但已然具备了放手一搏的底气。
沈芙蕖又张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原来卖炊饼的张大娘,见沈芙蕖要开酒楼,十分激动,那热切劲儿,好像这酒楼是替她侄儿开的一样。
她三番五次找上门,软磨硬泡,只想把侄儿塞进芙蓉盏当个堂倌。也难怪她如此上心,如今满汴京城,都知道芙蓉盏的伙计不仅月钱丰厚,东家待人也宽厚。
提到这事,沈芙蕖烦得要死,把张勉放在店里,每天膈应她吗?怎么她姑侄俩,像苍蝇一样,怎么都赶不走呢!
于是沈芙蕖指了指门口贴的招工启事:“自己看条件,符合条件的,就去张澈那儿登记,统一面试,面试过了,就来店里试工。”
张澈十分有眼力见儿,顺理成章将其淘汰了,绝不给张勉在沈芙蕖眼前晃悠的任何机会。
沈芙蕖卖了家产,又招了许多新伙计,这般破釜沉舟的气势,也确实让芙蓉盏的伙计们胆战心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谁又见过这么花钱的。
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守着芙蓉盏不好吗整个店里,除了张澈,其余伙计都不看好沈芙蕖,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资金大致落定,选址便成了头等大事。沈芙蕖顶着巨大压力,再次实地勘察了数处待售或待租的铺面。
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麦秸巷附近,这里离国子监不远,虽非紧邻,但也在步行可达范围内,潜在的士子客源丰富,周遭还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食铺喝茶坊。
这处铺面原也是一家食肆,因东家年老归乡而转让,结构规整,稍加改造即可使用。最关键的是,价格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交付了定金,沈芙蕖便一头扎进了新酒楼的筹备中。采买物资、敲定装潢,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晚上才归。
芙蓉盏的日常生意,几乎全权交给了程虞几人打理。她更有意抛给伙计们诸多经营难题,权作开张前的历练。
原本打烊后该是清净时分,如今店里却比白日更显热闹。伙计们围着账本、货单争论研讨,个个铆足了劲做准备。
沈芙蕖认为,人要发挥长处,更得补齐短板。最短的一块,往往决定了最终能走多远。
比如程虞办事利落,厨艺精湛,偏偏一碰账目便糊涂。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独当一面?
于是她刻意在分派事务时,将各人的弱项一一摆在面前。不会算账的偏要去核数,不善言辞的硬着头皮应对难缠的客人。
“沈姐姐,这账怎么对不上了,差了一文钱……”程虞拿着账本嘀咕。
“以后这种事不必问我,自己先核一遍。”沈芙蕖便说:“若还不对,你拿去给张澈再核一遍。”
大双问了个实在的问题:“掌柜的,你看看我这菜价定得合适不?我不敢瞎定,定高了怕没人来,定低了又怕亏本。”
“你要看成本和同行,我们的定价,要比高档酒楼低三成,但比寻常脚店贵五成。这其中的度,就是我们的利。”沈芙蕖耐心解答。
新来的堂倌小声问:“掌柜的,你让我拟菜单,拟这么多鱼的烧法可以不……要是客人点了鱼,嫌咱们的鱼不如丰乐楼的味道好,怎么办?”
沈芙蕖看向他,微微一笑:“那你就要告诉他,丰乐楼的蒸鱼,用的是鱼缸里养了三天的黄河鲤,一斤鱼半斤料,自然极鲜。我们的鱼,是清晨汴河码头刚捞上来的江团,吃的是一个新鲜。做生意,不是要样样都比别人强,而是要告诉客人,我们哪里不一样,以及为什么值得。”
负责酒水的小双也问:“咱们店里的酒水,除了官酿,还要进哪些?听说南方的梨花白近来在士子里很风行。”
“进,但要少进。”沈芙蕖答得干脆,“我们主营仍是官酿和开封府本地的好酒。梨花白进上五坛,放在显眼处,但不必多推。要让客人觉得我们这里有,但不靠它做招牌。”
她环视一圈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没底,怕这店开不起来。记住我一句话,开酒楼,味道是根基,心思是灵魂。要把心思花在客人进门之前,让他们觉得来这里,值。”
如此又忙碌了一个月,沈芙蕖定制的桌椅到了第一批,众人便忙着擦拭,边聊着近日汴京最热闹的闲话。
“听说宫里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了!”程虞眼睛发亮,“我听云锦记李掌柜说,这几日,满城的绸缎庄和首饰楼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大双把抹布往桶里一浸,哗啦啦搅起水花:“太子选妃,这得选个什么样的天仙才配得上啊?”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程虞撇撇嘴,一副深知内情的模样,“咱们有个配送员,前几日给通判府上送外卖,听他家丫鬟说,太子妃首要的是家世!怎么也得是宰相、枢密使家的千金吧?”
小双正在排齐桌椅,插话道:“我觉着还得有才学,未来的太子妃总不能不通文墨。”
“才学?家世?”在旁边安静核账的张澈忽然抬头,“你们都想简单了。”
几人立刻都望向他。
张澈慢条斯理地拨了下算盘珠:“选太子妃,最关键的作用是平衡朝局。山东的士族,汴京的勋贵,西北的将门……各家都得顾及。最后选谁,那是官家和朝中大人们权衡的结果。”
程虞不服气:“照你这么说,太子殿下自己就不能喜欢了?沈姐姐,你说说。”
沈芙蕖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忙得很,连午膳都没顾上吃,哪管太子要娶哪个?她管得着么?
“喜欢?”张澈笑了笑,“那是最后才要考虑的事。说不定啊,殿下连那些小娘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程虞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要是选了个太子不喜欢的,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痛快?”
“这话说的,”张澈戳了下她的额头,“天家的事,能跟我们小老百姓一样吗?相敬如宾就是了,还要什么喜欢不喜欢。”
大双笑嘻嘻道:“只要长得漂亮,成亲后再慢慢培养感情呗。”
几个伙计又闹作一团,嘻嘻哈哈。
张澈在此时向沈芙蕖汇报了一些问题。
“掌柜的,您这几天再忙,也得听一听我的话,是关于外卖配送员的事。”张澈将名册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几个名字,“我近来盘账,发现了几处蹊跷。”
沈芙蕖这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张澈说,前几日,他觉得账对不上,原来是店里的配送伙计想多送几单,便把几单外包给了旁人,那人来路不清,收了人家餐费,携款逃跑了。
张澈见沈芙蕖面色沉静,便继续道:“还有,前几日落雨那日,城北胭脂坊点了两个羊肉锅并几样小菜,账上记的是因路滑,锅子磕破了,赔了一锅。可我问了当日一同跑腿的新伙计阿青,他言语闪烁,最后才坦白,那日虽赶得急,可是没有摔破任何东西。”
室内静了片刻,张澈又补充道,“还有两三起客人抱怨送迟了的,我看是新来的伙计不熟悉路线,一天送不了几单。还有的说,有个别外卖员脾气坏得很,冲客人摆脸色……”
沈芙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她无暇顾及店里,现在业务扩张,人手一杂,龙蛇混杂便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问题来得这样快。
“外卖这一块,账目亏空多少?”她问。
“粗算下来,这半月,至少亏空了两百三十文。”张澈报出一个确数,“这还只是已核实的。”
“还不算多,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沈芙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长叹一口气。
“我们现在正式的外卖伙计有多少个?你后来又招了几个?”沈芙蕖揉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十三个。之前跟您汇报过了,年后又招了五个。”张澈立刻答道:“每日午、晚两个高峰时段,芙蓉盏大约有六十份要送,节日更多,再加上别的店也要送,原先的八个根本不够用。而且酒楼一旦开起来,人手就更紧了,还得再招。”
“我这记性,越来越差,光招人不行,得把人管理起来……”沈芙蕖喃喃自语。
她的外卖伙计正穿着统一的青衫,在人群中穿梭,成为汴京一道新的风景。
可不知这青衫之下,有几人是真心做事,又有几人是蛀虫。
“阿澈,我最近确实忙,没办法面面俱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其实我一直准备编一本《外卖手册》,里面的内容呢,要包含银钱铁律、品行操守、接单流程、配送要求、服务仪轨、突发处置、奖罚之尺……”
沈芙蕖说:“阿澈,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仍然觉得你是可塑之才,这个册子,你按照我刚才说的,先拟出来看看,酒楼的筹备,具体的事情先交给别人做,但你也要全程参与。”
张澈得此信任,心中无限感激,道:“好的,我一定不负掌柜的信任。”
沈芙蕖又道:“你别看现在汴京的酒楼平静如水,实则各个盯着我们芙蓉盏,这个关键点,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你要盯好那些新来的伙计们,人是你负责招来的,若是出了问题,你是第一责任人。”
张澈点头:“我知道,掌柜肯把招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好关。”
“掌柜的,我看你这几日忧心忡忡,但又好像不是为了酒楼的事,能否跟我说道一二?”张澈又说。
她确实另有一重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像丰乐楼那样根基深厚的大酒楼,起初或许对她这小打小闹的外卖生意不屑一顾。可一旦芙蓉盏做出规模,形成了气候,他们岂会一直袖手旁观?
到时,他们大可凭借雄厚的资本,也推出自家的外卖服务,甚至直接降价挤压,展开一场烧钱的竞争。她这点家底,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还有更现实的隐忧。
她辛苦培养起来对汴京大小街巷了如指掌的外卖伙计,会不会被对方用高薪轻易挖走?
那些穿梭于市井的外卖员,会不会被地痞流氓盯上,勒索平安钱?甚至,某些街区的地头蛇会不会不许他们踏入地盘送餐?
这些念头盘旋不去,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在丰乐楼、聚仙楼这些庞然大物面前,芙蓉盏这点心思奇巧和物美价廉,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想让伙计们丧失信心,便依然笑道,也是对自己说道:“没有,只是最近确实劳累。做生意,都有风险,我不怕失败,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沈芙蕖将许多事情交给了芙蓉盏的伙计,但对菜品的把控,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
汴京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商贾和百姓,食肆有南食店、北食店、川饭店之分,食材丰富,海纳百川。
运河将南方的稻米鱼虾、北方的麦粟,乃至西域的珍稀香料,尽数汇聚于此。烹饪技法也多样,炒、熘、炸、烹、煎、烧、焖、炖、蒸、煮、烤等样样俱全。
所以,汴京城的口味绝非单一,而是以北方口味为基底,融合了南方、西域乃至海外的复杂体系,但在这纷繁口味之中,也有较为清晰的主流偏好。
汴京人的主食结构以面食为主,馒头、包子、面条、饼类花样百出。所以沈芙蕖的酒楼里,必须有出色的面点。
羊肉是也是汴京人最主要的肉食,羊肉菜肴的数量远超猪肉和鸡鸭,且汴京人在烹饪羊肉时,口味偏咸香厚重。芙蓉盏也得有几道镇得住场面的羊肉菜,从精细的盏蒸羊到豪迈的炙羊肉,都要能拿出手。
这几年来,江浙、淮扬的南食在汴京也极为流行。南食店注重食材本味,调味相对清淡,善用鱼虾、蟹、笋等江南物产,如鱼鲙、蟹酿橙、酒腌虾、清汤鱼圆等,口味偏甜。
对此,沈芙蕖预备引入更精致的南方烹饪技法,将清鲜发挥到极致,满足文人士大夫和南方客商的口味。
此外,汴京人喜欢视觉华丽的看席和名字风雅的听菜,假菜、工艺菜、象形菜也都非常受欢迎,这些也在沈芙蕖的考虑范围。
最终,沈芙蕖设想,酒楼要将北食的咸香厚重做到极致,如味道正宗的签子肉、羊肉汤锅等,留住传统食客。
还要进行融合创新,将南食的清鲜带到餐桌上。最好,可以打造格调与话题,设计几道视觉惊艳的看席菜和时令限定的巧思菜。
基于此,沈芙蕖准备将酒楼分为几个部分,一是以面食为基础的档口,提供面条、馒头、角子、胡饼、蒸饼、汤饼,还有一些餐后的果脯蜜饯、各类糖水饮子。这一块由大双负责,配备三个人。
小双负责前菜部分,准备一些卤菜、凉拌时蔬、腊味拼盘之类的,凉菜中的大部分菜品可提前预制,点单后几乎无需等待,难度不大,小双倒也乐于接受。沈芙蕖还为他配了一位刀工精湛的老师傅,统管所有鱼鲙的切割。
程虞领衔的是热菜档,专门带着五个厨子专攻猛火急攻的炒爆熘炸之菜,还有一些费时熬煮的烧焖炖煮之肴。沈芙蕖预备亲自拟出数张核心菜品的食谱,定下用料、火候与调味规矩,确保风味稳定。
张澈身上的担子最重,他最终接手了整个外卖团队和采买的工作。另外还设置了配菜口、酒水司,堂倌十五人,洒扫丫头六个。
做完这一切,沈芙蕖才觉得自己那一千多贯根本就不够花的。
铺面的定金、头期的租金、器皿炊具、预付给各家的货款……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沈芙蕖反复核算,越算心越沉。
剩下的银钱,莫说支撑酒楼开业初期的运营,就连付清工匠们的尾款都显得捉襟见肘。
在失眠了三个晚上后,沈芙蕖决定公开招人入股,同时定下规定,店内的员工都可以入股,到年底参与分红。
“店内的伙计,上至掌柜,下至杂役,皆可自愿入股。根据职位、年资与贡献,份额自有不同。今日投入的本金,到年底盘点盈余,按股分红。”
此举一出,店内几乎大半的伙计们都入了股,张澈和程虞更是将自己的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
芙蓉盏东家要公开招股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一部分心思活络的商人,暗中派人前来询问细则。
寻找另一名东家,可把沈芙蕖愁坏了,她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合伙人,而非一个指手画脚的新主人。此人需明白她的理念,信任她的判断,在关键时刻能成为助力,而非掣肘。
一连几日,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头一个登门的,是城西的布商王员外,腆着肚子,开口便是要占五成股,并派自家账房来帮着管钱。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女子终究不便抛头露面。
沈芙蕖耐着性子听完,只微笑着端茶送客。
第二位,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管家,代表主人前来。姿态摆得极高,要求酒楼日后宴请,需优先供其主家使用,且账目需灵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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