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心中发笑,这是想将她这酒楼当作不必花钱的私厨与钱袋,她当即婉言回绝。
几日下来,身心俱疲。
正为此事愁眉不展,忽见一名唤作薛大脚的外卖员,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卷了进来。他满面红光,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高声嚷道:
“哎呦我的亲娘咧!沈掌柜!了不得!咱们、咱们的食盒送进东宫了!太子殿下的人赏了这个!”
他摊开汗湿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澄澄的金铤。
按照芙蓉盏的规矩,食客给外卖员的打赏全归个人,店里分文不取。
平日也有大方的客人,赏个十文、二十文,顶天了一次给过三十文。这一枚金铤,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降横财。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立刻炸开了。
旁边几个外卖员眼睛都直了,羡慕嫉妒瞬间涌了上来。
“好你个薛大脚!那单原本派给了我,是你自个儿说顺路抢了去的!这金铤合该分我一半!”
“呸!你早上明明嚷嚷肚子疼,我才替你顶了这差事!”
“他今日都跑六单了,我才一单,这肥差全让他撞上,不公平!”
几人顿时吵作一团,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张澈见状,赶忙上前将薛大脚从人堆里拽出来。
薛大脚死死攥着金铤,情急之下,竟一把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臭靴子里,用脚趾死死勾住,一脸警惕地瞪着张澈,生怕他是来主持分赃的。
“你个榆木脑袋!”张澈数落,“得了这等天大的彩头,不晓得闷声发大财,还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眼红,不给你穿小鞋吗?”
薛大脚这才恍然,摸着后脑勺,讷讷道:“哦哦,是哦……你说得对,我下次再也不吱声了。”
“……学着机灵点儿!”张澈无奈,又提点他,“还不赶紧去沽几坛好酒,买些肉食,晚上请兄弟们潇洒潇洒,堵堵他们的嘴。别抠抠搜搜的,一枚金铤够你买下半个酒坊了!”
沈芙蕖也有些意外,东宫也爱吃他们店的吃食?正想问点的是什么,芙蓉盏又进来一位。
“姐姐,听说你在招人入股,你看我,怎么样呀?”
一张扇子背后,是赵清晏笑嘻嘻的脸,一段时间没见,他又长高了些,沈芙蕖得仰视他。
沈芙蕖丝毫不怀疑他的财力,但说到入股,她可就要把赵清晏的家世摸清楚了。
“你们家到底做什么的?是官,还是商?应该是官吧,我见你穿的衣料,都是顶好的。你要入股,家里人可同意呢?”沈芙蕖一连串抛出许多问题。
“门外停了马车,走,姐姐,城西琼林苑的芍药开得正好,我带你去赏花,咱们边玩边聊。”赵清晏道。
近日沈芙蕖只忙着酒楼开张之事,许久没出来透气,见赵清晏相邀,也就应允。
琼林苑位于汴京外城西侧,是皇家园林,一般人不可入内,因此,沈芙蕖对赵清晏的身份又多了几分猜测。
园林内,层层叠叠的芍药泼洒出漫山遍野的秾丽。大片大片的嫣红,少女面颊般的柔粉,向内渐次洇作胭脂的稠红,天鹅绒质地的绛紫。
这与市井截然不同的静谧与华美,让沈芙蕖一时屏息。
赵清晏很满意她的反应,折扇轻点,如数家珍:“那是金带围,花色如玉,腰缠金线。那边是胭脂点玉,白瓣上有点点点绯红,所以得名。”
“这倒真是个好地方,芍药开得真美。”沈芙蕖由衷称赞。
赵清晏道:“这里好些名贵品种,都是陆却亲手栽的呢。”
“陆却喜欢芍药?”沈芙蕖问。
“也不是,是他从前的心上人喜欢芍药花,所以,他就投其所好喽。”
沈芙蕖想,是那个谢娘子吧。
赵清晏脸上永远挂着清朗的笑,又道:“要不是他前阵子挨了刀子,医嘱要避风,这几日你准能在这儿遇见他——嗯,多半是板着脸来给这些花儿浇水。”
沈芙蕖说:“我听周大人说,他好得差不多了,还不能见风吗?”
“反正有好几日没见了。表哥那个人,越是安静待着,越是在心里攒着劲儿。这会儿指不定又在谋划什么大事呢……我们不说这个。”
他引着她沿小径缓步而行,语气随意,终于回答了方才的问题:“家严……在朝中确实领着一份职司。家中诸事,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一般也由得我心意。”
这话说得含蓄,却坐实了沈芙蕖的猜测,他定是出身显赫,且在家中极受宠爱。
“至于入股嘛,”他停下脚步,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是我的私己钱,与家中无关。我看好姐姐,也看好芙蓉盏,仅此而已。”
赵清晏见沈芙蕖犹豫,又说:“哎呀,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只出钱参加分红,其余的我也不懂,我一律不管呀!”
沈芙蕖轻叹:“我知道你爽快,正因为这样,我才有些担心,万一亏得血本无归怎么办,我如何过意得去呢。”
赵清晏耸肩摊手:“我穷得只剩钱了,我也不在乎这点呀。”
沈芙蕖想,这生意场上的事,最忌讳的是情财两牵。若是赚了银钱,利字当头,再好的情分也难免生出计较。若是赔了本钱,彼此推诿起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清晏伸出五根手指在沈芙蕖面前晃悠,说道:“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一千贯到芙蓉盏。至于占股多少,全凭姐姐定夺。亏了也无妨,就当是……买姐姐一个开心嘛。”
“别别别,别冲动……”沈芙蕖声音越来越小:“我再考虑一下嘛……”
“姐姐,说起来我们也没见过几面。可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古人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就是这个意思。”赵清晏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坑害你。”
沈芙蕖说:“我并非有这层顾及……”
“可你能找陆却借一百贯!”赵清晏急辩道:“你能找他,为什么不能找我?”
沈芙蕖语塞,这怎么解释呢,那时候,她是将陆却当成了当铺,用自己的诚信为抵押,她后来也给了利息,这从头到尾是一笔冰冷的买卖,而不像是赵清晏这么明显的馈赠。
“这不一样啊……”
赵清晏见沈芙蕖没有立刻答应,也不着恼,反将扇子往腰间一插,负手踱了两步。
“若是嫌少,我可再加一千贯,要是缺人,我也可以替你找,总之,你有什么困难,我都倾力相助,这诚意够了吧?”
“赵小官人呐,我知道你不缺钱,可也没必要为了我,做这么多吧。”沈芙蕖无奈道。
赵清晏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可我不喜欢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其实,天下能用钱解决的烦恼,就不算作真正的烦恼。我很愿意用钱替你解决问题。”
“但是你不可否认,钱可以化解这世间九成九的难题。”
“也算……是吧。可我偏偏遇到了剩下一分。”
沈芙蕖想宽慰他,锦衣玉食的少年,眼神间总带着些忧郁,大约是家里规矩太重,将他拘得紧了。
汴京很多高门大户都是这样,极其注重家风与家教,家中便设有藏书楼,四岁便开始启蒙,文武还要兼修。
有条件的,要请名师调教,琴棋书画也得样样精通。家风森严的,若子弟敢涉足章台赌坊,轻则家法伺候,重则逐出宗祠。
总之,一个合格的汴京高门子弟,既要深谙经典却不通腐,也要风度翩翩又心藏韬略,赵清晏看似逍遥的日子,怕也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要沉重得多。
而且赵清晏对汴京城不熟悉,可能是父辈外放为官,将他带在身边随任读书,所以更加严以管教。
“你在烦什么呢?要不跟我说,我或许能替你分忧。”沈芙蕖问。
赵清晏摇着头,无奈道:“还能是什么,家中说我到了适婚的年纪,要替我娶个贤妻。我不想娶,他们就想些荒唐办法。”
“所以,最近,宫……我院里总塞来不同的女子,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是爹,还是谁塞来的,我不清楚。我不理睬的人,第二天,人就没了。我多看一眼的,就想着办法引诱我……”
汴京一些高门大户,会选择年长几岁且身体健康的侍女,指导年轻子弟知晓人事,避免他们在外面染上恶疾或闹出丑闻。
这些女子,多半是家族长辈安排,有些身不由己,有些则也想为自己后半辈子寻个依靠。
当所有亲近都可能别有目的时,赵清晏难免会陷入孤独与怀疑。
“那些女人长得都是一样的,我反正觉得都一样,我分不清。”
他声音里带着些茫然:“她们讨好我,顺从我,去年冬天,我问她们,外头的桃花开得怎么样了?她们以为我桃梅不分,可不敢纠正我,从外头绕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外头的桃花开得很好。”
沈芙蕖说:“你不喜欢,也不用驱赶,将她们视为园中盆景般供养,看着热闹就好。”
“那是自然,我并不把她们当回事。”赵清晏突然向后一倒,整个人直挺挺地躺进了芍药花田里。
衣裳就这样被泥土与花汁染色,他浑然不觉。盛放的花朵被他压折,花瓣纷落如雨,落了他满脸。
他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挡住了明媚的阳光。
隔着花枝的缝隙,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蚌壳里的沙粒,四面八方都是软绵绵的包裹,但每时每刻都在被磨得生疼。”
沈芙蕖蹲了下来,笑着宽慰道:“倒也不必这么沮丧。你总会遇上那个对的人,她会懂你的一切,陪你做任何事情,你要等。”
赵清晏侧过身,只是仰望着蹲在他身旁的沈芙蕖,日光透过交叠的花叶,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芙蕖眉毛许久未经修剪,天然一道微扬的弧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初春化冻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沙石与水草。
赵清晏抬起手,将身旁一朵最艳丽的芍药轻轻簪入她的鬓发,贴在她微热的耳廓上方,浓烈的红,映着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面颊。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笑道:“也许,我已经等到了。”
沈芙蕖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罕见地露出几分懵懂的神气。
等到了……
等谁?难不成是她呀?
他刚刚还像个孩子躺在花田里朝她倾诉,怎么转眼间又对她说出如此意味深长的话。
强烈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他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呢。
赵清晏只是笑吟吟瞧着她,也不说话。
沈芙蕖觉得被芍药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烧了起来。
脸颊也不听使唤地越来越烫,想抬手将那过分浓艳的花取下,指尖动了动,却又垂下。
也许被人关注,被人欣赏着,是一件欢喜的事情。
可沈芙蕖不喜欢这种开头,这种青睐,更像是富贵闲人偶然瞥见的一朵野花,兴致来了便想摘回去。她很好,她也知道自己很好,然后呢?
她不希望这种话是不经过思考便说出来的。
她不敢再深想,只好将目光落在赵清晏脸上,想从他含笑的眉眼间,寻出几分玩笑的痕迹,好证明刚才只是自己一时听错罢了。
“我说,你们把我种的花全压塌了。”就在沈芙蕖心神摇曳之际,一个冷冽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沈芙蕖一转身,是陆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赵清晏也不起身,懒洋洋翻了个面,将左腿跷到右腿上,说:“忘了今天大理寺休沐……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
陆却的目光扫过被赵清晏压得东倒西歪的芍药,最后定格在沈芙蕖微红的颊边,淡淡道:“我若不来,这花就彻底没救了。”
这时,赵清晏才一个翻身坐起,拍了拍袍角的泥土,笑嘻嘻道:“陆大人好小气,几朵花罢了,明日我赔你一园子。”
见陆却脸色不太好,赵清晏又说:“方才我听到一阵琴声,也是表哥弹奏么,表哥今天倒是有闲情雅致,琴艺精进呢……”
“……我刚才用的是筝。”
“我说怎么和我之前听到的不一样呢。”赵清晏挠挠头。
沈芙蕖这才把芍药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大方朝陆却行了见面礼。
陆却不再看他们,只沉默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被压折的芍药扶起,又取过一旁的竹枝为它固定折伤处。
他专注得很,像在给花丛缝合伤口。
“好了陆却,你别生气了。我帮你。”赵清晏说着,却无处下手,只好尴尬地用脚压实土。
陆却轻声说:“咱们幼时,也常来这里,原来那边有一处亭子,旁边有口井,有一次,你差点掉下去。”
“是呢。”赵清晏皱了皱鼻子,“还好当时你把我拽住了,不然我就成了这满园芳菲中的一缕幽魂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靠近过水井呢!”
沈芙蕖“哦”了一下,看来这对表兄弟幼时经常在一起玩乐。
陆却将地上掉落的花骨朵埋进土里,风把他的声音送了过来:“下次再糟蹋这些花,我就在这旁边再挖一口井。”
赵清晏愣住了,随即又高兴起来,这生气的陆却,有些人气了。
做完这些,陆却走到沈芙蕖二人面前,认真说:“汴河抛尸案,还有硇砂案,有了新的线索,我想可以继续查下去。”
听到和案子相关,沈芙蕖立刻接话:“陆大人不怕再查下去,会遇到更大一的座山么?”
陆却说:“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绕过去。”
“那新的线索在哪里?”
“这个人,你比我要熟悉——胡家二娘子。”
赵清晏也插话进来,“就是那个到韩府大闹一场的小娘子?姐姐,你怎么认识她呀?”
“她……总来芙蓉盏买酸汤锅子……”沈芙蕖皱眉,旋即了然,可又有些恼意,对陆却说:“难道你跟踪我到了梅花庵?”
陆却摇头:“我没有跟踪你,我留意的是韩彦。”
“陆却,你今天要好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留意韩彦。”赵清晏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汴河抛尸案的疑点在于,明明是乍暖还寒的春日,汴河边却分批次出现了高度腐烂的无名尸体。
有的人说这些尸体是从南方专门运到此地抛尸灭迹,有人说这些人遇难已久刻意隐藏,最近才抛出来故意混淆视听。
开封府在四门与闹市等地张贴出了认尸告示,将尸身特征列明,就等着苦主来认领,然而足足等了七日,仍无人认领,官府无奈,只得将他们安葬在城外的漏泽园。
验尸的差事,落在了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李诚身上,他只初验了两具尸体,便排除了这些人遇难已久的说法。
“这是谁提出来的?说话都不经过脑子!”
赵清晏滔滔不绝道:“我要是杀了这么多人,肯定想找个荒郊野岭把尸体藏起来,比如埋起来或者绑上石头沉入水底,最好的是分成一块一块,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野兽吃掉……”
“可这些人身上既没有泥土也没有被泡发的迹象,难道凶手任由这十几具尸体直挺挺躺在院子里,等烂了再抛出来?”
陆却点评道:“在毁尸灭迹方面,你倒是很有天赋。”
“我只是这么说一说啊!我连鸡都不敢杀的!”赵清晏慌忙摆手解释。
李诚否定了这个方向,开始从“南尸北调”入手,但陆却则认为完全不可能。
沈芙蕖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角色,说出来陆却心中所想:“这么多具尸体,要真想运过来,只得走水运,那么我只要沿途找个荒僻水段,将尸体抛入水里不就行了?大老远费这个劲抛汴京来干什么?”
“是哦,多此一举,还有风险!”赵清晏赞同。
死者们身上有明显致命的刀口,所以原先仵作们都判断,这是失血过多致死,当案子毫无头绪,陆却就决定亲自操刀,和仵作李诚一同再次对死者做了解剖。
剖开高度腐烂的胸腔,露出里面暗沉的内里,一股超级浓烈的恶臭瞬间炸开,连从业多年的李诚都忍不住,冲到门外呕吐起来。
陆却比较关注死者肿胀的喉部与肺部,他熟练切开肺部,发现死者肺叶肿胀,颜色像熟透李子般紫红,触感则像一块软烂的棉花。
“陆却,陆却……你不用说得这么具体,我以后都不想吃李子了,我现在想吐……”赵清晏抚摸着胸口。
陆却发觉肺部异常肿大,随即又转向喉部,再一切开,只见喉头水肿,黏膜溃烂,还渗出来大量黄绿色黏液。
李诚立刻会意,拿了把镊子探入气管深处,夹出些许黏液放在清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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