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结伴而来的女眷,小口啜饮着汤水,额角渗出细汗,颊边泛起红晕,浑不觉窗外秋寒。
堂倌们穿梭于桌席之间,撤下空盘,又端上盛满鲜切羊肉、水灵青菜的攒盒,嗓音嘹亮地报着菜名。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数口大汤锅日夜不息地熬煮,沈芙蕖亲自守着最核心的那锅老汤,把控着火候与投料的次序。
常有熟客吃得尽兴,临走前特意寻到沈芙蕖:“沈掌柜,这汤食之通体舒泰,夜里手脚都暖和了。明日我携一家再来,千万给我留个雅间!”
生意虽忙,进项却丰,店中一众伙计也跟着宽裕起来。
沈芙蕖向来大方,店里的羊肉锅子,伙计们也能时常分尝。不过一段时日,个个都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身形丰实,干起活来自然也格外有劲头。
吃得香甜,工钱又足,芙蓉盏的伙计们终日眉眼带笑。即便偶遇客人刁难,也总是笑脸相迎、耐心周旋。
久而久之,店中周到体贴的服务,竟也成了街坊食客有口皆碑的一桩美谈。
至于斜对面那家的生意,沈芙蕖早已不放在心上。
今年芙蓉盏卖羊汤,明年未尝不可改卖暖锅。她自有本事岁岁推陈出新,不怕旁人效仿。纵使被抄了去,又何妨?
只是这日,沈芙蕖拉开抽屉,望着里头叠得整齐的一张张交子,却不免生出些甜蜜的烦恼,食客越来越多,这店面,是不是又该换个更宽敞的了?
然而念头一转,她眸光又微微一黯,若此时挪店扩张,欠陆却的那笔钱,怕是又要晚上些时日才能还了。
羊肉汤锅的成功与斜对面雪腴轩羊肉串生意的惨淡,始终在沈芙蕖意料之中。
唯独令她有些无奈的,是脾气一点就着的程虞。这姑娘时常忍不住冲去与雪腴轩争执,屡屡当街吵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点。
“快看,嫂嫂和小姑子对门开店,还天天吵嘴,真是稀奇!”
可这事倒也怨不得程虞冲动,实在是沈芙蕖那位嫂嫂赵氏做事太过难堪。
赵氏作为雪腴轩的大股东,并不常来店中。可每回来,必得做几件膈应人的事。
因雪腴轩地势略高,她故意将涮洗羊肉的腥膻污水往外泼洒,血污混着浊水径直淌到芙蓉盏门前,过路人无不掩鼻疾走。
又或者,她索性倚门磕着瓜子,专拣些沈芙蕖幼年时的糗事大肆宣扬。就连沈芙蕖初次来葵水不慎脏了衣裤的少女私事,也要高声说与路人当作笑谈。
不仅如此,她还雇人假装食客,在芙蓉盏的饭菜中放入早已准备好的苍蝇、头发,然后当众大发雷霆,嚷嚷店家黑心,要求巨额赔偿,破坏芙蓉盏的声誉。
这种人是谁派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大小双懒得废话,提着对方衣领就扔了出去。
此时,赵氏已是恼羞成怒。每见程虞簪花打扮稍显鲜亮,她便嗤之以鼻,讥其意图勾引食客,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若瞧见张澈衣着简朴不尚奢华,她又冷言冷语,讽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直言“便是个小贼摸进门去,怕也得空手出来”。
这段时间,沈芙蕖忙于考察食材供应,早出晚归,并未亲耳听闻多少污言秽语。
可程虞却一次次火冒三丈,常常撸起袖子就冲上去扯赵氏的头发,凶悍迅捷得像一头被惹恼的小狮子。
赵氏何尝不知,雪腴轩已连续亏了两个月。若及时转租铺面,或调整经营,未必没有转机。
可她原本就憋着一口恶气,如今又见芙蓉盏的伙计如此护主,更是铁了心,即便不赚钱,也定要死死拖着,非要恶心透芙蓉盏不可。
对于沈芙蕖的视而不见,程虞也颇有微词,每当受了委屈,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讨伐赵氏,还因此挂了彩,她不奢求沈芙蕖感恩戴德,最起码要同仇敌忾吧。
沈芙蕖只是说,当解决不了矛盾时,就激化矛盾,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接下来的几日,沈芙蕖并未立刻发作,还是和往常一样忍气吞声。
她暗中吩咐下去,让心思最缜密的张澈,不动声色地记录下赵氏泼洒污水的规律,每日巳时初、酉时正各一次,雷打不动。
污水量大约两桶,自雪腴轩门口的高处泼下,因芙蓉盏地势稍低,污水自然向南蔓延,但主要汇聚在芙蓉盏门前。
雪腴轩的位置原来开着李记绸缎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也还算过得去。
直到草市坊来了个“云锦记”绸缎庄,店内无论是色泽还是花样,都比原来的李记吸引人,把李记的生意被抢光了,不得已把店铺转让出去,这才给了赵氏机会。
“云锦记”的李掌柜最是讲究,店门口寸土寸金,容不得半点污秽。
再往隔壁数,“墨香斋”书画铺的老先生三代守着祖宅,清高爱静,平时最讨厌喧闹与腌臜,有时芙蓉盏的队排到他门口,他少不得要拄着拐杖出来骂人。沈芙蕖为了跟他打点好关系,还得经常往店里送点点心。
还有邻街新开的茶肆,店主是个极重风雅的年轻士人,看起来也是个讲卫生的。
雪腴轩的地势最高,芙蓉盏次之,而云锦记、墨香斋、茶肆的地势又比芙蓉盏更低一些。
时机很快到来。
冬至前两日,一场冷雨不期而至,虽不大,却足以将街道浇得湿滑泥泞。巳时将近,雨势渐歇,但路面低洼处已积起浑浊的水坑。
沈芙蕖站在窗后,对张澈点头。
张澈会意,趁着街上人少,拎起一筐昨日烧剩的煤渣,装作清理地面,自然地走到店外一侧的排水浅沟处。
他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手脚麻利地将几块砖头和煤渣巧妙地垒在沟渠的一处拐角,稍稍改变了其原有的流向。
巳时正,雪腴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氏亲自拎着满满一桶腥膻的血污水,一如既往,看也不看,奋力向外一泼。
浑浊不堪、带着碎肉残渣和异味的污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按照以往,它们会顺着原有的沟渠,主要流向芙蓉盏门前。
但今天,因那几块砖煤的阻挡,水流猛地撞上障碍,顿时改了道,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地势更低的东南方涌去,流向云锦记绸缎庄和墨香斋书画铺擦得光可鉴人的门前台阶。
污水肆意横流,瞬间浸染了云锦记门口那块昂贵的提花地毯,脏污的痕迹迅速蔓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墨香斋门前精心摆放的几盆兰草也被溅得泥点斑斑,污浊的泥水甚至漫过了门槛,流进了店内。
“哎呀!天杀的!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云锦记的秦掌柜最先发现,尖叫着冲出来,看到心爱的地毯被毁,气得几乎晕厥。
墨香斋的老先生也闻声出来,一见门前狼藉和店内水迹,顿时捶胸顿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赵氏在门口也愣了一下,没料到水会往那边流,但随即叉起腰,不仅毫无愧意,反而扬声笑道:“哎哟,对不住了啊二位!这地太滑,没留神!这水又没长眼,劳烦您二位自己收拾收拾吧!”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平时雪腴轩和芙蓉盏多有龃龉,旁边的店铺都带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毕竟都知道赵氏难缠,谁敢惹她?
今日可不行,这脏水都泼到他们店里来了!
沈芙蕖看准时机,从店内款步走出。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家门前,自然也溅到了一些,但远比那两家要轻。
她走到气得脸色发白的秦掌柜身边,面露无奈与同情,轻声道:“秦掌柜莫要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我们这也是……日日如此,苦不堪言。”
她叹了口气,目光瞥向雪腴轩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越聚越多的街坊和另外几位受害的店主听清:“劝了多次了,说这水又没往我们店里泼,他们爱往哪倒往哪倒。我们地势低,怎么说都没用。今日这雨后的积水,更是……唉。”
“还日日如此?”秦掌柜吹胡子瞪眼道:“这还了得!我这可是上好的苏锦缎子!沾了这腥臭还能卖吗?赔我钱!”
赵氏这下坐不住了,梗着脖子道:“不就是一张破地毯,我赔你就是!”
墨香斋的老先生气得要用拐杖打赵氏,怒声呵道:“我这兰草花怎么说?一盆就要五贯钱,我就等着今年开花!”
赵氏便不乐意了:“你那盆兰草,后山上长满了,也好意思要五贯钱?你讹我呢?”
茶肆掌柜的探出头来,他早就看不惯赵氏的所作所为:“我说你给自己积点德吧,天天往地上倒脏水……早知道遇到你这种邻居,我就不租这里了……什么人啊这是……”
赵氏冷笑一声:“你不租就不租,谁求你了?就你那破茶馆,三天进不来一个客人,你有这与我争论的功夫,还不如站在这多多揽客呢。”
茶肆掌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憋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沈芙蕖见状,温声道:“诸位掌柜息怒。我等在此经商,求的是个和气生财,门前洁净便是脸面。如今这般景象,吓走了客人,坏了所有人生意。单凭一家去说,只怕人微言轻,难见成效。”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致命一击的建议:“雪腴轩此举,已是妨害街衢、污秽道路。不若我们几家联名写个状子,将这几日情形、损失一一列明,一同去寻厢官老爷做主如何?总不能由着一家胡来,坏了整条街的营生。”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谁家愿意天天门口流着脏水?尤其是今日切身利益受损的几家,更是义愤填膺。
秦掌柜一把夺过张澈递上的纸笔:“我来写!这状子我亲自去递!简直无法无天!”
赵氏插腰叫嚣道:“沈芙蕖,你上次不也去告老娘了嘛!告赢了嘛?老娘就不信了,在自家店门口倒点水,还能被抓进去?”
阿虞跳起来指着她骂:“你这个贱女人要不要脸啊!你倒的是水吗?!!你自己闻闻那水的味道有多腥多臭,不知道的以为从你肚子里流出来的坏水呢!要不我舀两瓢给你尝尝!”
赵氏也一蹦三尺高,众人说一句,她回三句,一句比一句脏,骂到最后都词穷了。
原本没有被殃及到的铺子都忍不住加入进来,纷纷指责赵氏无理取闹。
“好哇!沈芙蕖,你厉害!联合这么多人一起欺负我一个妇人!大家都来看啊,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赵氏见讨伐她的人越来越多,索性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起来。
“告!我们一起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带我一个,这人脑子不好吧,留这种毒妇在这里开店,整条街都会被她祸害了。”
“滚出草市坊!”
“对!滚出草市坊!”
一场针对赵氏的联合讨伐,就这样在沈芙蕖看似无奈、实则精准的引导下,迅速形成。
第二天,以云锦记秦掌柜为首,墨香斋、清韵坊茶肆等五六家店铺联名状告雪腴轩“屡次泼洒污物,妨害街衢卫生,有损市容,惊扰顾客,致各家蒙受损失”的状纸,便被递到了管理本片区的厢官案头。
人证物证俱在,众口一词,且涉及多家商户。厢官极为重视,立刻派衙役查证。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雪腴轩门口污渍斑斑,沟渠恶臭难闻,与其他店铺整洁的门面形成鲜明对比。
官府很快下了判罚:严厉训诫雪腴轩赵氏,罚银二十贯,并勒令其立即整改,若再犯,则封店拘人。
衙役上门执行判罚的那天,整条街的掌柜伙计几乎都出来看热闹。
赵氏唯唯诺诺接过罚单,在众人讥诮的目光中,几乎抬不起头。
然而罚款交了,赵氏对沈芙蕖的怨念更深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堂内,胸口剧烈起伏,羞愤和怨恨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她不敢再明着泼污水、骂街,但那口恶气却憋得她几乎发疯。
“沈芙蕖……好你个沈芙蕖!竟敢联合外人来作践我!让我丢这么大脸!”她咬牙切齿。
硬碰硬是不行了,那贱蹄子如今得了势,还会耍阴招。但赵氏绝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静柔。
赵氏与沈玉裁的独女沈静柔,今年才九岁,被娇惯得性子骄纵,但没什么心眼,最是听赵氏的话。
年纪小,做些事比大人更方便,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赵氏一把拉过女儿,脸上挤出一种混杂着委屈和愤怒的神情:“静柔,我的儿,你瞧瞧,你娘都快被你小姑欺负死了!她害咱家赔了那么多银子,还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咱们笑话!这口气,娘实在咽不下!”
沈静柔平时没少被母亲挑拨,见母亲落泪,自己也跟着气愤起来:“娘,小姑太可恶了!我们该怎么办?”
赵氏低声说:“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她沈芙蕖不就依仗着一个芙蓉盏吗?咱们就从这上头给她添点堵!我要让她身败名裂!静柔,你年纪小,去她店里转转,没人会防着你。你只需……”
天越来越凉,亮得越来越晚,阿虞早起开门的时候,已经有些冻手。
这日,芙蓉盏的马匹在送货途中擦破了一块皮,这让沈芙蕖心疼不已,天不亮就牵着马儿去了马场。
程虞第一个到了芙蓉盏,刚把门打开,就看见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小人。
她一边梳着头一边走近。
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穿着锦缎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圈通红,正小声啜泣着。
这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个孩子?莫非是和家里走散了?
程虞心下诧异,但还是走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里人呢?”
沈静柔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噎着说:“我……我和我娘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记得母亲严厉的叮嘱,要装得越可怜越好。
程虞仔细一问,这小姑娘家是羊庄的,羊庄离汴京城不过半天的脚程,是个专门饲养羊群的庄子,小姑娘跟着家人来赶早集卖羊,这才不小心走散了。
“昨天我和阿娘在这里吃了面……我不认识其他地方,只能找回这里。”
程虞心想,这小姑娘还挺聪明,知道不能乱跑。
见她哭得可怜,程虞心一软,便将她领进店来:“快别哭了,先进来喝口水,吃口点心,姐姐帮你找娘。”
她给沈静柔倒了杯温热的蜜水,又拿了几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小姑娘小口吃着,看起来乖巧极了,一双大眼睛却不安分地偷偷四下打量。
程虞现在负责面条档口,早上还要揉面、炒浇头,今日张澈不知是起晚了还是怎么着,一直没来。
程虞怕耽误生意,于是揽下了原本属于张澈的活计。
她从井水中捞起泡了半夜的羊大骨和切成大块的羊腩肉,此时羊肉浸泡得血色尽去,微微发白。
她费劲将巨大的双耳陶锅架在灶上,将羊骨与羊肉冷水下锅,再加入几片老姜、一把葱结,并倒入小半碗黄酒。
沈静柔目不转睛盯着程虞的每个动作。
随着灶火越来越旺,锅内泛起白色的浮沫。
程虞将所有浮沫一一撇净,直至汤色变得清澈起来。
焯好水的羊肉被捞出,锅里的水也重新换过,再次烧滚后,才将羊肉羊骨放回去。
“好了,现在转文火,让它自个儿慢慢咕嘟着。”程虞盖上半边锅盖,让水蒸气能缓缓溢出。
沈静柔走近那口锅,用手轻轻触了一下锅盖。
程虞不疑有他,只觉得小孩子好奇,便笑着牵起她的手:“这是熬羊汤的锅,可别乱碰,烫着呢!你到一旁去。”
店里的伙计都陆陆续续来了,唯不见张澈。
程虞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边埋怨又一边忍不住担心起来,张澈平时最守时,不会迟到,今个难道是病了?
阿虞走到其他店铺门口,挨个交代了若是小姑娘的家人寻来,一定要指路。
大双说:“阿虞,等我手头不忙的时候,我给她领慈幼局去!总放我们这也不行。”
程虞点点头,继续忙活去了。
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
伙计们正忙着备菜,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被程虞牵进来的小女孩。
沈静柔的心脏怦怦直跳,母亲冰冷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把那包白粉,趁人不注意,撒进她家最大的那口汤锅里。成功了,娘给你买最大的绢花……”
恐惧和诱惑交织之下,她的小手悄悄伸进了袖袋,摸到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粉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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