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的衣裳、小被子、澡盆、悠车、尿布……零碎的东西很多,但除了鸡蛋,都制备齐了。
主要是天热鸡蛋不经放,否则他都愿意提前买好。
作为一个舅舅,他已经做到了极限,甚至超出了他应该做的范畴。
可作为荀艾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荀羿仍觉亏欠。
按习俗,女子坐月子,娘家母亲要去照顾。
他们生母早逝,他一个男子也不便去照顾妹妹坐月子。
虽然他决定花钱雇一位婶娘去照顾荀艾一个月,但人家愿不愿意尽心,荀羿并不确定。
对荀艾的这份关心,占据了荀羿的头脑。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盘算这些东西的时候,拔草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也没注意,卯时已经过半,村里大部分人家都起床了。
这——远远超过了他平时拔草在田里逗留的时间。
小村子里没有新鲜事,谁家闺女有喜快生了,谁家儿子娶亲好日子接近了,谁要过八十大寿了,都在村里女人们心中记着。
日子到了,你家提醒我,我家提醒你,去随礼,去帮忙。
荀羿是前一天透出的口风:他想要雇一个人去照顾荀艾坐月子。
这可谓在五牌村炸开了窝。
数月前,大伙儿还可惜荀艾月子里没有娘家人照顾呢,谁曾想,荀羿对妹妹这么好,竟然又一次如此大手笔。
这下呢,村里的女人们,上至花甲年岁的老阿婆,下至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都起了主意想揽下这个差事。
无他,全村谁不知道荀羿对亲妹妹大方?
当初荀艾出嫁,他就没少请人帮忙,那可又是缝被,又是做衣裳打家具的,工钱可给的不少。
这伺候荀艾坐一回月子,足足一月,想想定能得不少银钱。
林杏花吧,她是个爱财的。
村里无人不知,甚至常常有人取笑,说她家男人明明名字叫王进财,大家也整日里‘进财、进财’的叫着,可到头来还不如杏花爱财。
两人一个手松,一个手紧。
办事也南辕北辙。
荀羿雇人的消息传出来,王进财说:又不是自家女儿,去收钱照顾月子,像什么样儿?
而林杏花听说了这赚钱的道道儿,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昨夜,她熬到半宿没闭眼,一直在床上推测荀羿这次雇人,打算出什么价。
琢磨许久,决定今日来探探虚实。
天不亮,林杏花就起了。
平日家里头洗衣、做饭归她来做,扫地、喂鸡王进财来做,今日她没心思忙这些没用的,起床洗漱完就拍拍屁股,把事儿都留给了王进财,自个儿出门了。
路上她都在想怎么跟荀羿说才能揽下这差事。
毕竟她也清楚,村里有想法的人不少,她必须要赶早赶快,还得说点不同的东西出来,才能得到这次机会。
到了荀家门口,林杏花才知道自己来早了。
荀家门还关着呢,也不知荀羿几时起。
她眼珠子一转又一转,躲在旁边的树林里。
她很想得到荀羿这份差事不假,却也不想被人看出自己这般迫切,从而被轻视或者压价。
再说了,万一村里有其他人也跟她一个想法,一早上过来找荀羿的呢?
总之,这树林子林杏花一钻就钻了小半个时辰。
从天不亮到天大亮,荀家几间房,既没有打开的迹象,也没有活动的声音。
她有些恼火。
树林子里全是蚊虫,她待久了,都盯着咬她,现在她身上一块儿一个包,再咬下去都要被吸干血了!
这荀羿以前看着勤快,怎么睡大觉睡到这么晚还不起?
林杏花耐不住从树林里出来,却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除了堂屋和灶屋,荀家这几间房,外头都上锁了啊!
林杏花吧,爱财、爱说些小话。
村里这样那样的事,她都多少清楚。
从没听说过荀羿这小子不正经啊?可他大清早的又确实不在家。
那么,人去哪了呢?
林杏花傻眼地想,是天不亮出的门,还是晚上没归家……宿在了外头?!
一股兴奋感猛然升起,林杏花迈着轻步,左右张望着往村里去。
脚下是湿泥,天上是朝霞。
介于中间的荀羿,在被田螺硌了一下脚后,脱离了杂念,感知到了一股比霞光更炽热的东西。
那是一道视线。
他僵着身子徐徐抬头,正对林杏花的一双笑眼。
“这么早下地了?”
“帮婉秀除着草呢?”
说不清了。
半点也说不清了。
荀羿额上的冷汗径直坠落到田里,砸起一个小水花。
在林杏花越来越盛的笑意里,荀羿看清楚了四周。
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
他身体还紧绷着,精神却放松了一些。
“婶子,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林杏花笑着点头,一副无有不应的样子。
最适合说话的地方,自然是荀羿家中。
他一个单身老爷们,房子没挨着别人家,又经营着铁匠铺,打开门在家里说话,万一遇上旁人直接说是来寻他买铁器的就好。
在溪边涮洗干净腿脚,荀羿引林杏花到堂屋落座。
“今天还未烧水。”
解释一句之后,荀羿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昨日烧的白开水给林杏花。
“没事儿,婶子就是早起了去田里看看,没走远路,不渴。”
林杏花一路上笑容都没消失过,此刻仍是笑眯眯的样子,把水推往荀羿面前。
“你忙活了一早上,累了,你喝。”
荀羿出了一些汗,可拔了一小阵子草,多累也不至于。
他更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生气,为了平火,当真端起碗连喝了两大碗。
见他喝饱水了,林杏花也不绕弯子了,眯眯笑着直接打听:“你跟舒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开始’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意思,荀羿连连摇头,急忙否认:“我们没开始。”
“哈哈,你跟婶娘说话还不好意思上了?”
“你就照实说吧!”
荀羿神色萎靡不振,事到如今,他也明白狡辩没有任何作用。
可林杏花的神情、语言,分明是误会他们二人有染。
剃头挑子一头热,拔草这件事本是自己的主张,舒婉秀从头至尾毫不知情,怎么能因此背上污名?
必须要解释清楚,绝对不能污了舒婉秀的名声。
荀羿埋头,把因为做噩梦而去拔草的事实说了出来。
“怪我那段时日睡不着,偶然一次拔草之后睡得好了,便时常偷摸去田里拔一阵,可能我是天生喜欢拔草吧。”
“啊哈哈哈……”林杏花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
“舒、舒丫头出现在你梦里,你管这叫作噩梦?”
荀羿三言两语列举了一两个梦境。
而过来人,一听就知道了荀羿是怎么回事。
她眼神上下隐晦地打量了荀羿一眼,尤其在某处停留了两秒,“你每次做完噩梦醒来,没发现什么不对?”
荀羿脸色一秒涨红。
显然他意会了林杏花的意思。
他想反驳。
可如此隐晦又私密的事实,他要怎么辩驳呢?
“哈哈哈哈哈……”
林杏花笑得更加猖狂和不加掩饰。
“荀小子啊,你是半点不开窍啊!”
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比得上阅历不浅的婶子?
林杏花在荀羿面红耳赤之时使了几句诈,一下便把他和舒婉秀相识的经过审了出来。
“哎呦哎呦!”
“你小子还做得不少,又是赠锅,又是赠农具。”
她一拍大腿,“对了!我记得劫粮案那次,是你救了舒婉秀她们,还半夜护送她们去看了大夫吧?”
林杏花满眼兴奋,她自得于自己能将一切串连上的能力。
开心了一阵子,她又“哎呦”起来,这次是感叹。
“怎么糊涂人这么多?”
她摇头直说不应该啊,“你与庞里长交好,舒丫头也与庞里长家交好,他们俩夫妻,难道都没动过念头,将你们凑成一对?”
经过林杏花那一通诈和细审, 荀羿面色晦暗,心如死灰。
没缓过来,又听林杏花把话扯到陈三禾、庞知山身上,他愈发语塞。
“好了, 婶娘不逗你还不成?”
林杏花一脸趣味,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全部,那自然少不了掺和一脚。
尤其是里长和里长妻子都没看出苗头、发现的事, 她发现了, 这不更显能耐?
当然,她并不想搅和黄了这桩亲事。
毕竟老话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荀羿和舒婉秀都与她两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他们凑一块儿,对她总没什么坏处。
她正了正神色, 说起了正经话。
“你啊, 这么高壮的一个小伙儿,吃亏就吃亏在了没有族亲长辈为你着想。”
“婶娘呢,这么些年看着你和荀艾长大, 心里也把你们当自家后辈一样疼。你好好想想, 荀艾成亲的时候, 婶娘没少出力吧?”
最后一句话让荀羿点了点头。
荀艾成亲, 全村都帮了忙,但抬嫁妆出门的时候, 林杏花发现有一支银的发簪落在房里没带走。
那会儿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房里无人。
林杏花若是想昧下,只需收入怀中即可。
但她说了出来, 那根簪子现在荀艾都常戴在发间。
往日种种,荀羿记起,面色好看了不少。
林杏花一直观察着荀羿的神色,见他没那般紧绷了,又徐徐说了起来。
“你啊,一直没明白自己的心。你每日做这个梦、做那个梦的,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中意上舒丫头啦!”
荀羿在心里呢喃这两个字。
说实在话,若林杏花一开始斩钉截铁说他中意舒婉秀,那么荀羿肯定是要否认的。
可林杏花前边说了那么多,荀羿心境已经被改变,再不同之前。
竟是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杏花见他不反对自己这么说,便把手搭在桌上,身体向他那边倾斜靠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小声道:“你说你整日悄悄帮她除草作甚?”
她太会拉近关系了,语气、动作、神态一番配合,给荀羿营造出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
他语气涩然吐露了真言,“她并不想与我有瓜葛。”
林杏花顿觉荀羿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你是个榆木脑袋吧?!”
“舒丫头一看就是个老实丫头,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总无名无分的帮她,落在别人眼里,别人怎么看?说话得有多难听?”
一番摇头叹惋后,林杏花道:“只有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才会这般守礼。荀小子,你啊你,堂堂七尺男儿,既然如今发觉中意,何不托人说媒,看看她可对你有意?”
荀羿呼吸一促,脑袋嗡地一声,热血上涌。
见他晕乎乎乱了主张,林杏花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心里得意糊弄住了这个毛头小子,面上却又故作姿态,一副皱眉的表情,且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
荀羿惊神,问:“何处不对?”
林杏花欲言又止了一番才开口,“哎呀,其实算一算,你已经错失良机了。”
荀羿当然追问什么良机?
“你许久不同舒丫头走动了吧?不然也不至于悄悄帮她拔草。”
林杏花掰着手指,细算舒婉秀挑明了拒绝荀羿好处的日子是何时。
“是……四月底,五月初吧?”
“现如今可是七月里了。”
“几个月不来往,乍然去提亲,你若是女子,你会不会同意?”
对于一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来说,任何事情都击不倒他,如亲属反对,世理不容。
但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击倒他,小到只需所爱之人一个嫌恶的眼神、一点拒绝的意图。
荀羿方才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寻谁做媒人了,却又听林杏花这么说,瞬间心脏都如同被人攥住。
林杏花可不怕吓他。
“荀小子啊,婶娘觉着,说亲的事也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你瞧,数月前舒丫头都跟你把话说那么清楚了,你当时又不做声,还收了她给你的钱。现在反过来去提亲,她只会羞恼,只会回避。”
荀羿的心情再度被林杏花掌控,被她牵着走。
“婶娘的意思是?”
林杏花挑了挑细眉。
“这么着……”
两人头凑着头,一商量就是小半个时辰。
做好朝食在家等了半天的王进财终于横眉竖眼、气势汹汹找到了荀家门口,却刚好看到荀羿送林杏花出门。
荀羿面色有些犹豫,似有担忧,而妻子笑得像枝花一样,灿烂得不像样。
王进财瞬间打消了疑心。
妻子这表情他熟悉——绝对是占到便宜了。
短暂停了一刻,他还是躲到了旁边的树林里。
等荀羿进了门,才又出树林,追上林杏花,拍拍她的肩头问:“你做了什么?”
“嚯?!”林杏花原地一跳,“死鬼,你要吓死我?”
王进财张嘴就要问第二遍,林杏花立刻眼神制止,“回家说!”
正是村民们下地干活的时辰,林杏花谨慎,扯住王进财便走,回了家,直接开了卧房的门,才跟他细说起这件事。
王进财神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毫不留情地斥问:“两个苦命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你小声点!”
屋子外并不是没人经过,万一别人听到了呢?
林杏花紧紧捂住了王进财的嘴。
王进财也不动,只睁眼瞪着她。
“哼!”对峙片刻,林杏花悻悻收手,但转过身去,背对着王进财。
这是屡试不爽的一招。
果然,脾气较软的王进财放低了语调,开始低声劝她。
“荀羿、舒婉秀,都是好孩子,两个人都叫你一声婶娘,你就别横在中间作乱,毁他们姻缘了。”
“啊?什么叫作乱?什么叫毁他们姻缘?”林杏花啐了他一口,指着他的脸骂道:“你懂个屁!”
“我可没挑拨离间,我还给他指了明路呢!”
为着荀羿和舒婉秀的事儿, 王进财很是生气,偏偏林杏花犟着,觉得自个儿没错。
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一直冷战了足足半月。
这一日, 子时刚过, 灯火辉煌的龟背村吴里长家,传出了刚出世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的稳婆将哇哇哭的孩子包住, 耐心等胎衣也娩出来, 方洗净手,抱着孩子出了产舍, 喜滋滋地向吴不知、吴峥贺喜。
“您家有福!媳妇/儿媳妇顺利生了,是个白白净净、俏生生的闺女儿。”
等得坐立不安的吴家父子早围了上来。
家里女人们都在产舍陪着荀艾,稳婆抱孩子出来是为了讨赏。
听到稳婆说的吉祥话, 一家之主吴不知亲手把喜钱递了过去。
赏钱厚不厚端看入手沉不沉,吴不知这份喜钱递到手里, 稳婆很快猜出了个数。
到底是里长家, 这一回赏钱够她去别家接生十次了。
稳婆更加热情,把孩子递出去。
吴峥初为人父,看到那又小又嫩的一团, 喜不自胜, 凑在最前面。
“你抱抱?”
随着稳婆的动作, 孩子一半的身体突然塞进他怀里。
吴峥吓得不行。
“不不!我抱不来。”夏日天热, 孩子包得不厚。
吴峥身体贴到她的手臂,感觉她的身长还没有自己肩膀宽。
那么小一个, 稳婆平递到了他腰腹处。
吴峥身体与她的手臂贴合在一起,感知出她细软软的,好似连骨头都不硬。
别说抱了, 吴峥一个指头都不敢伸,总觉得轻轻一触她就会疼。
初为人父都是这样,稳婆看习惯了,转手把孩子递给当爷爷的吴不知。
这回被很顺畅的接过。
嫩娃娃觉多,吴不知欢喜地抱着逗弄了一会儿,娃娃很快就犯困了。
如今天热,蚊虫多,院子里虽从白日里就点上了驱蚊虫的草,一直在熏着,但仍怕它们钻来叮咬嫩娃娃。
父子俩稀罕了一阵,孩子又给了稳婆,预备抱回荀艾身边。
吴峥亦步亦趋跟着,想要一块儿进产舍。
吴不知和稳婆都拦着他。
“你娘子这会儿正是要休息静养的时候,当丈夫的若进去,引得她又哭又笑,一恐落下月子病,伤了眼睛和心神,二恐有血崩之险。”
吴峥是因关爱妻子才打算跟去看看,可不是想害她。
稳婆说得这般严重,他自然是不可能再进屋了。
屋外又只剩下了吴家父子两人。
吴不知摸着有几分圆滚的肚皮安排吴峥,“你去稍眯会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亮点,你得去五牌村给荀艾大哥报喜。”
“哎!”
荀艾这是生的头胎,昨日一早就发作了,结果愣是这时辰才生下来。
相似小说推荐
-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九平)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沈容有点惨,不但穿了,穿的还是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最惨的她还是个对照组女配...
-
女A恋爱指南(纸北针) [穿越重生] 《女A恋爱指南[GB]》作者:纸北针【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19完结总书评数:53 当前被收藏数: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