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成亲时,自己要送些什么吗?还是多随一点礼金?等孩子出生后,是给孩子做几身衣裳还是如同这次送给荀艾一般,为他妻子做一条额带?
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纷至沓来。
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手臂被晃了几下。
下意识低头后,看到的是苦着一张脸的舒守义。
“姑姑,我们还要去哪里?我渴了。”
他满头是汗,衣服背部那一块儿也湿了大半。
舒婉秀诧异,“我们走了多远?”
舒守义立刻松开她的手,指着远远的地方叽里呱啦地比划:“从这头到那里,再到……”
谣言像风一样刮开,却又长了眼睛似的,知道要避开庞里长一家和荀羿。
洗三礼那天后,荀羿因为忘不掉那晚的两桩蠢事,好几日避着舒婉秀。
过了几天,他心里这道坎过去,却发现怎么样也遇不到舒婉秀了。
哦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事实上,舒婉秀还是能见到,但每次舒婉秀身边都不仅只有舒守义。
她最近好像常常待在山下,不是跟这个婶子在一块儿,就是跟那个阿婆、那些嫂子们在一块儿。
荀羿连半句话都跟她说不上,更遑论根据林杏花教的那些东西去拉近与舒婉秀之间的距离。
他想,没关系。
可能是久不下雨,山下好乘凉一些。
杏花婶娘去龟背村已经二十来天了,自己先按之前说好的,把成亲和提亲的东西着手准备起来。
其他的交给杏花婶娘回来后说合。
王进财生林杏花的气生了许久,哪怕林杏花去龟背村照顾荀艾坐月子了,他也仍没消气,一直拧巴着不往龟背村捎信,不太去关心她的动向。
他守着家里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某一天,村里关于荀羿的谣言传啊传,终于进了他耳朵里。
时间、地点、荀羿中意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他都从别人嘴里听说了。
虽然不确定那姑娘的家境,但是有人说是县城富商的女儿,有人说是官家小姐,还有人说是他在县城开铁匠铺的师父的女儿。
无论怎样,都跟舒婉秀毫无关联。
王进财慌张了,他不知道林杏花从中做了什么。
要是搞不好拆了姻缘……这可是造孽的事。
于是次日就赶去龟背村质问妻子林杏花。
“你先前说荀羿中意舒婉秀,是听出岔子了,还是被你一通搅和,把他们之间搅和出岔子了?村里可是传说……”
他一通怒气冲冲的质问,逼得林杏花也不确定了。
“我搅和什么了?我搅和!”
虚张声势回了一句后,她回想前段时间里与荀羿的每一次交谈,喃喃道:“没错,是中意舒婉秀没错啊。”
“我亲眼看到他站在舒丫头田里拔草。”
“是不是村里传岔了?不对,村里人怎么知道荀羿有意中人的?”
林杏花自认为自己没有胡乱搅和。
她脑袋比王进财活泛一点,不一会儿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重点,还在荀羿身上。
说中意舒婉秀的是他小子,跟别的女子闹出这种传闻的也是他小子。
“哼!”林杏花冷笑一声,“那就有意思了。”
“难道荀小子是既中意这个,又中意那个,中意了一双人不成?”
林杏花对自己给荀羿出的妙招十分自信。
甚至还揣测荀羿:“或许他还拿我的法子, 讨两边欢喜?”
只是这话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后,她又仔细了想,觉得荀羿并不太可能哄骗两头。
毕竟这事已经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了,舒婉秀只要不是个傻子, 村里传荀羿和别的女子的事传得这么盛, 她听到了肯定会闹的。
可这一阵子舒婉秀那边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都没有。
眼看荀艾没几日就要出月子了,可受雇照顾她这一个月的酬劳还没拿到。
林杏花咬牙对王进财道:“你就当不知道这个事, 我也当你没来报过信。”
她本打的是放长线, 钓大鱼的主意。
窥破荀羿中意舒婉秀后,她一步一步, 先是稳住荀羿,说服在他这段日子里去舒婉秀跟前多露露脸,等荀艾出月子之后, 她帮着去说媒。
建立了信任后,又顺势揽下照顾荀艾坐月子这份活儿。
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儿, 她虽然想立刻弄明白荀羿那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惹出这么多流言蜚语。
可要是流言成真,那荀羿跟舒婉秀这桩媒肯定是说不成了,说不成媒她也就拿不到谢媒礼了。
后头的捞不着, 眼前的总得捞着吧?荀艾这儿她可是实打实伺候了一个月啊!
所以这关口一定不能惹荀羿生恼。
她得拿到这一个月的酬劳后再质问这小子外头传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王进财失望与愤怒夹杂, 跺脚指着林杏花鼻子怒斥:“你可真是财迷心窍!劝都劝不回头。”
“你大方!我劳心劳力做这些, 不是为了多攒两个子儿?!再说谣言又不是我传出来的, 实际怎样我也不清楚,你冲我做这幅样子作甚?!”
夫妻两个又是不欢而散。
王进财来时正是上午, 他问路问到吴家家门口,荀艾的婆母把林杏花从荀艾房里叫出来的。
这会子林杏花跟王进财聊完又进了屋去,荀艾关切地说:“婶娘您怎么就回来了?进财叔难得来一趟, 怎不留下用顿饭?”
林杏花进门前收拾好了心情,闻言笑笑,找了个借口。
“嗐!他就是出发去县里买东西,想着顺带拐过来看看我而已。”
“也亏他今日来这么一趟,不然我当他都不记得我是他婆娘了。”
她的语气太真了,荀艾信了这个话。
“从去县城的道上拐到这儿,那可是要走不短的一段路,进财叔肯定是十分记挂着您,才会走上这么一趟。”
林杏花到底有两分心虚,走到床前要伸手从荀艾怀里接过孩子。
“我回来了,孩子就由我来抱吧!你快歇着。”
荀艾喜欢抱着孩子,可老一辈总跟她说月子里能少抱孩子就尽量少抱一些,免得落下胳膊酸痛、脖子酸痛的月子病。
闻言,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出去。
林杏花站着,接过孩子时手里一沉。
都说外甥像舅,怀里的娃娃不仅有几分像荀艾,也有几分像荀羿。
她心念一动,哄了孩子一阵,又跟荀艾聊上了。
从村里一些旧事说起,聊得热络后,借着逗弄孩子,把话往荀羿身上引。
“我们小囡囡哦,长得这么像舅舅,长大了以后,舅舅肯定疼你。”
“就是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成亲呢,你看我们小囡囡都这么大了,还没有舅母呢,娘亲可要回家催催舅舅,早点给我们小囡囡找个舅母呀。”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荀艾突然想起上次洗三礼时,荀羿的一点不同。
若她没记错,当时大哥提到舒婉秀,神情都变了!
荀艾心中惊涛骇浪,双眸也明亮得吓人。
入夜, 荀羿还在炉房。
如果有熟悉他炉房布置的人来到这里,肯定一眼能发现这间房子空了很多。
摆着各式铁器的桌子,上面已经完全空了,荀羿把它们全装进了木筐里。
第一个木筐堆得满满了, 他还没止住动作, 仍取挂在墙壁上的。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要搬家了,但实际上他是在准备明日赶集要带出去售卖的货物。
身为家里的顶梁柱, 荀羿很懂得谋生。
别看他好似成日待在铁匠炉, 其实在他的手艺还没有名气那会儿,经常会带着一堆铁器去赶集摆摊。
那时候穷困潦倒, 他可以走几十里路去赶一场集,就为了或许能够在集市上卖出去一件铁器。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方远县内, 每月哪一日、哪个地方开集,他一清二楚。
正如同他不敢忘记那段穷困潦倒的日子一样, 这些日期他也不敢忘。
如今哪怕他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铁匠, 别人买东西大多会找来他铺子里,但只要抽得出空,赶集他偶尔还是会去。
成亲、下聘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暂时没有长辈可以与他商量, 所以聘礼的规格他全部比对着吴峥那时给荀艾的聘礼来的。
他心里列了个采购的单子, 前几日去县里问好了价, 回来一盘算, 发现手头上的钱拿来成亲够是够了,但积蓄会花费掉大半。
放眼望去, 铺子里堆积了不少铁器成品,售卖出去一件,手里就能多一些现银, 于是最近赶集,他又去得勤了。
这一日,赶集的地点在乌头村村口。
这里是一条三岔路口,连通周边四五个村子,每次开集,过来的人总是很多。
荀羿一早算好时辰,用独轮车推着两筐铁器到达时,集市上还没什么人。
他占了一处不好不坏的位置,往地下铺了一层破草席,把一些小件的铁器从筐子里拿出,摆在上头。
要想赚钱,摊得摆得早,要想买到好货,也得早点出门。
几乎是他才支开摊子,周围的空地也被人占据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集面上买货的人也多了起来。
荀羿的姓氏、身形、外貌、手艺,都有辨识度。
见过他的人很难忘掉。
人多以后,许多人经过他摊前都会笑着打上一声招呼。
荀羿虽然寡言,但是旁人与他打招呼,他也会点头回应。
小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有一大堆人从他摊前经过。
周围卖鸡蛋、卖针头线脑、卖麻布草鞋、猪肉……等等各式各样东西的摊主,都或多或少做出去了几笔生意,只有荀羿的摊前少有人驻足。
铁器价贵,买下后又能够使用很久。
所以生意做起来不如其他的货品一样紧俏。
荀羿也不急,只蹲下把草席上的货品摆放得更整齐些。
“哦?”
“这不是荀铁匠吗?”
感知到斜前方有一道很高的男声响起,荀羿闻言抬头。
这是个熟面孔,荀羿记得他在自己铁匠铺买过不少货物。
他站起来,颔首回了个招呼。
男子对他拱拱手,“恭喜恭喜啊!听闻您好事将近了?”
“什么?”
一上午没开腔,荀羿嗓子都有些哑,吐出来的词对面的男子并没有听清。
他只好又再问了一遍,“什么好事将近?”
“这个……”男子挠挠胡子,“不是传闻,你要成亲了吗?”
荀羿霎时一怔。
明明喜欢舒婉秀的事他没吐露出去,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
他追问了一番,男子给他的答案却更是荒唐。
“我听毛竹村的李二说,你要与你师父的女儿成亲了?”
荀羿差点没缓过气。
这都是什么谣言?
他师父根本没有女儿!
看到荀羿不带半点喜意,反而凝重非常的神情,男子也知道或许这则传闻有误,尴尬一笑,连招呼也没打,匆匆走了。
徒留荀羿呆立在原地,思索毛竹村李二究竟是谁。
这个人名他心里压根没有印象,可越是如此,越匪夷所思对方为什么要放出这么荒唐的传言。
思量半晌,没有定论,勉强放在了一边。
本以为只是个例,可一上午下来,竟又有两个熟客前来说,待他成亲,要去五牌村讨杯酒喝!
这回他又问了他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有一个说是五里村,有一个说是五牌村。
至于将与他成亲的女子,身份也是众说纷纭。
荀羿意识到这不是独个的谣言,没等这趟集赶完,提前收了东西。
毛竹村的李二、五里村的陈菽,五牌村的庞知礼。
这是从三个老主顾那儿问出来的人名。
前两个荀羿没多少印象,最后一个本村的,荀羿还是了解的。
庞知礼,与庞知山是亲兄弟。
他们母亲本生了六个男孩,但中间有几个不幸夭折了,长大成人的,只剩下老大庞知山、老二庞知水、老六庞知礼。
这三兄弟长大后各自谋生,庞知山接替父亲的职位,成了五牌村新一任里长,庞知水去县里开了家杂货铺,一年到头只回村一两趟。
庞知礼,在三兄弟中属于混得最差,但命最好的。
他从小被庞母当做心头肉来疼,在家里没受过委屈。
长大后,庞父、庞母接连离世,二老临终前也都叮嘱前头两个大的要多照顾六子一些。
之后几十年呢,他享妻子的照顾,受兄长拉拔,甚至连儿子的福也享了。
一生被人惯着,宠着,是以他活到了四五十岁还是个懒懒散散的性子,自私自利、偷奸耍滑、没甚骨气,还爱嚼舌根。
尽管庞知礼在村子里并不讨喜,但荀羿并不讨厌对方。
因为当年初落户,庞知礼一家也曾给过他帮助。
只是这一回从对方嘴里传出了这么个消息,他少不得去问个清楚。
荀羿怀着心事离开了,他背后没长眼睛,不知在他离开后,有两个躲了许久的人从路旁钻了出来。
舒守义仰着脑袋,不解地问:“您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叫荀叔父?”
舒婉秀把脑袋垂下来,“因为、因为你荀叔父方才在做生意。”
“我们过去可能会打扰到他。”
这个解释尚算合理,至少,说服四岁小孩儿够了。
来乌头村的这次赶集,舒婉秀计划了很久。
家里兑换来的米糠又被小鸡吃见底了,陈婶娘自家的母鸡孵了一窝鸡蛋,家里头没有多余的米糠能够再换给她。
于是教她去集市上买旁人家去年收集到的草籽来喂鸡。
反正她家的小鸡已经算是养活了,这玩意儿价格低廉,比米糠更划得来。
当然,买草籽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
最近几日她的下腹时不时会有几分隐痛。
尤其是在清晨下了田或者早晨、傍晚连喝几碗凉水后更为明显。
这些感觉,很像她以往每次葵水要来时的征兆。
掐着手指数了数,发现自从逃荒之后她的葵水就断了,到如今已缺席了大半年。
虽然不来葵水的日子她一直过得极为适应,但是既然要恢复了,她也没法子。
这回来集上,想趁着葵水还未至,赶紧买一些布料和线头自己回去缝制几条月事带,预备着。
如今不是揭不开锅的那阵子了,偶尔也要见些荤腥,听说这种大集上有猪肉卖。
她还想买些猪肉回去熬些猪油,以后菜里偶尔可以放点。
总而言之,出于多重目的,她才带着舒守义来了这次屋乌头村的集市。
遇见荀羿是意外中的意外。
她压下心里的不平静,故作寻常地牵着舒守义去早就瞧中的摊位上挑选所需的物品。
荀羿跑了三四个地方才在村尾找到庞知礼。
他正坐在人家家门口,跟一圈人在一块儿,围着唠嗑。
听见荀羿点他,慢吞吞抬起头看了一眼。
“真是稀奇, 你小子找我有什么事?”
这本是极其隐私的事儿, 不该大庭广众下说,可荀羿转念一想, 周围人多, 也正好澄清这些谣言。
他向来喜欢直入正题,少有对不熟之人说话迂回婉转的时刻。
因此一开口便道:“我今日去赶集, 有一位熟客路过我摊前与我道:‘过阵子你成亲,一定要请我来喝酒啊!’”
“我竟不知自己婚期已定!追问下得知,他是从您这儿听说的消息。”
前面庞知礼还听得漫不经心, 直至荀羿说出最后一句让他从凳子上弹跳起来的话。
“什么?!”庞知礼佯装惊讶,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一通后, 最后选择虚张声势地说:“我哪里跟人说过这样的话?!”
只有心虚之人才会慌, 荀羿十分清楚这一点。
“看来是人家污蔑您了。”
“那好,我去将他请来,您二位当面对峙。”
荀羿这般较真的态度, 让旁边坐着的几人都连带着心虚了。
“哈哈, ”有一位伯父第一个站起来打圆场, “荀小子啊, 这种流言不用太在意吧?”
他旁边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对啊, 你是男子,又不会伤了名声。”
有一有二便有三,又一个人说:“嗐!我们大家其实都听说了一点点, 这话,也不是你庞六叔第一个说的。”
最后一人总结:“难道真是大家误会了?那个传闻,竟是没影的事儿?”
打眼看了他们几个一圈,住在村头村尾的人家都有。
荀羿便知道糟了,怕是整个村都听说了这事。
他捏紧了拳头,紧紧克制住大乱的心神,撂下话来。
“我不认识什么官家小姐或者富商的女儿,我师父更是只生了两个儿子。”
他跟在场诸人一一对视,“我会娶妻,但绝不是娶这些子虚乌有的人。”
谣言传到这个地步,恐怕已经无法再追溯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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