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花的叮嘱算是多此一举。
荀羿充其不过是个二十来岁才学会开屏的老孔雀, 又不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哪里会一开窍就跨越得那么大呢?
跟林杏花短短说了几句,荀羿告别荀艾和吴家诸人,启程归家。
仲夏傍晚的风有些燥热, 但他走着走着, 渐渐晚了,风也凉爽许多。
荀羿的双眼愈发神采奕奕。
今日参加洗三礼, 为了不失荀艾的面子, 他特意捯饬了一下自己,换下粗布麻衣, 穿了通透凉快的短打葛衣。
吃席时,旁边一桌的女性长辈都夸他今日十分精神。
夜风一吹,他想, 如果……如果舒婉秀见到今日的他,也会觉得不同吗?
想法一出, 便完全压制不住。
月明星稀, 他加快步子赶路,进了村子,连家门都未进, 直奔半山腰处。
也是巧了。
时辰虽晚, 但舒婉秀并没有睡下。
水稻已开始抽穗, 正是渴水的时候, 偏偏日头大,一个白天能晒干一层水。
于是村里今日又挖通了溪流连接村田的缺口, 从溪流中引水浇田。
舒家有一亩地在村田中间,灌溉需要多盯着些,免得水流中途受阻, 干坏了水稻。
舒婉秀白日里频繁下山盯这个事儿,一天在不自觉中忙了过去。
到了傍晚,大伙儿田里的水放得七七八八了,她又亲眼看着庞知山将溪流连接村田的缺口堵住。
没有办法,若是任由水放一整晚,她那亩挨着溪的田定然会被水淹了田。
弄完田里的事,还要从山下担水,浇屋前屋后的菜、小树苗。
一天下来,也是累得不轻,歇了许久才做夕食。
荀羿一口气爬上半山腰时,她正点了个熏蚊子的草把子,搁放到卧房里,打算熏掉些蚊子再进去睡觉。
进房间时屋前还无人,出房间时,屋外多了一个身高七尺的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舒婉秀吓了一跳。
“别怕,是我。”
介于荀羿近来种种奇怪的言行,舒婉秀听到他声音后,心只放下了一半。
“荀大哥?”
“嗯。”荀羿表面云淡风轻应了一声。
实际上小幅度地扯扯衣襟,把衣裳上穿了一天弄出来的褶皱摆弄整齐了些。
他笔直挺立地站着,目光灼灼看向舒婉秀。
“您……过来有什么事?”
不得不说,荀羿他的动作确实很小,起码站在他面前的舒婉秀都对他这点小动作浑然不觉,反被他盯得有些焦虑,无奈之下试着这样询问。
见舒婉秀没有发现自己和平时的区别,荀羿是失落的。
但……既然见到面了,不可能如孩子般任性,说只是因为穿了一件新衣裳,特意过来让她看看。
心情既是失落的,那自然没有心思再如前段时间那样,运用林杏花教他的办法来跟舒婉秀相处。
他努力掩住失落。
“无事。我刚刚喝完酒回来,没主意到天色晚了。上山只是想告诉你,你托我带的东西,我送出去了。”
幸好有这么一桩事在,否则荀羿也不知道自己要扯个什么样的谎来圆自己现在的行径。
荀羿和舒婉秀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舒婉秀闻不着他身上的酒气。
但今夜荀羿的语气淡淡,没有最近刻意端着的样子。
她反而习惯和放松下来。
荀羿说他刚刚喝完酒回来,她便问要不要坐下歇歇脚。
理智说不能留下,身体却不由自主。
“咳。”他以一声轻咳掩饰因舒婉秀一句话而升起的雀跃,指了指脚前方一点点的位置,“是有些渴,我就在这儿稍坐坐吧。”
舒婉秀很快拿了凳子和水出来。
荀羿最近的古怪已经印入人心,舒守义有些害怕。
但舒婉秀总教他要懂礼,所以荀羿落坐了,他忍住情绪从灶屋钻出来,打了个招呼。
荀羿本来是想坐小半刻钟便离开,看到舒守义,方想起了自己从吴家兜带了些东西回来。
“你过来。”他朝舒守义招招手。
“荀叔父有东西给你。”
尽管荀羿还没说要给什么,可小孩子旺盛的好奇心还是使得舒守义很快靠近。
洗三礼不仅仅是为了孩子,也有庆祝添丁进口的意思。
荀艾刚刚生了孩子,娘家人自然该受到厚待。
荀羿回家时,吴峥拿了许多提前包好的东西给他这位大舅哥。
有红红的滚鸡蛋,也有花生饴糖。
他是走在路上临时起意来看的舒婉秀,而非早有预谋。
所以回家前吴峥把那些包好的东西给他时,他因为不想费手提着,而一齐塞入了怀中。
才放进怀里那阵子能感觉到一些衣裳被撑大的不自在,行了远远的山路,体温把油纸包都捂热,荀羿便不再觉得出什么异样。
三四个油纸包,把他怀里都塞得满满的。
他此刻低头去拿东西才发现,自己腹部那一块儿鼓鼓囊囊的。
这可怎么说呢。
荀羿想把片刻前跟舒婉秀展现新衣的自己劈死。
他用手快速把怀里几包东西全部取出,一股脑塞到舒守义手上。
尴尬并没有就此缓解,因为舒守义不知道他要给出这么多东西,小小一双手没拿得下,有一包东西“吧嗒”掉在了地上。
荀羿赶紧弯腰捡了起来。
鸡蛋落地,听声音便能发现几分端倪,入手更是可以确认无疑。
还好这一包鸡蛋全部是煮熟过的,不然场面会更不好看。
荀羿捡起鸡蛋后快速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刚磕裂了壳的蛋给舒守义。
“天热,怕是放不到明天了,你快剥了吃掉。”
顿了片刻,还是补充道:“和你姑姑一起。”
第62章
这一包鸡蛋共有八颗, 舒婉秀只许舒守义接一个,剩下几个油纸包也没问是什么,都让舒守义还回去。
荀羿近来已经悟出,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条真理。
被拒绝了他既不愁也不生恼, 只是冷静的、当着舒婉秀的面儿, 把鸡蛋壳全部剥掉,一个鸡蛋接着一个鸡蛋的往嘴里塞。
宴席上饭菜好, 他没少吃, 肚子现在半点都不饿。
这样大口整个的吃煮鸡蛋,吃到第三个时, 干巴巴的蛋黄堵在嗓子眼里,噎得他捶胸顺气。
舒婉秀吓了一跳,把他之前喝水的水碗端起来凑到了他嘴边。
这是救命的水, 荀羿嘴唇挨上去,就着舒婉秀的手喝了起来。
‘咕咚咕咚’大半碗水喝下去, 荀羿才稍微感觉好受一点。
他靠着椅背缓气, 眼皮上抬,直直盯着舒婉秀。
“你看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替我分担一些吧。”
明明他长着一副十分硬朗的五官, 但示弱的话此时就这么轻而易举从嘴里脱口而出了。
好像有人隔着棉花打了她一拳, 不怎么疼, 就是突然觉得呼吸有点不那么顺畅。
舒婉秀想了想, 可能是她站得离荀羿太近了。
她掐住手心,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 默默退后一步、两步。
走出去三步远后,果然好了许多。
她这才有功夫静下来想一想荀羿的话。
这种热天,煮熟的鸡蛋放一晚确实会坏, 他刚刚又当面吃得噎住了……
舒婉秀既不是很懂变通的人,也不是死脑筋。
都是饿过的,哪能看着食物浪费?
于是八颗鸡蛋,后来荀羿又细嚼慢咽吃了一颗,剩下四颗舒婉秀跟舒守义一人分吃了两颗。
虽然是冷了的鸡蛋,但是舒守义仍吃得美滋滋的,两颗鸡蛋下肚,把他吃完夕食还没被填饱的空隙填充满了。
荀羿则是直接吃撑了。
宴席上吃喝了多少先不提,仅刚刚那一阵子,他就喝了几大碗水,又连吃了四颗鸡蛋。
远处水边传来蛙声阵阵,可奇怪的是,山上消食的三人都很享受这一刻,无一人觉得心烦。
荀羿就在这种氛围中,留在舒家多歇了一会儿。
离去前,他拿着剩下几包递给舒婉秀,言辞恳切:“这些干果和饴糖都不是我爱吃的,我拿回去也是浪费,你就收下给守义吃吧。”
舒婉秀收拢手指,食指和拇指无意识摩挲一阵,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但油纸包入手后,她即刻蹲下,将几包东西接连解开,各抓了一小把出来,剩下的重新包起。
“这些留给他吃就够了,剩下的还给您。”
这次舒婉秀不想让荀羿生恼,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村里和您相近的并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您看到别人家的小辈也可以分一些出去。”
“还有,这些是您今日吃酒兜回来的,带着喜气,多给大家分分,大家都会高兴的。”
全村都知道今天是荀艾的孩子洗三礼,荀羿一早就赶去吃酒了。
明日若是大家看到荀羿,少不得问问今天的场面热不热闹,宴席可不可口。
干描述那些场面有什么意思?
如果分些干果和饴糖给大家吃,人人都会高兴的。
舒婉秀这回既没有拒绝,又没有完全接受,偏偏荀羿听了这一通道理,完全无话可说。
他点点头,收回油纸包。
“不早了,我回去了。”
舒婉秀微笑着‘嗯’了一声,“那您当心,别走草木茂盛处。”
姑侄两个借着月色目送荀羿走远。
人影渐渐被树影掩盖后,舒婉秀拍拍舒守义的脑袋,“走吧,我们也进屋。”
这一日,荀羿过得极为满足,白天见到了外甥女,参加了洗三礼,亲眼确认了荀艾平安无事,晚上又见了心上人。
所以当晚到家后,沾床便睡着了。
然而第二日清晨,他在因口渴而灌了一碗水后,猛得呛住了。
剧烈咳嗽间,他手里的碗几乎脱手摔了出去。
不对劲!
昨夜、昨夜他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喝醉,所以只需要稍想想就能很详细的回忆起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咳嗽还没平息,他张大嘴咳嗽,同时拿一只手去模拟捶击胸口的样子。
动作进行到一半他便顿住,垂下了手。
蠢!真蠢。
他都无法想象那时候是一副怎样的蠢像。
他因痛苦低头,但低头后更是痛苦。
现在这肚子倒是平坦,昨夜怎么鼓鼓囊囊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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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嘟,明天一定写长长嘟[可怜]
一上午, 荀羿的表情都格外冷肃。
前些天有人定了一把铁锹,他一锤一锤均匀击打,直至把全身力气发泄出大半来,心情才舒畅一点。
午后, 他拿上昨日兜回来的几包干果出门。
他采纳了舒婉秀的意见, 往村中间去的一路上,见着人就分一点干果出去。
别人也果真向他问起昨日的洗三礼。
停停走走,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庞家。
他是来见陈三禾的。
陈婶娘对他也好, 对荀艾也好,都是视如己出。
荀艾怀孕后, 陈三禾挂念得紧,很早以前她就对荀羿说过,荀艾坐月子, 她可以去照顾。
爱是相互的,让陈三禾免费去照顾荀艾, 荀羿想想就过意不去。
于是才有了最终花钱请林杏花照顾荀艾坐月子这一说。
来到庞家, 他却没顺利见到陈三禾。
问了陈莲得知她去菜地理瓜藤去了。
带出家门的几包干果分得差不多了,荀羿把最后一点分给了庞家的孩子。
打听清楚陈三禾在哪一块菜地,便又提步找了过去。
夏季能吃的瓜类不少, 但栽种的时间大多是春季。
陈三禾理的这一片瓜藤是蛮瓜, 藤蔓有半人高了, 却还没开花挂果, 显然是入夏之后才种植的。
这不是种晚了。
事实上,庞家先前种了一批蛮瓜, 结出的蛮瓜今年已经吃了好几顿了,这回又种一批,不过是等第一批蛮瓜藤蔓老了、枯了、不结果的时候, 这一批刚好续上,让秋日里也有菜吃。
荀羿走到这片菜地边上,陈三禾正踮着脚用草绳去捆扎一个木头瓜架。
他几步走过去,接过陈三禾手里的活儿。
陈三禾的手骤然空了,扭头眯眼往上看向来人。
“荀小子?!”她笑骂道:“你怎么来了?”
荀羿说下午没什么急活儿,出来在村里头走走。
“去了您家没见着您,听大嫂说您在这里,就过来了。”
一面回答陈三禾的话,一面手头绑绳的动作没停。
陈三禾退了几步,看他捆得稳扎,也就不管了,张口问起他昨日去吃酒的事。
“荀艾生完后怎么样?瞧着气色好不好?”
“你外甥女呢?刚生出来壮不壮?白不白嫩?闹不闹人?”
别人都问酒席、问场面、问热不热闹,陈三禾却问这些‘细枝末节’。
荀羿耐心把昨日看到的一一分享。
最后还转告了荀艾的话,“很久没回来,她说她想您了,让您等她一阵子,她出了月子就抱着孩子回村里来看望您。”
陈三禾听了很高兴,但不一会儿又说:“她还在月子里,好好养着身体就行了,怎么操这么多心,把出月子后的事都想好了?”
闲聊间,瓜架子搭好了,陈三禾弯下身,扶着细弱的蛮瓜藤蔓缠绕到瓜架上。
“这人啊,真像这瓜藤。沿着这木架攀附住了,很快就长大、开花、结果了。”
陈三禾回忆起当年初见那个丁点高、丁点大的小女娃娃,短促笑了一下,“日子过得真快。”
荀羿略抬头看向木架顶端。
他年纪比陈三禾小了几轮,但顺着陈三禾的话想起多年前荀艾的样子,竟也觉得时间飞逝。
在他还没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陈三禾已结束这短暂的感怀。
冷不丁问:“荀艾都成了家又生儿育女了,你大她那么多,怎么还没点动静?”
荀羿从前以要给妹妹攒一份好嫁妆为理由,婉拒大家为他说媒。
现如今荀艾在龟背村生活得好好的,成亲一年孩子都已经呱呱落地,陈三禾苦口婆心地问起荀羿究竟打算何时成家,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在荀羿因话题转变而错愕间,她仍喋喋不休追问。
“你的年纪确实是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实在不妥。今日你把条件说出来,婶娘好替你去附近寻摸。”
陈三禾在荀羿心中的位置,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要他欺骗陈三禾,他打心里不愿意。
可若坦白自己中意舒婉秀,好像又还不到时机。
荀羿几经思量,终是回答了陈三禾的话。
“婶娘,我有意中人了。”
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只道:“她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此刻不能说。”
“你小子!”陈三禾惊得合不拢嘴。
“什么时候的事?”
荀羿摇摇头,对此三缄其口。
庞家这块菜地旁边的小道能从村头通到村尾。
夏天喜欢走这条小道的人不少,因为这条路上树荫多,不那么晒人。
微风轻拂,林木枝叶晃动,细碎的光影切割成一片片后投射到生长着杂草的地面上,以及,菜地旁边一个靠着树,捂嘴偷听的人影上。
小村庄里没有多少秘密。
两三天功夫,连舒婉秀都在不经意间得知荀羿有了个意中人的事。
这场传闻几经传播,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
庞木匠家的孙媳妇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满眼兴奋地听会画符收惊的庞婆婆说道:“那姑娘身量可高,一身皮子细腻得很,尤其一双手,哎呦,那是乡下地方养不出的白嫩!那姑娘别说农活了,怕是长那么大,太阳都没晒过两回。但就是这么一个姑娘,与荀羿站一块儿还真是般配。”
舒婉秀看完田里的水从边上路过,正聊得尽兴的两人根本没发现她。
庞木匠的孙媳妇问:“阿婆,这是您亲眼瞧着的?!”
庞婆婆拍腿,“那倒没有,我那天去晚了。但你支着耳朵去村里听听,看到的人可有十个八个呢!荀羿亲自送那姑娘离开咱村的!”
舒守义知道‘荀羿’是荀叔父的名字。
他挨着舒婉秀的腿走着,走出去很远后仰头问舒婉秀,“姑姑,她们说荀叔父怎么了?”
这太阳实在晒得人心烦。
舒婉秀勉强压下心浮气躁,生硬地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些长短。”
“噢。”舒守义失落地低下头,踹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看出舒守义有些闷闷不乐,但舒婉秀半天都没有去安慰。
她觉得太疲惫了。
此刻张口说一句话或者抬手摸摸舒守义的脑袋都对她来说是件难事。
力气去哪儿了她不知道,她只是漫无边际的想,这其实是件好事。
不管荀羿中了邪还是生了病,都很快会有其他人能够发现了。
到时候不论送医还是驱邪,都有人替他安排。
喔……还有。
他们或许会很快成亲,成亲后或许很快会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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