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和‘借’两个词间,荀羿选择了自认为舒婉秀更容易接受的那个词。
这确实让舒婉秀好受了一些,但她还有另一桩事要跟荀羿确认。
她摊开手,露出手上那把紧握了一路的锁头。
“荀大哥,门环,和这个,都是您送的?”
“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如果不是舒婉秀提起,荀羿已经忘了。
“您是做生意的。”舒婉秀站了起来,认真看着他道:“一次两次的好意我厚颜接受,但我不能总占您的便宜。”
听到舒婉秀这番话, 荀羿的心情称不上意外。
从认识之初他就尽量避免以送东西的名义在舒婉秀那儿留下印象。
因为他不在乎报答,只是希望他从村里人那儿得到的善意能够传承下去。
问题是舒婉秀太聪明、太正直、太认死理了。
今天这事,如果她没想到自己头上,那么不会有现在这次对话。
如果她咬牙藏下了这幅农具, 也不有这次对话。
如果她不是太认死理, 有恩必报的性格,那么荀羿会正大光明的把东西送给她, 更不会有这次对话。
荀羿此刻有些许多无奈。
他并不后悔暗中帮她, 只不过无奈片刻前心软现身的自己。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凝视舒婉秀掌心片刻, 他索性直问:“你有什么想法?”
荀羿爽快的态度让舒婉秀十分受用,她轻吁出一口气,也开门见山。
“我跟您买。”
“门环、铁锁、犁耙。”
荀羿卖给村里人的铁器最少比外边便宜两成, 按这个价,她把年前年后赚的钱全部拿出来, 再跟荀羿赊点账, 怎么也比白拿人家的东西强。
荀羿静默片刻,开始反思自己不经过询问,直接装上门环, 拿给舒婉秀铁锁、犁耙的初衷。
“我是不是在强买强卖?”
舒婉秀大惊失色, 连忙否认, “我从没这样想过!”
“是吗?”荀羿低沉着声音反问。
不顾舒婉秀的回答, 他肯定道:“收了你的钱,我就是在强买强卖。”
荀羿一步步为她们着想, 她要有多不知好歹才会误会啊?舒婉秀只恨不能把一颗心掏出来跟荀羿解释。
“您说的不对,您只是替我们早想一步罢了,这些我迟早要买。”
“迟早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十年、十几年后。”荀羿步步紧逼。
舒婉秀试图解释, 但无用。
最终被逼至闭口不言。
气氛陷入僵局,荀羿偷觑一眼舒婉秀的脸色,察觉火候差不多了,仿佛勉强松口的样子。
“我不与你多说。东西我不能卖,只能算租借给你。”
舒婉秀怎么赚到的钱,在五牌村不是个秘密。
多亏了方远县近些年没遇到天灾,再穷的人家也比舒婉秀她们富一点,所以才没人抢她的生意。
荀羿一天到晚都待在家,看见过舒婉秀不少次沿着溪边一路捞鱼的身影。
他知道舒婉秀赚的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往后她们还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荀羿直到此刻仍秉承着能帮一把是一把的想法。
所以,他一口咬定,只租不卖。
“村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
他愿意把犁耙租借给全村任何一户,只是要付钱的犁耙,估计没多少人愿意租。
没买犁耙的人家往年都是借村里其他人家的,借来用一用,平时还些力,帮忙干点活便是了。
地里出息一年就那么多,他们舍不得花钱租。
舒家不一样,舒婉秀不是爱欠人情的性子,加上她家人口本来就不多。
拖到后头,又要借人家犁耙,又要人家反过来出力帮她耕种,估计比让她吞针还要难受。
荀羿肯定,她下不了这个面子。
果然,舒婉秀顺着他问:“我该付多少租金?”
“十文一天。”
在他话音落下时,舒婉秀笑了一下,笑得他不明所以。
“荀大哥。”
“上次我在五里村前雪地里问您的话,您如今更改主意了吗?”
荀羿身躯僵住,立刻知道她指的是将自己奉为再生父母。
“我说了,不必再提。”
舒婉秀笑容微敛,看着荀羿的眼神,她接连两问:“一副新犁耙要卖多少银子?这个价租给我,您恐怕十年也回不了本吧?”
“只租不卖是借口,您还是在变着法儿帮我。”
轻视和不屑确实使人萎靡,但一昧的偏心和关爱难道就不是了吗?
舒婉秀感到十分疲乏。
荀羿虽然愿意帮自己,但是自己绝无可能一辈子活在他的帮助之下。
“荀大哥,您别再对我好了。”
男未婚女未嫁,这种好总有一天会到达尽头。
荀羿对她,不断付出又不要回报,好到近乎无底线,舒婉秀不知道当那个尽头到来时,自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反正,既然是注定有尽头的东西,不如自己主动决定什么时候成为那个尽头。
舒婉秀揉揉眼,背转身道:“我晚些时候把买这些东西的钱给您送来。”
她不要赊账了,她要花现钱把这些东西全部买下。
家里钱不够,那就另想办法。
自家的田近在眼前,她没过去翻地,只是把锁头收好,拉着舒守义起身。
她心急,动作力道便有些大,舒守义正拿在手里摆弄的‘羊’没抓稳掉到了地上。
“小羊咩!”
珍惜的宝贝掉了,他大叫一声,挣动着身体去抓。
舒婉秀手一松,他马上扑到地上去把那只小羊捡了起来,仔细地拍掉灰尘。
舒婉秀不免有一瞬的恍然。
随后感觉到荀羿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舒守义的身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改口,也没有去看荀羿。
只等舒守义收好了‘十二生肖’后,带他一道去了五里村。
舒延荣一家正缺农具,舒婉秀直接找到他们田地里,仅仅片刻功夫便谈妥了。
“回家拿钱。”舒延荣手撑在锄头把上,对徐珍如此说。
看着徐珍离开,舒婉秀润了润干涩的嘴皮,“这钱,算我借您二位的。”
荀羿的铁匠铺只对本村人便宜,这件事只能由舒婉秀出面。
“好!”舒延荣对舒婉秀半点不设防,直接说起了买好农具之后的事,“明日我带他们几个先去五牌村给你把地耕完。”
这般做好约定,舒婉秀拿着凑足的钱买下了先前所说的三样东西。
看着舒婉秀把钱袋里所有的钱全部倒出,一把推到自己面前时那种果断和干脆,荀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知道,舒婉秀是要跟他划清楚一条界限。
第52章
次日, 舒延荣一家子,除去一个大人和所有孩子留在家外,其他几个大人都赶早来了舒婉秀家帮忙耕地。
“这就是昨天买的犁耙?”刚到舒婉秀这儿,舒婉秀还在忙着给他们倒水, 舒延荣已坐不住地转了半圈。
这会儿他在屋檐下立住, 朝半敞的堂屋里探头问道。
“是。”
昨天付过钱从荀羿那儿回来后,舒婉秀就把犁耙收进了堂屋里。
此刻她在灶屋, 听到舒延荣问了, 匆匆一擦手上洗碗沾到的水,小跑过来把堂屋门全部推开。
“是好东西。”舒延荣又摸、又看、又拎起来掂了重量后这么说道。
和锄头、铁锅一样, 荀羿这副犁耙一如既往地用料扎实,做工细致。
该锋利处锋利,该抓握处又平顺。
舒延荣用最挑剔的目光来审视也挑不出毛病。
看到好农具, 他心里越打量越欢喜,迫不及待想试试用起来是不是顺手。
“莫歇了!都直接下地。”他朝外头这般说。
随着舒延荣这句话, 一帮人乌泱泱转移了地方。
近溪边的那亩地已经翻了一点, 舒婉秀索性带他们来继续把这里耕完。
试用的结果当然是非常好。
比起拿锄头翻,拉犁来耕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舒延荣父子三人成了主力军,女人们只下田捡了捡麦根。
中午舒婉秀煮了一锅稠粥, 大伙儿食用完稍稍歇息了片刻。
到了下半晌, 舒婉秀坚持下田拉犁。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舒延荣没道理拒绝。
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见她力气耗费得差不多了就马上去替换。
两亩田,她拿锄头翻了一两天都没什么成效, 买了犁耙加上大家的帮忙,一天半的功夫全部耕完。
之后自然是没得闲的,自家的事忙完了她还得去帮大伯父家。
最后加上她拿锄头翻地的日子, 足足忙了十天。
她半天都来不及歇息,因为要紧赶着施完肥插秧了。
家里屋后那个她亲手挖出来的堆肥坑,里面堆积进去的东西经过数月已经腐熟了。
她舀出沤了几个月的肥,借了人家的施肥桶,一担一担担往山下,倒入田里。
五里村跟五牌村是前后脚育的秧,舒延荣他们把地翻完也得没空歇着,一样得紧接着施肥插秧。
这一次,他们几个主力军不能再抽出空来帮舒婉秀了。
一个人插两亩田秧,还要把秧苗从秧田里担到自家田地去,这担子可不轻。
一家人夜话,舒婷宜说:“爹,你要不派我去帮婉秀姐?”
“你?”
舒延荣抬起眼皮正视自己这个小女儿。
从前在北边,舒婉秀在家虽不做杂活儿,却自小学着织布,自己这个女儿可是从小什么活儿都干得不多,几乎被宠着长大的。
“你吃得了这个苦?”
面对怀疑,舒婷宜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我能!”
……这话说的,徐珍都不大相信。
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又觉得舒婷宜过去,哪怕田里的活儿干得懒散,但家里做饭之类的事,还是多少能帮上点忙的。
于是第二天卯时,舒婷宜就拿着收拾好的衣裳,被舒成林一路护送到了五牌村村口。
“嘻嘻,大哥你放心回去吧,等婉秀姐家里的秧插完了,我自己会回家的!”
舒成林搞不太懂她为什么这么雀跃,只能全力转告亲爹亲娘的叮嘱:“他们说,不求你帮多少忙,但至少别给婉秀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舒婷宜不耐烦听这些,敷衍应付了两下,活蹦乱跳地跑了。
对于大伯父他们在百忙之中还把婷宜派来给自己帮忙这事,舒婉秀是很感激的。
但她没很多功夫去表达这份感激。
好在舒婷宜不在意。
毕竟虽然她谁也没说,但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帮舒婉秀的忙。
要知道,一个一贯不勤快的人,争着去做某件事一定是因为可以躲懒。
在舒婷宜看来,待在家里,插秧这段时间她要负责全家的饭食,要帮嫂子们带家里所有的小孩子。
先不说负责一家子人的一日三餐要废多少功夫,光说那些小孩子就够她头疼的了。
家里那五六个都可活泼,可能闹腾了,一点不像舒守义似的老实安静。
来舒婉秀这边,她想做多少活就做多少活,父母管不到,婉秀姐性子软,人又好,可不会要求她做什么事、做多少事。
嘻嘻,这日子想想就美。
不得不说,懒人在想办法偷懒这一方面真的聪明到了极致。
事情进展得与舒婷宜算计得分毫不差。
舒婉秀确确实实不好意思叫她做事,来了五牌村一上午,舒婷宜仅帮着扯了十几把秧苗。
把一把把捆好的秧苗担去田里的重活,村里的劳力们顺便就给她们做了。
舒婷宜动作不算快,扯完秧田,跟舒守义玩了会儿,便说回家帮忙去做午食。
舒婉秀直起腰来轻声细语地告诉了她粮食放在哪儿,并把开锁的钥匙给了她去。
言罢,满眼感激地道:“多亏你了,婷宜。”
因着感受到了这份感激,舒婷宜不大好意思,把舒守义牵着一块回了家。
等她们走到不见人影了,在舒婉秀旁边田里插秧的林杏花八卦道:“你们家从前日子过得不差吧?瞧你堂妹也是从前不大做活的模样。”
舒婉秀无奈,“婶娘您说笑了,我们都不过是苦出身。”
“只是我们年纪小,才干起活来手生。”
舒家祖上确实辉煌过,但后人一代接一代都没什么大出息,便一点点不行了。
不过一些陈年旧事,没必要翻出来跟林杏花谈论。
上回抢收林杏花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这回插秧嫁到外头的两个女儿都赶回来帮忙,时间充裕了很多,林杏花就有些闲心跟人聊天。
一时跟舒婉秀说她们堂姊妹长得像,一时问舒婷宜的亲事定了没有,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零零碎碎,舒婉秀本就不快的进度多少又被耽搁了些。
还好,后头林杏花自己也发现了,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虽说舒婷宜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躲懒,但其实真的帮到了舒婉秀。
不仅做饭的事舒婷宜包揽了去,舒守义也一天到晚被她带着。
婷宜是个较为活泼的性子,内向的舒守义跟她待在一块儿,跟交了个朋友似的,笑容多了很多。
来五牌村的第一天,舒婷宜玩着玩着就度过了。
晚上跟舒婉秀她们躺在一个被窝儿,她还想听听五牌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逸闻轶事,结果舒婉秀太累了,没说两句便睡了过去,让她好不失望。
第二天,舒婉秀放心让她带着舒守义,自己去扯秧、捆秧、插秧。
舒婷宜闲逛了小半个时辰,就把五牌村看了一个遍,虽没找着什么有趣的乐子,但采了一些鲜嫩的婆婆丁,三个人晌午尝了个鲜。
到了下晌,舒婷宜开始觉得在村里闲逛没有意思,且有些闲得太醒目了,于是去了田里,帮舒婉秀插秧。
哪怕她没有将速度放得特别快,可一下午时光也插了不少。
五天时间,两亩田的秧插得七七八八了。
舒婉秀终于有了功夫,稍停下来喘口气。
当晚,想到舒婷宜来了这么多天,自己一直没怎么招待,她便取了最后一些咸鱼出来做了个蒸鱼。
“婉秀姐~”
吃完刷了碗,舒婷宜黏腻地贴住舒婉秀。
“我能不能再跟你们住一两天?我可舍不得你们啦!”
舒婉秀怎么可能说不?她从前是羡慕舒婷宜,现在羡慕少了,更多的是对舒婷宜的喜爱。
“你想住多久都行。”
舒婷宜狡黠一笑,当真留下续住了两天,直到猜测家里十亩田的秧快插完了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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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点点,晚点放上来[亲亲][摊手]
婷宜走后, 每日强撑着的舒婉秀累得在床上瘫了一整天。
从四月底麦收开始至现在,近一个月了,她没好好歇过一天。
只有天知道,她真的是咬牙强撑才捱过的这些日子。
很多时候舒婉秀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了, 已经到了极限。可直起腰喘了口气后, 想起没饭吃的日子,想起在陈三禾面前说出的那番不嫁人的豪言壮语, 实在无法停下劳作。
似是身后有鬼在追, 舒婉秀歇完那一天,短暂松泛了这段时间劳累过度的筋骨, 便又开始请教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一晃眼,种下秧苗五天了,它们渐渐在田地里扎了根。
庞知山说这时候要再施一次肥, 施完肥后在杂草长出来前可以轻松几天了。
舒婉秀哪里肯放过这段难得的空闲?
买那几样铁器,花去了她所有的积蓄。
自从自己赚过钱后, 舒婉秀再受不了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日子。
这季节草木疯长, 野菜多。
她又网了小鱼虾,摘了野菜和自家青菜去卖。
但这几次舒延荣没跟她去。
其因有二,一, 浅水滩大, 能弄到鱼的难度不小, 放了地笼也会有没收获的时候。二, 他近来捕了一些鱼上来,发觉好几条腹中有籽。
如果去捕鱼只顾眼前利益而不给它们留一些繁衍生息的时间, 那么浅水滩再大,里面的鱼终有断层的那天。
舒婉秀看过,她捕的小鳑鲏并在这个月份产卵。但舒延荣说得令她害怕, 这几次她也是尽量走去远一些的地方网的小鱼。
总之,除了时不时要去田间看看外,舒婉秀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不平静者,另有其人。
那天舒婉秀凑齐钱拿给荀羿之后,荀羿就不知道怎么跟舒婉秀交流了。
直至舒婉秀离开他家,他都哑口无言,吐不出半个字。
因为……他敏锐地从舒婉秀果决的举动中嗅出了一丝想要划清界限的意味。
尽管体会到的那一瞬间滋味十分难受,但缓一缓过后,荀羿心里其实能够理解。
所以自那之后,荀羿决定如她所愿。
连每次出门都格外注意时间,尽量挑选一个不可能跟舒婉秀偶遇的节点。
可有些事,心里头能理解是一回事,事实上,他好像早已养成了关注舒婉秀动向的一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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