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反正也不靠织布来养家,织些麻布、葛布,就当打发时间一般吧。
至此,她已打定主意开春后买一台便宜些的踞织机。
年关将至, 小雪、中雪下个不断。
在雪里站久了耳朵都能冻没,最近一些小集都取消了,听闻只有今日乌头村村口的大集照赶不误。
采办年货的事儿可不能再拖了,一支以妇人为主的队伍从五牌村开始, 浩浩荡荡出发去往赶集点。
舒婉秀、陈莲、陈三禾、舒守义组成了一个四人小队。
四个人手拉手, 舒婉秀和陈莲站在两边,牵着中间的老弱。
舒守义确实是弱小, 但陈三禾是不觉得自个儿老的, 哪怕她已经是家里好几个孩子的阿婆了。
“咯吱、咯吱。”
雪地里一片踩在新雪上的踩雪声。
新雪蓬松,不易打滑, 大家都尽量挑新雪的位置踩。
整个队伍里的人互相照应着,花了平时一倍多的时间,到达了乌头村村口。
大部分摊贩已就位,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依靠着就近优势,早早完成了年底的大采购。
无数的人来来去去, 将这一片地面践踏得雪混着泥, 泥混着沙和杂草,一片狼藉的路面,稍有不慎就有滑倒的风险。
四人小队都优先注意着脚下, 都害怕一个不小心, 带着其余人一起滑倒。
“不行, 太难走了!”
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肩, 险些因站不稳脚跟而摔倒的舒婉秀停步道。
人多又密集,四人并排站着确实有点寸步难行的感觉。
陈三禾道:“那就买完东西回到这里碰头。”
舒婉秀点点头, “行。”
两两散开后,舒守义手臂绷得紧紧的,牢牢牵着舒婉秀的手。
“咱们先去买肉吧。”
四周什么样的摊子都有, 卖桃符的,卖年画的,卖各种孩子最爱的小玩意的,比比皆是,舒婉秀原地摸着脑袋想了想这般道。
“好啊!”舒守义收回落在炮仗摊子上的目光,乖巧地点点下颌。
肉是卖得最紧俏的。
平时再舍不得吃肉的人家,遇上这样的大节也少不了割个一斤半斤的肉回家,留待除夕夜或者大年初一吃一次。
肉摊前人头攒动,没点巧劲儿和本事还真挤不进去。
舒婉秀钻了个空子,站到了屠案旁边。
此处视野很好,离屠夫很近。
她的目光略微往屠案上落了落,没开口去争抢桌案上那些——因为桌上余下的肉已然不多,且被几位口齿伶俐,颇有几分彪悍的大娘各自划分了一块,预订掉了。
反正也争不过了,她耸耸肩,看向屠夫身后的地面上。
只见那里横铺着一块草席,席子上放着半扇猪肉和猪肝、猪肠等零星一点猪下水。
她心里静静算计好要割几斤肉,割哪个部位。
不多时,屠夫麻利地把屠案上的肉分割完,称重后交予买主。
付完钱,几位大娘满意离去。
屠案空了,屠夫不过用磨刀棒磨了两下大砍刀,等待的人们便已焦急地开口催促了。
一口气都来不及歇,屠夫赶鸭子上架一般,半蹲身,准备扛起地上那扇猪肉。
众人都在催说,“快一点、快一点”,或者七嘴八舌地喊,“给我割块肥一点的肉。”
舒婉秀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声音,她指着猪肉旁边的猪肝道:“这点猪肝我都要了!帮我称一称!”
屠夫看了舒婉秀一眼,暂时没说话,不过在猪肉放上屠案之后,他又转身拿起席子上那块猪肝丢到秤盘上。
“一斤二两。”
用尖刀在猪肝上戳了一个洞,他把草绳从洞里穿过,打了个结。
在他把肉递出之前,舒婉秀赶忙又道:“劳驾,再帮我割五斤前腿肉!”
凭借着运气和一点小聪明,肉很顺利的装入了背篓里。
接下来就是慢慢逛的时刻。
卖桃符的摊子,这次集市上少说也有四五个,舒婉秀这边挑挑,那边看看,选了一副价钱适中,听上去寓意很好的桃符买下。
年画便是看哪些画得更喜庆,更好了。
舒婉秀凭眼缘挑着,最后在几者之间,买了舒守义选择的。
过年当然也少不了吃些零嘴,花生称了一斤,瓜子称了一斤,砍完价后还买了一斤她们姑侄都爱吃的果脯。
舒守义的目光在炮仗摊流连了很久,舒婉秀想不看到都难。
然而玩炮仗太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舒婉秀幼时跟在兄长身后玩过,自从一次火星崩到了手上烫伤了皮。
娘亲吓唬她,说烫伤皮、起水泡都是轻的,从前有人玩炮仗炸伤了眼,炸断了手。
她害了怕,自此任凭大哥如何邀请都再也不敢玩了。
“姑姑给你买个蹴鞠好不好?开春后你与春来他们一块儿玩。炮仗就不买了吧?万一伤着了怎么办啊。”
她语气轻轻的,可这些话一下便叫舒守义眸光黯淡下来。
心里很是失落,舒守义牵强地点了点头。
舒婉秀是真怕他受伤,只能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一下,再带他去挑选了一个好的蹴鞠。
回村里的路上,满载而归的大家中途歇了两趟。
舒守义眼尖,从陈莲背着的背篓缝隙里,看到了炮仗的影子。
除夕那日,村里自半上午开始,间歇性的响起炮仗声。
白日里又无需守岁什么的,孩子们还是可以聚在一块儿玩乐的。
舒守义跟舒婉秀说了一声,跑出家门跟着有炮仗玩的几个小伙伴去了村头。
虽然跟在一块儿,但是手里没有炮仗的舒守义只能围绕在他们身边看个热闹饱饱眼福,没什么参与感,也插不上什么嘴。
远远望着,能瞧出他的身影稍显孤单和落寞。
二牛是这群孩子里,揣着最多炮仗的,他娘亲给他买了十几文钱的炮仗,任他一个人玩。
从村子里出来,他们一路在雪地里点炮仗,二牛已经玩腻了。
“真没意思!咱们村都没有牛,我大舅说,炮仗炸牛粪才最好玩嘞!”
他生得虎头虎脑,身板也壮壮的,尽管年纪不大,但是他父母宠他,村子里就数他玩具最多。
很多新鲜的玩意儿大家都没有,只能蹭在二牛身边一起玩。
听他说炸牛粪好玩,大家都忍不住想象起炮仗炸牛粪的画面起来,可惜五牌村没有牛是事实呀,于是大家都遗憾了。
有个鬼机灵在这人人低落的时刻,灵机一动想出了个鬼点子:“没有牛粪,那我们去炸粪坑?!”
“嘶——”
有人想着自家茅厕的臭味倒吸了口凉气。
“咦?”
有人觉得这个替代的法子很不错,听上去就好玩。
二牛摸了摸下巴,“舒守义!咱们这里就你没炮仗玩。”
“这样吧!我分你两个炮仗,你去炸你家粪坑怎么样?”
一时间,舒守义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我、我……”炸粪坑吗?
舒守义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但直觉告诉他会有不好的后果。
犹豫了一阵子后,他望着二牛递到眼前的炮仗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炸。”
“给你你还不要?”二牛摊开的手掌合拢成拳,因为提议被拒绝,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推搡了舒守义肩膀一把。
“你去年就没有炮仗玩,今年也没有,你是个穷光蛋、全家都是穷光蛋!穷光蛋还不敢去炸粪坑,那就是又胆小又穷的穷光蛋咯!略略略——”
他掰着下眼皮、吐着舌头,做了一串鬼脸的同时还扭了扭屁股。
挑衅和不屑的姿态做足了。
有人被他的举动逗得笑出了声。
然而,这些笑声对于舒守义来说都是不好的。
逃荒落户后舒守义从没承受过这么大的针对和恶意,一张小脸都气红了,拳头也攥得死死的。
与舒守义玩得最好的春来也替舒守义感到生气,就在他要站出来替舒守义出头时,一道隐含着不悦的男声远远传来。
“哦?!有人说我们家守义没有炮仗玩吗?”
“那我手里这些是什么?”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音调却已经让舒守义眼前一亮,并飞速地奔了出去,“姑父——”
“哎!”风尘仆仆刚刚赶至村口的荀羿响亮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子来把飞奔的近前的舒守义抱入怀里。
“荀叔父!”春来第二个反应过来,跟荀羿打招呼。
然后他想起刚刚荀羿的话,往荀羿手里看去。
这一看,不由夸张地张大了嘴。
荀叔父宽大的手掌里有那么大一把炮仗呢!而且那样式跟他们手里的都不一样。
越来越多的孩子反应过来跟荀羿打招呼,并看到了荀羿手里的炮仗。
在众多孩子们的注视下,荀羿缓缓站了起来。
比起这些十来岁,甚至不到十岁的小萝卜头,他站直后的身形如巨人一般。
二牛鹌鹑似的站在原地,早不复之前的嚣张。
荀羿瞥了他一眼,把视线放到怀里的舒守义身上后目光才柔和了一些,有了些人情味。
“对不起啊守义,姑父回来晚了。”
“这是姑父从府城给你带回来的炮仗,你拿着看看威力怎么样?”
府城两个字荀羿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是小孩子耳朵都灵敏得很,怎么会听不到呢?!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都盯上了荀羿递送到舒守义面前的那些炮仗。
他们手里的大多是家人去附近赶集时买的,模样大小都一样,点燃后的响声也大差不差,比不出个什么名堂。
但是舒守义面前那些,看着就好大一个呀!而且炮仗外面糊的纸上还有花纹呢!
府城是好远的地方哦!他们中有些人听说过,有些人听都没听过。
反正一时之间,因为荀羿的出现,舒守义从被人嘲笑的对象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荀羿打定主意要为舒守义出头,把手里的炮仗‘不经意’间展示够了之后,放下舒守义,笑着让他点一个玩玩试试。
舒守义脸蛋仍是红扑扑的,不同于刚刚的愤怒难堪,这一次是被人注视的些许紧张,以及有人撑腰的骄傲。
为防在野外意外过夜的情况,荀羿身上带了火折子。
舒守义一只手拿着炮仗,一只手和荀羿一起捏着火折子,完成了他最近日思夜想的两个动作:点燃引线、扔!
“嘭!”
炮仗直接扔中到一颗碗口大的樟树上,树上的冰棱和积雪随着爆炸声响瞬间扑簌簌落下。
甚至有叶片和枝桠被殃及,炸断、炸落。
“哇~~”
有人拍起了手,有人被这巨大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荀羿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随即面色恢复泰然。
“姑父这一趟在府城给你买的可不止炮仗,”荀羿拍拍身上背着的鼓鼓囊囊的行囊,“走!别在外头玩了,跟姑父回家一样一样看去。”
庞春来是庞知山家里的孩子,荀羿招呼上他,抱着舒守义走了。
远离这群孩子后,荀羿对庞春来道:“府城买的炮仗你们小孩儿自个儿拿着玩不安全,快到晌午了,你回家玩一阵子,下晌来荀叔父家中,荀叔父带着你和守义一起玩。”
庞春来欢喜坏了,乐颠颠地点头离开。
舒婉秀若是知道因为自己没给舒守义买炮仗而导致他遭了欺负,定然会自责。
作为世界上最最了解这个女人的人,家里的男子汉们在回到家后,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
“师父的病症好了吗?”
过了最初重逢的开心劲儿,舒婉秀收敛了些笑意,关切问道他师父的病情。
“酒戒了,好多了。”
他刚去时,他师父还跟家里犟着。
后来荀羿看出他师父的心病。
他并不是不想戒酒,而是不想面对现实。
出现手抖的症状不能锻铁,他师父心里比谁都急,他也试过断了一两天酒,但并未有什么明显的成效。
他害怕,害怕戒了酒后手抖的毛病也好不了。
与其用尽手段去治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废人一个,不如不去治,不面对这个现实。
荀羿勘破他的心态后,温言相劝了一阵,最后更是把他师父的所有藏酒和私房钱都搜刮出来,用尽手段让他坚持服药、积极治疗。
最终,他师父的病症自然是渐好了。
师娘很抱歉在荀羿成家不久后把他叫到府城一待两月,眼看他师父见好,年关将至,师娘做主把铺子提前关闭了几日,让他早些回家过年。
“不说这个了,给你看看我在府城给你俩买的东西。”
荀羿背着的巨大包袱如百宝箱一般,物品一样样往外掏,掏了好一阵子都没掏完。
什么胭脂水粉、绢花手帕、暖手的汤婆子呐,各种女人家可能会喜爱的东西,荀羿买了一堆。
给舒守义带的也不少,百索、风车、九连环,还有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
荀羿从前识字就是师父拿着三字经和百家姓教的。
五牌村没有几个孩子正经送去上了学堂,荀羿也不指望舒守义以后考科举入仕,当个秀才或者举人老爷。
买这两本书只是他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不管是当农户还是手艺人,认得几个字比目不识丁要好。
舒守义偏偏头,还不大懂读书识字有什么意义,只是鼓起腮帮子把风车吹得悠悠转,上手‘叮当、叮当’的解着九连环。
荀羿能回家过年,属实在舒婉秀的意料之外。
早前她也怀抱着幻想,可她等啊等,从一个月等到两个月,虽然想念,但也早已在心里认定荀羿要年后才能回来。
两个人的年夜饭,煮一条鱼,炖一碗肉,再加一两个素菜就好。
荀羿突然回来,舒婉秀原本计划的量足,但稍显简陋的年夜饭便不大够了。
下晌,她挽起袖子一阵切、剁、炒,加了三道菜端上了堂屋的饭桌,丰盛的菜色,摆了满满一桌。
除夕不止要吃年夜饭,还要祭祖。
这一回,桌上不仅摆着菜,还摆有刻了姓名的家人牌位。
舒婉秀穿着塞满了棉花的厚实冬衣,有人并肩跪到了她的身侧。
舒婉秀如去年一般絮叨说着这一年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说到伤心处垂泪时,有人会用柔软的帕子帮她拭去泪水,用温暖干燥的大手悄悄牵住她,默不作声地传递给她力量。
夜色降临,风雪肆虐,但堂屋内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相互依偎的一对璧人背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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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就是大结局啦!后面还会写一两章番外,但更新时间还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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