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不太愉快的交易后,他不可遏制的开始在暗中观察舒婉秀的动向。
耕种、插秧,每一件难度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十分困难的事,舒婉秀都一项项顺利完成了。
独自焦灼的荀羿,在那天看见舒婉秀两亩田里全部种下整齐的秧苗后,踏实地为她松了一口气。
他认为,这下她可以好好歇息一段时间,睡几个好觉了。
可他想错了,舒婉秀比他想得要忙碌。
据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强度如此大的农忙过后,舒婉秀只实打实歇息过一天。
他觉得很荒唐。
赚钱难道比身体要紧?
她看不出自己这些时日变瘦了吗?
要想个什么办法帮一帮她?
这三个念头连接闪过,最后一个想法让荀羿一愣。
随后自嘲笑出了声。
怎么忘了?舒婉秀并不愿意再接受自己的帮助。
炉房的火烤得他浑身发热,心里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在又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荀羿浑身都不自在。
心乱的时候手脚也乱,造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一坨废铁。
他抛下手里的铁料,大步走出屋子,到水井边上打了一桶冰凉的水上来,扑浇到脸上。
凉水让人清醒,荀羿心里头确实好受了一些。
可他开始细究起自己的种种不对劲:在一个人明显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后,他为什么还要去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些暗中看人的举动,细想想,并不磊落,还十分下流。
又或者,我是在记仇吗?
难道我是一个下流又记仇的人?
荀羿这样问自己。
下流……荀羿不确定。
但记仇……他能肯定自己没有。
思来想去,荀羿锤了锤脑袋,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有点问题。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想荀艾出嫁后,舒婉秀出现前,他过了一段平淡如水的日子。
那时候他卖铁器能够维持生计,想吃肉了随时进山去猎些野物来打牙祭。
不必为生计发愁,也可以满足口腹之欲。
荀羿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从这一天开始,他试图把舒婉秀从脑袋里摘除。
砍柴,他不去家后边的荒山,绕远路去西山。
可去一趟柴房,看到干稻草会想起十二生肖,会想不知道舒守义玩腻了没有。
去龟背村,看望还有两月即将临盆的荀艾,经过李郎中家时会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走过溪边、经过村田,会下意识去看、去找寻舒婉秀家的那两亩地。
最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反复进行毫无意义的分析。
分析如果以前每次给舒婉秀提供帮助都更小心一些,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难道堂堂七尺男儿真的无法斩断一些杂念?!
荀羿最后想到:既然无法对抗这一切,那就干脆不对抗了。
他又开始上荒山砍柴,还特意去舒家附近砍。
他每天去舒家的两块田里走几圈,比舒婉秀看得还勤快。
他想,或许见一面舒婉秀他的病就会好。
可缘分很奇妙,尽管跟一个人离得很近,但双方无法相遇时,就是遇不到。
在他快被折磨疯了的时候,出现了更为可怖的事:现在连他的梦中也开始出现舒婉秀的身影。
时而是从府城归家第二天,舒婉秀弓身在田里翻地,汗水一滴一滴砸进泥里,全村人都在一旁冷冰冰看着,没人伸手拿走她的锄头,借她一副犁耙。
时而是插秧的画面,舒婉秀赤足踩在泥里,埋头一下又一下地插秧。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条水蛭爬上了她的腿,咬破了她的皮,在她腿上吸血吸得圆滚滚都不自知。
他想上前拿掉那条水蛭,可身体不能挪动,因为潜意识告诉他,舒婉秀并不希望你靠近……
心很难受很难受。
有一股很真切的痛感。
立夏半月有余, 连日的太阳,不见下雨,气温较之上月高了不少。
记不起是第几次因荒诞的梦境而惊醒,荀羿甚至有了几分习以为常。
在黑暗中睁眼片刻, 他微微侧头, 透过稀疏透气的芦帘发觉外头已有亮光,干脆掀了薄被起身。
晨光熹微, 一轮弯月仍悬挂在天边。
荀羿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一阵, 拿起贴墙放着的扫帚清扫干净了院中的落叶。
时辰太早了,在屋子里做什么都要点灯。
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 不想费灯油,他散步般走出家去。
走到溪边,不知不觉踏上了木板桥, 到了溪流对岸。
他只注意地上有没有蛇,走多远、去哪里, 他都不在意。
这么闲晃般走了一阵, 再抬头用心看周围时,竟已到了村田中间——他最近常来的地方。
许是刚刚荒诞的梦境让他产生了很大的情绪起伏,这一刻站在田边, 他的心情格外平静。
禾苗青青, 比刚种下那会儿高了好多。
这会儿禾苗正是需要水的时候, 地里水位并不低。
微风徐徐, 田间水波轻漾,有腿很长很细的蜘蛛爬动在水面上觅食。
一切都好, 唯独杂草有些多。
荀羿知道,舒婉秀最近生意又停了,她天天在田边拔草, 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舒婉秀几日前赶集时买了几只小鸡仔回来养上了,田里拔出来的嫩草,她每日会带一些回去,给小鸡仔啄食着吃。
他还知道,对于舒婉秀来说,有一种杂草辨认起来极其困难。
那种草叫做稗草。
她时至今日都不大能分清田中间伴着水稻生长的稗草和水稻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种长得酷似禾苗的杂草,生长速度比禾苗更快。
荀羿没特意去算过稗草从土里冒出芽到长大要几天时间,但是,插秧时田里是没有一株杂草的,因为田耕过了。
哪怕之前田里有杂草,也随着犁耙耕地的动作,斩断了根系,埋进了土里。
大部分杂草都追赶不上秧苗的生长速度,就算能跟上秧苗的生长速度,外形也长得跟禾苗很有区别,拔除起来一点儿不困难。
稗草可不一样。
它很能追赶。
明明插秧时田里没有一点它们的影子,但禾苗长着长着,就被它们追上了进度。
一不留神,就顶着跟禾苗有九成多相似的面孔,狠狠扎根在了田里。
这时候,是除掉稗草的关键期。
它会跟水稻争肥,而且待长高散叶后,会遮挡住一部分阳光,更不利于水稻生长。
舒婉秀这两亩田,田坎上的杂草拔得很干净,但田中间的稗草还有很多。
她自己未必不知道,可因为害怕把禾苗当成稗草拔错,每次下手前她都要极小心的辨认。
直接导致她被拖累了进度。
荀羿的目光由远及近,在离自己一臂远的位置都看到了一株紧贴着禾苗生长的稗草。
他是个男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下过地。
初来五牌村,未拜师之前,他也种过一两年地。
即便已经多年不事稼穑,稗草,他还是能分得很清楚。
这株草离他太近,他没做太多犹豫,随便一个蹲身,站在田坎上伸出臂去,就把它连根拔了起来。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毕竟拔一根是拔,拔两根也是拔。
他绕着这亩田走了一圈,手里多了一大把稗草。
远处鸡鸣声渐起,天边也泛出了鱼肚白。
空旷处声音远扬,他甚至听到离得近的几户人家推开屋门的声音。
再待下去就不好了。
荀羿站起来,手里提着那把稗草离开,直到走出去很远,才丢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直至进了家门,荀羿的心情都很平静。
他自己生火做饭,吃过朝食不久,看到舒婉秀又带着舒守义出现在了溪边的这亩田中。
一如前几天一般,她常常伸着手悬在稗草和禾苗之间。
隔了很远,荀羿都能感觉到那种犹豫不定。
半天的时光,站在火炉边锻铁的荀羿偶尔被炉火熏烤得太热,会寻个间隙去院子里洗把脸,给身体降降温,顺便瞥一眼田里的情况。
就这么一些短暂的间隙里,他都看到过一次舒婉秀擦着稗草走过去而不自知的情形。
一天过完,舒婉秀出力了,累着了,但活没干好。
目睹一切的荀羿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直至当晚,他再度做了个不着边际的梦。
这次,梦里的舒婉秀在拔草。
他站在院子里,舒婉秀站在他家门前那块水田里。
她弯着腰拔草,毫不犹豫,动作又快又利落,没多久拔掉的草就堆满了田坎,满意收手离去。
什么时候开始,她能分清稗草与禾苗的区别了?
直到舒婉秀的背影看不见后,荀羿才靠近田边。
伸头一看——田里留下的全是稗草,田坎上丢掉的全是禾苗。
他还不及升起荒诞的感觉,眨眼就到了收成的时候。
旁边所有田都是已经成熟,颗粒饱满又金灿灿的稻谷,只有舒婉秀的田里全稗草。
好多人站在田坎上笑她们没有收成,舒守义在指指点点中,明白了没有收成的意思,嚎啕大哭。
他没来得及看清舒婉秀的脸便醒了。
这次的梦比以往所有都要恐怖。
梦醒,荀羿擦掉脑门上的汗,一把从床上弹跳起来,穿鞋、推门、锁门,一气呵成。
他踩着清晨的朝露直接奔去了村中舒婉秀的那亩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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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荀羿:撇清关系就撇清关系,可舒婉秀你记住!我不许你吃不上饭!
春夏两季, 草木疯长,虫子也多。
自从立夏时分家里新添了四只黄茸茸的小鸡仔,舒婉秀就每天多了一项固定的事要做——喂鸡。
小鸡仔买回来时比一颗鸡蛋大不了多少,孵出来还不足月。
这个时候的小鸡仔价格最便宜, 只要几文钱一只, 买起来很划算,但有利自然有弊, 它们太小了, 还很娇弱,对食物的要求度很高, 不能拿差的来搪塞。
家里食物精贵,能拿来喂鸡的不多。
最近为了喂鸡,舒婉秀费了不少脑筋。
刚买它们回来那阵, 喂的是数月前那次救济粮里稻谷舂出的糠。
可迄今为止,她们也就领到了一次稻谷, 那点糠没撑过多久就全部吃完。
总不能让它们忍饥挨饿, 舒婉秀只好又去陈婶娘家换了些糠来,拌着嫩草喂给它们吃。
知道她是这么个喂法,陈三禾说, 这样子喂鸡仔长得慢, 大半年都下不了蛋, 平时去菜地里或者田里捉些青虫之类的给它们吃是最好的。
舒婉秀养鸡就是为了捡鸡蛋吃。
听了陈三禾的话后, 哪怕厌恶虫子,也每日带舒守义去菜地里捉捉虫。
刚开始, 姑侄两个人都用树枝当做筷子,发现虫便夹到一块儿,用宽大的树叶包着。
后来适应些了, 一些树枝不好夹的地方也敢用手去捉了。
最近两人捉得勤快,完全克服了对虫子的恐惧,几块菜地里的虫,繁殖速度跟不上她们捉的速度。
今日舒婉秀花了挺长时间才捉了三四条小虫,喂几只小鸡仔一一吃下后,下山的时辰都有些晚了。
日头正盛,光照在水面上闪眼睛。
舒婉秀脱了草鞋站到田里,眯眼在禾苗中穿梭了很久,只觉得这讨人嫌的稗草简直成精了。
她竟然找了半天找不出一株!
太古怪了。
正是分辨得晕头转向眼花耳鸣的时候,田坎上的舒守义喊了一声“陈阿婆”。
一句话让舒婉秀找到了救星。
她顾不上忸怩,挡住光朝岸上看去。
见真是陈三禾从旁边经过,忙开口求救。
“婶娘,您快帮我看看哪些是稗草?我怎么一觉醒来半点分不清楚了?”
脚踩进淤泥里半天了,手还是干干净净的,连水都没沾。
这么浪费功夫,舒婉秀心里急啊!
陈三禾站的那处田坎背光,她眼都没眯,直接从近处扫到远处,几眼扫视完大半亩田。
“你这田里没有稗草了啊。”
“哪里是你分不清?”
“没有?!”舒婉秀简直惊诧。
“您那天不是说我的田里稗草很深了,要尽快除掉吗?”
就是五六天前的事,那天陈三禾还扯了几株稗草教舒婉秀辨认。
她那天才学了个半会的时候,陈三禾就以为她已经完全分得清楚了。
扬手就把那几株为了教她辨认而扯出来的稗草扔到了水渠里。
舒婉秀当时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全学会,但
之后下田除稗草总不得劲儿,生怕错拔了禾苗,只好先除了田坎上的草。
拔稗草,算起来也就间或拔了两三天。
这么快就除完了?
可她每天就拔了那么一点点稗草啊?
那么点草,算多吗?
她近乎傻眼。
“你除得很干净!”陈三禾背着手绕田走了一圈,仔细看了一遍后肯定道:“一株都没有了。”
“要不……另一亩您也帮我看看?”
陈三禾得闲来田间转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地本也会帮舒婉秀看看她家的两亩田,所以舒婉秀这么说,陈三禾没拒绝。
她站在田坎上等着舒婉秀从田中间走出来,才迈动步子。
像是第一次去县城,过城门被守城的兵士拦住查看照身帖一样,舒婉秀有一种即将接受检阅的紧张,亦步亦趋跟在陈三禾身后。
“这亩也干净。”
任何话从陈三禾嘴里吐出来都很有信服力,但这次舒婉秀认真看了陈三禾的表情,才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
那么,草除干净了总归是件开心事。
不然她每次下手拔草都提心吊胆。
舒婉秀的小日子恢复了宁静,生意偶尔做做,没去得太勤。
毕竟田间地头都有事,家里还要捡柴做饭喂鸡,处处都要料理,最主要是卖小鱼干的频次多了,也很难次次都把带去的货物卖光。
近来不怎么下雨,舒婉秀还偶尔给屋后今年新栽的果树浇水。
春天里,她把去年留的臭皮柑种子种下了,她打算多种几颗,舒守义回忆起那股酸涩味儿,皱着眉不让。
最后还是挖了三四个坑,埋了些种子到地里。
这种果子并不好吃的植物生命力很顽强,全部都生出来了。
舒婉秀跟舒守义协商,要不都留着?
舒守义头摇个不停。
无法,只好问了问村里有没有其他人家想种臭皮柑的。
只是唠嗑闲聊的时候不抱希望的随口一问,没想到真有人愿意种,还换回了一颗桃树,一颗李树,一颗枣树。
虽说是小苗换小苗,但是舒婉秀两人还是乐得不行,毕竟拿不好的换回来好吃的,怎么算都是大赚了。
如今不止舒婉秀的日子好过,荀羿也同样。
自从时不时偷偷去地里帮舒婉秀拔拔草,做些活后,他已经很少做那些不好的梦了。
偶尔做几次梦,也是梦到五谷丰登,舒婉秀家的两亩田产了特别多的粮食。
他从来没有说自己帮舒婉秀除草,但梦里舒婉秀好像全都知道一样。
在粮食收成后,舒婉秀特意来到他家,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红着脸轻声细语地对他道谢,“多亏了荀大哥,我们家才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嗯……虽然后半段还是有些荒诞,但起码前半段圆满,算得上是个今年能够丰收的好预兆吧。
第56章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时间稳步走到了七月,天气突然燥热起来,白日里蝉鸣声阵阵,夜晚蛙声一片, 你方唱罢我登场, 连番配合,吵得人头疼。
算算日子, 荀艾还有半月便要临盆了, 听说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荀羿近来做什么都有点心神不宁, 整日听着蝉鸣声,更是生燥。
要说一天里能得片刻安宁的时候,也只有清晨那一段时间了。
他仍然每天去看看舒婉秀的那二亩地, 头一天看准有没有杂草,第二日清晨趁全村人都没起床前去拔。
刚开始做这种事的那阵儿, 没有经验, 田坎上、田间的草他都拔得一干二净。
结果不出半月,在村口听到有些婶娘闲谈时纳闷议论,说舒家那二亩地怎么不长草?
后来他便收敛一些, 主要拔田间的稗草, 拔得仅剩那么一两株在地里, 田坎上的野草也拔一些, 但不除那么干净。
这么一番掩饰后,他再暗中听了几次婶娘们闲话家常, 终于没再听到人说舒家地里不长草之类的话。
夏日里日头长,卯时起天便亮了。
荀羿珍惜每日清晨那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将起床时间往前拨, 仍然赶着天不亮的时分去舒家地里头。
只是近来心不静,除草时难免分神。
比如今日他就在心里算着,荀艾生产后,他作为娘家人要准备的东西齐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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