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莲不动了,倒是陈三禾仔细回忆了那声音,激动地上前一步,“荀小子?”
“是我。”
双方中间大概隔了三十步左右,荀羿一点点靠近。
“婶娘、嫂子?”荀羿看到了三个人影,刚刚又隐约听到了一点陈莲的说话声,他并不能肯定三人的身份,只能用带着疑问的语调叫了人,之后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让你们受怕了。”
陈莲拉着陈三禾的手并没放开,直到荀羿走到离她们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她都一直紧紧盯着荀羿‘脑袋’的位置。
那一块是平的。
靠近了勉强能看到一点点起伏。
“你的头怎么了?”陈莲声音有点发紧。
“头?”荀羿左肩、右肩上都扛着东西,听陈莲这么一说,单手放下一边东西。
用力摸了两下脑袋,没发现任何不对。
这下陈莲总算明白自己误会了,她腿脚发软地松开陈三禾的手。
“你一去几个月,在你师父那边做事顺不顺?”早在发现是荀羿的时候陈三禾就已经很激动了。
此刻儿媳松开她的胳膊,她直接上前两步离得荀羿更近一些,问他这段时间在外头的情况。
自从荀艾嫁出去后,荀羿在整个五牌村最亲近的人就变成陈三禾了。
接收到对方的关心,他眼里有了温度,不仅回答了陈三禾所有的问题,还把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新鲜事也分享出来。
陈三禾的两个儿媳默默听着,对荀羿沉默寡言的印象都改观了。
天黑了,全靠星星月亮照路,几人也不能站在路上一直聊,所以大致说了一阵,又继续行进起来。
荀羿绑了腿,目力又比常人更好,于是走到了前面开路。
直到到了一处岔路口,两家人要去的方向不同。
陈三禾站在荀羿那边,叫两个儿媳回家去,她帮着去荀羿家里收拾收拾。
“不用,”荀羿说沿途看到好多村子都在忙麦收、耕种的事了,村子里肯定也忙不过来,“我今日不收拾,您回家早点歇着,我送您。”
“那哪儿行?几月不住人,屋子一点不收拾,灰都能把你呛死。”
“随便擦擦就好。”荀羿如此说。
陈三禾实在拗不过,反被荀羿送到了家门前。
她猜就算喊荀羿他也不会进屋坐,所以自家房子在望时就道:“也不晓得你今日赶了多久的路,喉咙都哑了吧?”
“等着,婶娘给你倒碗水,喝完再回不迟。”
这回荀羿老实停了。
喝过水,临别前隔着竹篱,荀羿对陈三禾说:“我给您带了两样东西,回去清出来后明日白天给您送来。”
陈三禾直摇头,“东西我不要,你人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想了想又说:“麦子刚收,明天还要晒,你上半晌来啊!”
荀羿朗声应了。
在外头待了几月,哪怕是荀羿这样家里头无人守候的,也生出了几分想家的念头。
他今日马不停蹄赶路,明知道回村时天色会晚也没在县城住宿一晚,宁愿摸黑赶一段山路。
出县城到村里这一路有几十里,他愣是路上一口气没歇,直奔村子。
遇上陈三禾后说了些话,又在庞家门口喝了口水,紧迫的心情得以放松,这会儿才没那么急切了。
他双手牢牢把住肩上两个麻袋,稳着步子走向山脚下的家。
让他想想……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去岁收到师父的信他当天就出发了,只带了点钱,一套换洗的衣裳,其它都来不及收拾,怕是确实落了一层灰。
男人么,糙点就糙点,今天先对付一晚。
他步伐稳健,继续向前。
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锁,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回身看着院子,低头又抬头。
荀家背靠着山,屋旁屋后很多颗香樟树。
虽然香樟树是常青树,但是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时,香樟树就会长出黄绿色的嫩芽。
与此同时,老叶变红脱落,完成新旧更替。
荀羿记得很清楚,每年这时候樟树都会掉很多很多叶子。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因为荀艾怕虫。
有一种个头很小,黄身黑头的虫子专食樟树嫩叶,每年一到这季节,荀艾就怕得连家门也不敢出,衣服、被子也不敢晒,就怕虫子钻到身上。
身为兄长,荀羿必须每天扫两三次院子,把那些虫子和落叶扫除得干干净净,不然虫子到处乱爬,到了屋子里荀艾还是得怕。
今年这地上落叶很少,少得好像这两天刚有人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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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荀羿:一个总是匆匆赶夜路又吓着村民的男人。
大晚上去为这个事儿刨根究底显然不太明智,荀羿开门进了屋,草草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心里却还都记着这个事。
他把几间房门全打开通风透气,然后就到了屋前的平地。
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当不了好猎人, 荀羿稍转了会儿, 很快寻踪觅迹,找到了一处未焚烧殆尽的灰堆。
这里离他的房子有一二十丈远, 靠近溪边, 周围开阔。
最重要的是,那灰堆不远处有一个鞋印。
很小巧, 印记也不深,大抵……是个瘦削的女子?
荀羿心底浮现出一个人名,之后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记忆也紧跟着跃出。
昨天说了今日去找陈三禾, 荀羿便不会食言。
简单食用了朝食,他把从府城一路来回来的两麻袋东西整理了一遍, 找出给陈三禾的那份。
“黑了, 精壮了!”
“不过人还是一样精神。”
昨夜黑漆漆的,陈三禾打量不出来什么,今日见到荀羿第一眼便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紧跟着如此评价道。
荀羿从不关注自己的外貌身材, 陈三禾说出的评价, 他听了不置可否。
这是陈三禾熟悉的样子, 她笑眯了眼,双手推开堂屋门, “快进来坐!”
荀羿点点头,略低一些头,跨进门去。
庞家的房子是青砖大瓦房, 虽然门框是寻常高度,但内里每间屋子的空间都不小。
尤其堂屋,坐下十几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
荀羿落座后,先问了陈三禾和庞知山的身体状况,这段时间是否康健。
得到了好的答复,又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大家都好。”
听陈三禾说完,荀羿停顿片刻,问起了劫粮案的结果。
“噢!这个事啊……”
毕竟是一件全村都亲身经历过的大事,陈三禾把后续说得很详细。
听说舒婉秀在判决出来后就归了家,荀羿轻点了两下下颌。
回过神后,掩饰般地把自己给陈三禾带的礼物堆到桌上。
陈三禾一下便不高兴了。
“昨夜就说了,你人过来跟婶娘说说话就行,这些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拿回去,”她压根没多看荀羿带过来的是什么,“能换钱的你就拿去换钱,存下来早点讨个媳妇。”
荀家两兄妹都是陈三禾看着长大的,去年荀艾成亲了,陈三禾便开始焦心荀羿的婚事。
全村其他人都管不着这个事,只有陈三禾可以像操心自己晚辈一样般催促荀羿。
成亲的事,这趟去府城自己师父也有问起,但荀羿其实心里一点想头都没有。
可是这般直说能把这些长辈气得骂人,在府城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又不是个傻蛋,所以他这回自然不会再这么说,多给自己招一顿臭骂。
他避而不谈,动手打开桌上的东西,木讷又执着地一件件摆到陈三禾面前。
“梳。”
“额带。”
“药,治头疼。”
陈三禾听着荀羿报出前两样都还目不斜视,第三样说出来时,眼皮突然睁大,侧目往桌上看去。
油纸包着的两摞药整齐摆在桌上,她抬头对上的是荀羿赤诚的眼睛。
陈三禾生育了两儿两女,生最后一个女儿时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月子病——头疼。
不发作时神采奕奕,整个人好的不得了,一旦发作便是两三天不大能下床。
她双目中迸现出泪光。
荀羿体贴地垂下眸,慢而轻地细说起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和作用。
梳是黄牛角梳,听说荀艾怀了身子,回来前,师娘带他到府城里逛了逛,买了一些东西,叫他给荀艾。
逛到一个铺子时,他恰好听到伙计在向别人介绍一把黄牛角梳。
其它的功效荀羿没听入耳,但听说常年用这个梳头能缓解头疼,他立刻便买了。
他师娘得知荀羿买这个是因为从小对他颇多照顾的婶娘有头疾,就建议他还可以买个额带,或者去药铺买些治头疼的药。
他两个建议都记下了,全买了回来。
说句别人听了会笑的话,自家儿女四个,没有一个做到了荀羿这份上。
陈三禾眼眶愈发热了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荀羿便继续说起昨日没说完的一些有趣见闻。
两人聊天也没聊多久,毕竟陈三禾既要去晒谷场帮着看顾麦子,又要做一家子的饭食。
“留下吃饭吧。”
荀羿执意要走,都已经到了门口,陈三禾还在做挽留。
“家里还在等着收拾,不弄干净,铺子不便开张。”
说再多不如这一句铺子开张管用。
“是,是应该快些回去捯饬好,你说说这段日子耽误了多少生意了?好多人特意来找你买农具,结果扑了个空的。”
陈三禾此言非虚,今年割麦,本村有两户孙丁长大了的人家都说过几回可惜荀羿不在,不然他们要添置镰刀的。
荀羿突然心念一动,问道:“舒家分地了吗?”
阳光明媚,草木一片欣欣向荣。
荀羿脑袋里装着陈三禾给的答案,越走越慢地靠近自家房屋方向。
‘分了,两亩地。一亩在你家边上,一亩在村田中间。’陈三禾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也告诉自己,两亩田,舒婉秀可能在村田中间那亩劳作,也可能今天没有耕田。
他知道有各种可能性在,但心情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把这归结为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舒婉秀。
毕竟她那次提出来的建议——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实在太惊人了。
再磨蹭村子也只有那么大,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走到溪流旁后荀羿就加快速度,目不斜视的行进,可眼前能看到自家房子后,终是没忍住偏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形容为忐忑,不知道自己表面是想避开,实际是想看到舒婉秀。
但总之,当他偏头往那边望去时,真的看到了舒婉秀。
满腔滚烫的热血,在看到舒婉秀不到两息后便降了温。
荀羿久久凝视着那处,确定以及肯定的发现舒婉秀是在用锄头翻地。
在离舒婉秀最近的一条田坎上,舒守义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呆呆无聊的蹲着,视线随着舒婉秀锄头的挥动、落下而起落。
荀羿顿足一刻,掉头便返。
他要问问,是不是村里人把舒家孤立了,不然她们怎么会沦落到拿锄头翻地?
其他人可以不相信村里人, 但他不可以。
他受着全村人帮助才平安长大,心底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五牌村的村民们有多善良。
那股子冲动劲过去后,仔细想想,舒婉秀拿锄头翻地并不是被孤立, 而应该是农具不足。
村里犁耙有几副他心里清楚, 每年耕种的速度他也明白。
现在刚刚开始耕地,一定是没有空余出来的犁耙能够借给舒家。
荀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事对于他来说好办。
看了一眼舒婉秀翻了不到两分的地, 他即刻走入了家门。
陈三禾如同日晷, 当她中午来到田地里送饭时,舒婉秀就知道自己该带舒守义回家做饭了。
叫人次次催促总归不妥, 舒婉秀今日直起腰歇气刚好看到陈三禾,隔很远对上视线后,她挥挥手自己走上了田坎。
做了一上午的事, 又是满脚的淤泥。她提着鞋,光脚走至溪边才伸进去荡洗。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里面本来悠哉玩耍的小鱼受惊, 往溪流两旁横冲直撞地躲了进去。
为了赚钱,她一次又一次的捕捞小鱼,许久下来小鱼仍没绝迹, 舒婉秀既觉欣慰又更深的察觉到了这条溪流的宝贵。
清凉的溪水刺激得她清醒, 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 慢慢地爬坡走上了山。
这本应该是除了需要大量劳作外, 平平无奇的一天。
可偏偏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在舒婉秀无知无觉时发生了。
她和舒守义先后看到了屋前平地上堆放的两样大家伙。
舒守义满眼都是:姑姑,这是什么东西的困惑, 而舒婉秀,扭头前后看看,完全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把犁耙放到这里?
而且, 还是这样崭新的一副。
算了,自家的事情都没忙完,不必探究别人的事。
短短片刻,舒婉秀思绪几次翻转。
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后,她也不再推测,直接大声问道:“谁的东西啊?”
“谁错放了一副犁耙在这里?”
回答她的人声没有,只有树叶随风摆动的簌簌声。
“别碰人家的东西。”舒婉秀对着舒守义如此说,并身体力行的绕开这幅犁耙走进灶屋。
两人生火、熬粥、喝粥,又歇了晌,准备出门继续翻地时,发现那副犁耙还稳端端在原地放着。
除了被正午的阳光晒热了一些,竟是没有半分移动的痕迹。
舒婉秀紧锁着眉头思索片刻,终于,生锈般的脑袋里冒出了一点点称不上线索的线索。
“守义!回屋子里拿上锁头。”
不用说第二遍,跑腿的事情舒守义很愿意替姑姑做,没一会儿就举着把依旧锃亮的锁头奔跑了过来。
这犁耙……
舒婉秀还并不确定它们的来历,只是脑中有一些猜测罢了,直接拖进家里不好。
正是农忙时节,少有人进山砍柴之类的,估计放在屋前也问题不大。
为了早些印证心里的猜测,她急赶着下山,跑出了半身汗。
但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荀家门前,看到前两天还紧闭的门如今敞开了后,心里的两三分猜测增加到了七八分。
她努力镇定,深吸了两口气平稳了气息。
“荀大哥?”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且离荀羿的铁匠铺更近了一步。
三声之后,荀羿从屋后走了出来。
舒婉秀和荀羿四目相对。
明明三个人在场,但小小舒守义此刻毫无存在感。
沉寂了片刻,舒守义自己出声,向两人昭示了自己的存在。
“荀叔父!”他声音脆脆地喊道。
一句话让气氛破冰。
荀羿朝她们又靠近两步,再蹲下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个物件。
“十二生肖!”舒守义惊呼一声,鲁莽地像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
荀羿轻轻颔首,“上次来不及编给你的。”
可别提了,舒守义没几样玩物,那天荀羿在李郎中那儿给他编的五个小玩意儿他喜爱得不得了,至今都收在家里。
且平时舍不得玩,只有每晚睡前会自己摆弄一会儿。
今天看到了剩下的几个生肖,喜悦感胜过上次过年。
舒守义是舒婉秀在这世间最珍惜的人,谁对舒守义好,舒婉秀就由衷的感谢谁。
她看荀羿的目光变得比从前柔和,等荀羿把几个稻草玩物全赠给舒守义后,舒婉秀的气势更弱了。
手里冰冷的铁锁捂久了都沾上了体温变热,何况人心。
“让他玩会儿吧。”
荀羿指着拿着‘十二生肖’爱不释手的舒守义说道。
“我搬条凳子来。”
田里全是泥,带着这些去田坎上玩一下午绝对会沾上泥,甚至不小心还会掉进田里。
舒婉秀不由得点点头。
天气正好,荀羿拎了两条凳子摆在能晒着一点太阳却又不会让人曝晒到不适的地方。
舒守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见他没功夫关心其他,舒婉秀也终于放心对荀羿说起了正事。
只是……语调或多或少沾染了几分柔和,话语也一再斟酌,尽量旁敲侧击而不咄咄逼人。
“您今天去山上了吗?”她这般问。
为了避嫌,荀羿站得离舒婉秀一丈远,靠着一颗桂树。
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荀羿确有犹豫,但最终选择了坦然。
“去了。”
心跳漏了一拍,舒婉秀紧跟着问:“我们屋前那副犁耙……”
“是我拿去的。”
既然决定要承认,那么不必再让她一句句挨个问。
荀羿自己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彻底。
“我是昨夜回来的,今天看到你们在翻地……家里正好有一副搁置许久都没卖出去的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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