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嫚眉头微皱,隔着雨幕,望向扶苏。
有那么一瞬,扶苏竟有一种看到父皇的错觉。
他晃了晃脑袋,进了屋檐下,又站得离长嫚有些距离,免得身上冰凉的水气染到长嫚身上,他道:“我只是顺路、咳,就是……”
扶苏想说他是顺路来的,可面对长嫚明显不信的目光,他轻咳了下,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下雨了,我担心你会去那边……”扶苏低声说着,他的发丝衣角都已经十分潮湿了,还在滴着水。“见你不在,就想着来也来了,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从那几日的相处后,扶苏也得知了长嫚身体不好的事。虽然知道下雨天,长嫚不会去宫墙那边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总想着亲眼看一看。
而到了宫墙边,见到被长嫚派来告知他情况的婢女,明明雨水凉凉的,可扶苏心里却是暖的。
于是扶苏决定「顺路」过来看一看长嫚。反正他衣服也有些湿了,再湿一些也是无所谓。
长嫚其实是有些疑惑的。
她不认为自己与扶苏就那几次相伴而坐的情谊,能让他冒雨前来。
可长嫚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也没啥可让扶苏图谋的。难道是因为扶苏想表现得与弟弟妹妹们十分友善,然后给始皇看?
有道理,再看看。
那一日,下了一下午的雨。
不算大的专门用作聊天烤火或煮茶的房间里,扶苏与长嫚相对而坐,依旧没有多少话题。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面的随意,长嫚也只花了一口茶的时间,她坐姿也散漫随性了起来,也是难为她小小一团子,还要坐得板板正正了。
长嫚知道自己很可爱,毕竟她娘几乎每天都会夸她多么多么可爱,哪怕她只是走个路甚至呼个吸。
但可爱归可爱,扶苏这家伙不看雨不看其他,几乎一下午都盯着她看是做什么?
若不是长嫚没有感觉到半分敌意,她就要似刺猬一样炸开了。
雨是在傍晚时候停的。
外边的天忽然就晴了,虽然还飘着几点细微丝雨,但望着那片澄澈无云的天,还是让人心情大好。
夕阳缀在天际,把大片大片的天空染成了很漂亮的粉紫色,整个世界都不复之前下雨时的清冷孤寂,而是让人感觉着暖烘烘的。
这幅美景在咸阳宫中或许也曾有过,可扶苏很少会抬头看,偶尔若雨停,他也就感慨一句:终于可以出去了啊。
而如今,他不仅看到了这样的美景,他还第一次这样坦然地直立于还在飘着细细雨丝的天空下,仰面闭目,感受着微凉雨丝的温柔触碰。
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只有不远处厨房内,传来的长嫚的指指点点的小动静。
他落后了半步,没踏入屋檐内,仰头闭目一瞬后,目光便不自觉落到了厨房门口的小团子身上。
扶苏并不迟钝,或者说他其实十分敏感。
偶尔长嫚的几分打量与疑惑,他都看在眼里,他忐忑又隐隐期待着长嫚与他直言,可惜没有。
长嫚温和而包容的接受了他的突然闯入,就像个宽容的长者,容纳着他的一切不理智——很可笑,明明长嫚只是个三岁孩童,扶苏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女性长者的温和气质。
或许是长嫚的娘、月姬的缘故吧,让小小的长嫚有样学样的,小小团子却一副可可爱爱的小大人的模样。
扶苏为月姬与长嫚之间的爱而动容。
他不远不近的看着长嫚与月姬之间的互动,你一言我一句,偶尔呛嘴又更显融洽,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无法让外人介入的十分独特的亲昵氛围,至少在扶苏看来,他难免心中还是有几分羡慕浮现的。
长嫚能够感觉到门外那束目光,幽幽的、落寞的、向往的。哪怕长嫚不回头,都能想象到此时扶苏的表情。
长嫚并不是个很容易被触动到的人,可、人难免会从某个似曾相识的片段中,感同身受从前的自己。
在没有来大秦前,长嫚也是现在那站在门外的扶苏的角色,羡慕过,向往过,也因此,更对这一世娘亲给予她的爱十分珍重与在意。
长嫚最终还是回头了,把扶苏喊了进来。
扶苏毫不犹豫的踏入了他从前从未来过的地方。
厨房内只有月姬和长嫚以及一烧火婢女在。
月姬想着她们草原上的孩子都长得很壮,或许试着给女儿吃一些草原上的食物,会能让她身体更好一些。于是她时不时就会亲自来做一顿饭,而长嫚嘛,一个是陪伴,一个是想让自己吃到的东西更好吃一些,便总是跟着一起来。
这也算是母女间颇为独特的相处时间之一。
月姬听劝,但偶尔也难免会发出疑问和抗议,长嫚就用她那还奶声奶气的声音,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解释给阿娘听。
月姬之前没养过孩子,她自己在咸阳宫外的时候,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偶尔也能看到些个孩童,但终归了解不多,家里人也没几个和她说养孩子的事情的。于是虽然有时会惊讶于女儿的早慧,但月姬更多的是骄傲。
不愧是她月姬生下、养大的孩子啊!又聪明又好看!
扶苏的突然加入,曾让月姬惴惴不安过,是长嫚夜间小声与她说了许多,才化解了她的不安。
那一晚后醒来的月姬,十分坚定要为长嫚做榜样,不要总成为女儿的拖累、特别是在看到大概因为昨夜的长谈而难得赖床的女儿的时候。
长嫚看了一圈厨房,发现也没啥扶苏能做的事。
于是她让扶苏去揉面团。
是的,大秦时候没有石磨,但长嫚自己琢磨了个孩童版的,光是找到合适的石头,可就花了她不少力气和时间,这也是她锻炼身体要去外边的一个原因。
长嫚在现代农村见到石磨的时候,就对它的原理很好奇,特意买过一个回家,在家里拆开了看,又细细研究,自己重新制做成功过一个。
当时长嫚只想着弄清原理和本质,以好改善或进一步研发相关机器,没想到反倒是让来了古代的自己受益了。
不过在现代有机器协助,大秦就只能靠人力慢慢打磨了。
当然,长嫚当时还是个小团子,石头啥的,还是阿娘和宫里的婢女们帮忙磨的,大家最初都以为她是在胡闹。直到放进了粟和麦,出来的是细细的粉状物后,大家才知道小公主是真的在做正事。
月姬也是自那面粉做出的东西很好吃后,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女儿的聪慧,从此大多数事就更愿意听劝了。
而长嫚,也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自己与阿娘过得更好一点。
至于会不会让旁人注意到——这不是有扶苏嘛。
这才是长嫚让扶苏来揉面团的主要原因之一。
依扶苏的性格,他必然会好奇手中揉的这玩意儿是什么,然后犹豫到差不多吃完饭,他就会忍不住开口问。
到时候,旁人是会信她一个三岁孩童能自己琢磨出石磨,还是信是扶苏派人琢磨出的石磨?
至于抢功劳什么的,就是市侩的大人们要思考的事情了,小孩只需要考虑吃饱饱就好啦——
又一日,扶苏叹气坐到了长嫚身边。
“妹妹,他们都不信我……”
大多数人都不信石磨是个三岁孩童弄出的东西。
“没事呀,管他们呢。”
——“是啊,管他们呢。”
扶苏正色,从回忆里抽身。
管他们说什么,管他们做什么,他与妹妹之间的情谊。绝不会因任何人而变,也绝不能因任何人而变。
那些闲言碎语他可以不理会,但若是传到他妹妹那边——
那就不要怪他了。
扶苏这边正在加紧收拾行李,准备要出发了,而天幕,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播放着。
【而乌氏族除却乌氏倮外,也出现了许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只是可能相较而言。如果不去专门研究这方面或者对这方面感兴趣,又不上历史课本的话,知道的人不会特别多。
毕竟大秦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几千年的沟壑,足够磨灭许多在当时声名显赫或功绩匪浅的人的名字。
例如乌氏曙,乌氏倮之后的下一任乌氏族族长。
听名字,曙、曙光的曙,就能知晓为她取名的人对她赋予的重望吧——忘了说了,乌氏族是大秦那会儿少有的母系氏族,族长都是女性。
乌氏曙就是乌氏倮的女儿里最有本事的那个,她比秦二要大十岁,她也是最先响应与站队秦二的乌氏族人之一。毕竟是氏族嘛,人多,总难免会有心不齐或者犹豫不定的人在。
这就和巴氏一族的情况有些相似了。
巴清死后,巴氏由她儿子巴雁接手,巴雁是个守成的,要他更进一步发展或创新,他试了几次,次次都失败了,就只得老老实实守着母亲留下的产业。
直到秦二登位,巴雁的夫人、这位由巴清亲自挑选的女性,名字是王冬,很简单的名字,却在看清局势后,选择了站队秦二。
这一段是有在巴郡那带有记载的,虽然不曾记上正史,但野史记载也还算完整。
大家或许觉得王冬那么快的决定带巴氏站队秦二,是件十分任性与没缘由的事情,可是——
历史事件不得放到当时具体大环境里看呀,当时的大秦是什么情况?
秦二初登基,大刀阔斧下达了许多指令,民心、兵权、朝堂,样样就都已经在她掌握,甚至已经是主动派人去巴郡与巴氏交涉、不止是与巴氏交涉,也与其他地方的一些富商权贵们进行了友好的交流。
巴氏在当时有的选吗?没有。
但大家也都知道,人嘛,就是会有那种刀不落到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痛的人。
除却巴氏外,就真有人在当时「婉拒」了秦二的邀约、就是建立官商组织的那件事,然后没半个月,那家的各种肮脏事都被查了出来,当月月底,按例便被利索抄了家,看得其余人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虽然古代的商人地位不是很高,但有钱了,难免会试着去攀点权贵,能够在一方郡县做个大富商的,朝堂官僚之中怎么会没点关系?
可秦二话都没说,就有人会为她解忧,也就是秦二仁慈,才只抄家流放了,没直接灭个三族九族的。
这件事没被记上正史,依旧只记载在了部分地区的郡县史中,知道的人便不多。
而这段野史记载的最后一段,总结性的还描述了一下这件事在当时,给予了许多人如同杀鸡儆猴般的威慑,富商权贵们人人自危,黔首们却欢呼庆幸,对比十分鲜明。
当然,这也不是说咱秦二是个嗜杀的人哈,那她嘴皮子都没动一下,人自己犯的罪,能怪到秦二身上吗?肯定不能啊!
又不是秦二逼他们作奸犯科的,对不对?敢拒绝皇帝,胆子也确实是大哟!】
总结就是,秦二要听话的,听话就一起留名青史,不听话的就得嘎,甚至可能是嘎九族。
这个天幕说的轻描淡写、甚至带了些开玩笑般的语气,可听得正处于大秦时期的人,总觉毛骨悚然——指那些心知肚明自己有问题的富商或权贵。
很好,又一个!
听多了天幕说的,下一任皇帝会对商业各种扶持,甚至建立官商,思及其中的利益之大,有部分人难免会飘飘然,嘴角已经翘得是老高了。
而今,天幕「啪」的一下,就差直接明说秦二还是那个秦二,是那个「子肖父」的秦二。
仁善吗?是仁善,但要敢不听话,那就是一刀,都不用她亲自吩咐,只要皇帝有那个倾向,多的是人会想帮她解决烦恼。
此时正在忙碌于整理以及与下属商量事务的汉中郡郡守头皮发麻,硬是灌了好几大口茶才止住些手脚发抖。
很好,确实杀鸡儆猴到了,他这只猴已然是完全被吓住了!
而此时的女校,已经正式开课了。
大家的受教育程度不一样,但是第一天的第67节 课,还是都坐在了一间教室里。
乌梅和王二丫也都坐在角落中,从她们的视角望去,这间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衣着鲜丽,她们与这一切都似乎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她们瑟缩着,却也相伴着,哪怕是被周围人忽视,她们、至少是二丫,她是真的觉得被忽视的日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挨打。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三三两两的聚着人,多数人都是与相识或者面善的人小声交谈着,比起天幕曾说过的那个数字,还要多上许多人。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边吗?”
乌梅和二丫相视一眼,纷纷快速点了点头。
来人在两人身边坐下,语气温和,面上带笑,有一种很让人愿意亲近的气质。
“你们好,我是许莫,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名字吗?
昨晚在宿舍内,二丫就和乌梅说起过,自己不想再叫二丫。特别是在听在看到其他同学都有自己的独特名字的时候。
于是两个人绞尽脑汁,最终,还是二丫自己敲定了自己的新名字:天。
她决定,自己给自己取名为天,姓为木,草木的那个木,倒过来也就是天幕的同音词。
她就不想还戴那个王姓,又想让自己铭记天幕的出现——因为天幕的出现,她才有真正的勇气去反抗。哪怕时至今日,也才见识了几天的全新事物,却也完全抵得过她从十几年的无趣、压抑的生活。
从她决定出逃的那天起,她便是自己的天。
闻言,乌梅也有点想改名了,梅这个字听着好,她懂事后,也曾骄傲过自己这「梅花」的名字,可那时候出于什么原因和心理,兄长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什么梅花,不就是那天在山上采了不少梅子,阿父随口取的名字而已。”
也就从那日起,她对她这个「梅」字,不再喜爱了。
王二丫、也就木天听了乌梅的话,思索了一下,拍了拍大腿,道:“你听他瞎扯,他这是嫉妒你呢!”
于是最终,乌梅没有改名,她决定以后要堂堂正正的去和兄长说:我的梅是梅花的梅,是傲雪凌霜的那个梅花。
“我叫木天。”
“我叫乌梅。”
【说起作奸犯科,就不得不提起秦二时期的一位十分有名、或者说是有恶名的酷吏——木天。】
就如同儿戏一般,伴随着木天和乌梅的话音刚落,天幕竟提起了她们木天的名字。
木天面上的笑都有些僵硬了。
所幸她们这边是角落,说话的声音也不大。除却她们三人外,无人听到了她们之前介绍自己的名字的声音。
旁人都是有名,唯独她是恶名吗?木天默默攥紧了手心,目光不由落到了身边的乌梅身上、她唯一的朋友,会因此而远离她吗?
乌梅听到天幕的话时,也震惊了一下,可她一想到木天曾经遭受的那一切,她又忽然觉得,如果成为酷吏,能够真正的让木天姐保护好自己,酷吏又何妨。
酷吏酷吏,对于木天和乌梅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语,可恶名这两个词,她们是听得懂的。
许莫还坐在旁边,轻声细语的为明显面带几分疑惑的两人解释一下什么是酷吏,而解释完之后,对这俩造成的影响,就不在许莫的思考范围内了,毕竟她自己也陷入了思索。
与咸阳那边的热闹不同,嬴长嫚遭遇了一场至今为止最声势浩大的刺杀。
伴随着天幕那句「胆子也确实是大哟」,这场刺杀虎头蛇尾般的戛然而止了。
嬴长嫚都有些想笑了。
天幕不都提示过他们了,未来的那个秦二会钓鱼执法一样的走一个地方端一个反秦组织吗,现在他们这是生怕自己铲除六国余孽的速度和力度不够啊。
那当然不能让他们失望了。
在近卫来汇报那几个活口嘴硬不肯说话时,嬴长嫚表示:“那就埋了吧。”
留着做什么?她又不缺这点牛马(bushi)。
与其花时间花精力去撬开他们的嘴,倒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反正她这个靶子站在这里,就会有无数反秦组织的人前仆后继的往她这边来。
至于那些暗中为这些余孽开后门的家伙……要么是玩忽职守了,要么是同流合污了,也都一起埋了吧。
嬴长嫚可不是随口一说,就去杀这些人的,秦律就是这样的严苛,玩忽职守可是大罪。特别是玩忽职守后造成的结局,是太子被刺杀这样更大的罪,足够他们死几个来回了。
嬴长嫚至今为止,其实没下令杀过多少人,多数都是那些来刺杀她的六国余孽。
别人都已经要杀她了,她还仁慈的放过、留他们一条命?怎么可能。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嬴长嫚努力适应着,也坚决不给任何人拿走她这条命的机会、除非是她身体实在不行了,她自己要死了,那么嬴长嫚能够接受,其余情况——要么是他死她活,要么是两败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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