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可是咱们湘南的禁地。”
“是贞洁烈女之地,就连政府高管下乡视察工作指派的都是女性。”
“就是,轻易可不敢讨扰人家清静的。”
这下,事情就棘手了。
可,刘春雨现在是此案重要的涉案人员……小李队长望着云汐兮,一脸苦巴巴的。
“若若,你跟我上山,将那位刘春雨请下来。”云汐兮说着,就要动身。
“阿阙,村里你和其他小警官帮我盯着。”
“皮子山,入山口在何处?”
刘家村的人,无一人应答。
还是小李队长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我带路。”
“队长!”手底下的小警察们惊呼,齐声反对。
小李队长在局长面前立下了投名状,此事不解决,不倾尽全力的配合云姑娘,根本没办法交代!独有男人不让入山,那男男女女一起,总可以进了吧?
这一万步说,若最后还是无法进山,也不是他的过错,对不?
想通了,小李队长排除众异,斩钉截铁:“皮子山排斥男人,可小孩儿是例外,不分男女;我孩童时候,一时好奇上去过,存留些记忆,比两个姑娘摸杆子一头雾水好些。就这么定了,小的们山下诸事可给我盯死了,知道吗!”
甘、刘两家人是彻底换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姑娘家家竟有如此气魄,敢独自一人上山。
若当真被她找来了刘春雨……
百里阙冷眼看在眼里,暗暗嘱咐小警察,着重盯紧毛善那边。
在小李队长带路下,云汐兮抱着嘟嘟,以及白若若走进皮子山。
山中安静,一派岁月静好。
树木相错,格外葱葱郁郁。林间鸟叫声,湖中蛙鸣,树叶之中藏起了知了虫蚁声此起彼伏,汇聚成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格外心旷神怡,身与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小李队长,你将将这寡妇村呗,咋神神秘秘的?”白若若好奇心起。
许是说话壮胆,小李队长打起精神。
寡妇村,还得从抗战年代说起。
湘西一代地理位置偏僻,接触外界不多,可不兴时下新时代女子改嫁一说。
那个年代的湘西女子,十分看重名节,若婚内做出于名声有碍的事儿,可是要浸猪笼的。寡妇村之所以至今仍在当地,饱受景仰,还得从当年那件轰动全国的大事件说起。
正值抗战,那时的打法是农村包围城市。
村里有血性的男儿们纷纷举起武器,在山中抵抗侵入者!村里,徒留下老、弱、病、残。
后来,侵入者还是闯进来了。
◎名为山鬼,未册封的山神◎
打死了老人, 女人们幸免下来了……可这样的幸免,却充满着耻辱。
女人们不堪屈辱,为保名节纷纷吊死在那块贞节牌坊之上, 寡妇村因此得名!
此村, 居住的无一不是烈女洁妇, 至今令所有人尊敬。
所以, 除非必要,湘西一带无论是谁,不可轻易上山讨扰!
随着改革开放, 风气逐渐开放,没有人再强迫丧偶妇女必须守节,一切源于自愿;当然,一旦决定为丈夫守节, 便自行收拾包袱进入寡妇村。
寡妇村的女人受到人们尊崇和爱戴, 每个村每个月都会提供吃食以及日用品, 算是一种供养吧。
寡妇村与其他村落不一样, 它置身在皮子山中。
山脉环绕,将寡妇村包裹起来, 围成一个圈儿,形成一个天然的摇篮。
宛如母亲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皮子山高度拔起,而寡妇村地势则向下陷。
进村只有一条路,狭窄而又陡峭,寻常人的体力根本无法进入。
说来也奇怪,寡妇村不乏年迈老婆婆, 如何在山中出入呢?
几人身在山中。
小李队长独特的沙哑声在山中回荡, 起起伏伏, 高高低低,竟有几分评书腔调。
然,离半山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起雾了。
雾气很浓,越来越浓郁,水汽浸入骨髓,那种刺骨冰冷的感觉突如其来。
浓郁厚重到,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举步维艰,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山涧。
“嘶,好冷啊,怎么六月天会这么冷?”小李队长身上的警服是夏装,短袖来着,冷得他鸡皮疙瘩直突突。
那种冷,与四季交替变换不同。
更像是一种,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阴气,直勾勾的窜进脚底板。
白若若比他好一些,许是苗疆女子体魄有异,打小的基础就是不一样的,
她竟能抵挡住突如其来的寒气。
山中,有一石门。
石头堆砌的,上面长满了苔藓,置身在孤山之中透露着一种苍凉而又孤寂的气息。石门上方左右两侧分别雕刻着面目狰狞的动物嘴脸,看不真切,只觉得恐怖森森。
几人行走在此地时,就走不动了。
是的,走不动了,举步维艰,一步都迈不出去的那种。被一股莫名力量,往外推拒。
尔等,不可越雷池一步!
那般威严,那般不容侵犯。
小李队长想了想,往后退了一大步,示意白若若只身上上前。
莫不是因着他是男子,所以被此地界不容。
奇怪的是,白若若的进入,竟然也被拒绝了。
为什么?
小李队长看向云汐兮,却发现,云姑娘的注意力,则在别处。清冷的眼眸望着后方,与石门正对向。
“云姑娘,你在看什么?”
她的眼神汇聚在一个点上,绝非是空洞的,那个方向,有什么存在着吗?
小李队长背心都凉透了。
“若若,我该给你开天眼了。”云汐兮说着,身子反向测过去,装着牛眼泪的喷雾瓶子洒向小李队长,动作很迅速,很连贯。复杂的结印手势未有半点停顿,熟练到了极点。“地藏无极,天清地明,阳清阴浊,出入幽冥,天地三合,赐尔法眼正此心!”
二指金光,一滴指尖血汇入虚空符咒,没入白若若双眼之中。
白若若呻吟着单膝跪地,勉强维持着身躯,双手捂住眼睛。火热、滚烫,伴随着刺痛……那一下,只这一下,冷汗淋漓。
若若是个要强的,愣是没喊一声痛。
双眼牵动着太阳穴,洗髓一样的入骨疼痛。
好在,这种排斥感并未维持得太久,也就三五分钟吧,灼烧感渐渐退去,疯狂抽动的神经终于得以平息。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大不同了。
天地玄黄,上至清天,下达地心。天地之间,存在着很多气;有凡人之黄白气,有树木森林之荫绿之气,还有……
白若若看到了,那黑漆漆的,黑中泛红的鬼气。
一个女鬼……勉强能认出她的性别,没有头,只有身体,脖子处长出无穷无尽的黑发,紧跟在他们身后,不足十步距离。
她看到的,小李队长也看到了。
他踉跄一步,险些从阶梯上摔了下去,幸好云汐兮几时扶住了他,女孩儿的声音就在耳旁,平复人心:”别怕,你是人民警察,一身浩然正气,厉鬼近不得身。“警帽上,种花国国辉,足以震慑住邪祟。”
妈妈耶,小李队长终于明白,为何上头会指派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姑娘了。高人啊,这才是高人呐!
小李队长虽是湘西人,他这一辈接受的的教育就是,相信科学。赶尸术是家乡秘术,赶的是尸体,那停尸房不是一屋子尸体么?
所以赶尸术他相信,可鬼怪一说则半信半疑。
若非亲眼所见,怎可相信世间当真有鬼?
“天地有正气,天地有正气!”小李队长默念,一声儿高过一声儿,一声儿比一声儿坚定!“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才不怕,你害不得我!”
云汐兮有点儿意外,赞许道:“小李队长不错,很有觉悟呢!你与她未沾因果,她的确不能对你出手。”
被云姑娘一番肯定,小李队长还真就那么害怕了。
“她,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白若若努力适应全新的世界。
云汐兮回答:“没有,突然出现的。像是被什么召唤,还是有所感应……黑气浓郁至此,其意志将将苏醒。”
厉鬼与妖不一样,它觉醒时反而是怨气高涨,力量最强的时候。
七日一过,鬼力会回复正常水准;而后,力量想要提升,年数资历,当然邪法提升的除外。
看它的样子,懵懵懂懂,神志不清的模样,恐怕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凭借着的是那一股子梗在胸口的怨气行事。
也就是说,现在的它,全凭本能行事。
小李队长强迫自己观察细微,皱眉:“这么巧,又是一个没脑袋的……女的,莫非是刘德敏?”
灵台清明,小李队长下意识的观察周围:“所以,刘德敏化作厉鬼了?那,刘德会,和甘海呢?该,该不会都……”
正这么说着,女鬼站立的位置,一道灰色暗影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平面画骤然一变变成3D立体图,可不就是刘德会么!
两人果然是骨肉至亲。
作鬼了都焦不离孟。
却,没有甘海的影子。
白若若戳了戳小李队长:“重点不是这个!三具尸体一回到刘家村,就化作厉鬼,还跟我们上山……厉鬼回阳间,通常是为了报仇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死当真有古怪,或许,真的与刘春雨有关?”
云汐兮比二人看到的东西更多些,比如,那条冤孽线,直指山上。
眼下,还看不到尽头。
小李队长目光亮晶晶的,智商总算是找回来了。
云汐兮望着那二鬼,猜测道:“湘南与京都,跨省,他们三人死时也许确实不知情;可人化作鬼,若真是被人害死的,会有一条冤孽线将因果双方联系起来;它们神志游荡,可本能还在,顺着冤孽线就能找过来。”
“哇哦,堪称破案绝佳外挂。”小李队长惊呼。
有点儿羡慕,还有点儿垂涎是怎么肥事?
若每只鬼都能说话,自诉冤情,那得多解决人力、物力、精力啊!
小李队长,为何对着两只鬼笑得如此谄媚和狗腿儿?
若若: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云汐兮等人不知道那两只鬼意欲何为,而那两只鬼的重点似乎也不在他们这边。
两团黑气,虎视眈眈的死盯那道山门。
在它们眼中,那道山门似乎不仅仅只是一道荒废已久的石头,好像藏着什么令它们倍感威胁的存在。
非人非兽。
却能发出如兽一般的嘶吼。
“刘德敏”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刘德会”,兄妹二人碰头,下一秒,它们铺上来直直撞向石门。
别看石门空荡荡的,那是以活人之眼所见。
小李队长眼睁睁的看着那两只鬼飞身扑过来,然后又被什么东西弹开,反弹的力道重重的将它们拍在地上,惊吓到了树木野草。
两只鬼好似不知痛,一次、两次、三次。
鬼气暴涨。
一次比一次更凶悍。
“它们,是不是疯了?”白若若捂着嘴,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肉痛不已。
云汐兮却摇头,语调不紧不慢的解释:“不是疯了,是它们没有脑袋,就意味着它们并非双眼辨认方向以及敌情,而是仅靠嗅觉……冤孽线独特的味道,牵引着它们往前冲!甚至,无力分辨敌人实力,拐弯、躲藏都不会!”
石门见鬼气肆意,便也不客气了。
左右两侧各伸出一条木藤,木藤上长满了倒刺,无情而又冷酷的抽向两只鬼。
并非是普通藤条,泛起绿光。
竟能抽打鬼体。
以石门为中心,星星点点的绿光像极了一只又一只萤火虫,四散开来。
山体震动,震耳欲聋。
“尔等邪祟,若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本神无情叫你们魂飞魄散!”
苍劲有力的男人声音在山中回荡,经久不散。
山中林木,动植物,无一不是俯首称臣献上最崇高的敬意!树木摇晃细长枝叶,野草花朵弯腰弓背,小动物四肢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那震慑之力,小李队长双膝直接就跪下去了,白若若好一点,反正腿儿也是软的。
唯有云汐兮,站如松、坐如风!
在林间突起的凌厉之风中,稳得一逼。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小李队长诚惶诚恐:“山神,是山神!山神勿怪,我等绝非有意叨扰您清静的!”
皮子山中,有一山神的传闻在坊间始终流传着。
此山如无灵性,为何偏偏不让男子上山?
就跟安装了电子识别系统一般,精准得不得了。
原来,真的有山神存在!
云汐兮置身在绿莹莹的萤火虫之中,眸色流转之间漫山遍野已然失去色彩,索然无味。
她眸中饱含敬意:“不是山神,而是山鬼。”
小李队长呆滞,结结巴巴:“鬼、鬼?”
云汐兮点了点若若眉心,她能站起身了。
在若若疑惑的视线下,云汐兮淡淡着说道:“此鬼非彼鬼。山鬼,是还未正式接收天帝册封为正神,算是预备山神吧。与正神职称,只差一个名分而已。”
哦,那、那就不是鬼咯?
小李队长吁了一口气:“那我懂了,就是实习期还没转正的意思呗。那还是山神嘛,实打实的。”
总结得相当到位。
却听见云汐兮遗憾轻笑:“只可惜啊,而今哪里来的天帝!这实习期,恐怕遥遥无期咯。”天门早已关闭,众仙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区区下界地仙?
其中心酸苦楚,凡人哪里懂?
嘿,还真巧了,小李队长懂:这不就是转不了正的心酸嘛?
社会人,社会人,天下都是打工人。
想他辛辛苦苦从警校毕业被分到片区后,也是熬了一年才得以转正。
转不了正,永远都是底层员工,享受的待遇比起正式元老那才是差强人意。没有名分,待遇也提不上来,就这么不咸不淡的在单位干着,有甚滋味?
山神……哦,不,山鬼,试用期相当于无限延宕,属实太惨了也。
山鬼,可没工夫计较凡人腹诽它的小九九。
那两团黑气,实在是该死!
玷污此间大地,其心可恨,其行可诛!山鬼动起手来,毫不含糊……不,确切的说,是过于不留情面了,甚至……
云汐兮挑眉冷眼旁观,山鬼的迎战甚至给她一种意图杀人灭口的错觉。
山鬼并非正神,比起正职山神,它们的性情会更肆意些,更乖张一些;有的人说,那是任性;也有人说,那是山中精灵最真实的本性。
故而,古卷史册上关于山鬼的评判,褒贬不一。
可有一点,是肯定的。
那就是“任性”的山鬼自古便不太亲近愿意亲近人族,故而从不轻易插手凡尘之事;除非,山民信仰之力令它满意,供奉衬它心意……史上记载山鬼的确会维护一二。
看清楚了,重点并非在维护上,而在“一、二”;究竟怎样个维护法,如何一、二,那就得看山鬼的心情了。反正,绝不包含眼下这种情况。
鬼,哪怕是厉鬼,身后代表的可是地府阵营。
如此公开与两只鬼魂叫板,丝毫不顾及地府颜面,此举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两方力量实在是悬殊,终于两团黑气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其对手。
鬼魂的世界,也充斥着各种气。
人类,尤其是活人在它们眼中,则是一团团行走中的火团。
种族天性告诉它们,若要强大,更强大,吃掉火团会是最快之捷径。
两团黑气在空中乱窜,单方被山鬼吊打毫无还手之机。再看地面上那三人,一个是人民警察,正义凌然之中还夹杂着几分阳煞之气。
所谓阳煞,大多出现在军人、警察、兵头身上。这样的人,阳气太足,已经成煞,再加之代表着一国精气的国徽、国旗、警服等物的加持,邪祟之物轻易不敢近身。
那男人,危险!
另一个女孩儿,得,全身金光闪闪,堪比耀星。你见过耀星之下的阴影吗,被照耀得一清二楚根本无力隐藏半分,危险!
两团黑气调转枪头,朝着白若若而去。
三人之中,唯有她,气息是最弱的。
这两只鬼好生狡猾,已无人性和理智,却还能趋利避害,挑最软的那颗柿子……当然,挑选水果,本就极具主观性。
黑气的速度极快,而在云汐兮眼中,则像是影响被调慢三倍速度,一清二楚。
“若若,敢不敢与它们较量一番?”云汐兮已拉着小李队长退至五步外。
小李队长一脸懵逼,错愕的看向云姑娘。云姑娘她,竟然丢下队友,作壁上观?
怎能如此没义气?
不应该啊。
“师傅,我敢。”白若若已开阴阳眼,那两团黑气她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到敌人所在,已经比两眼懵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