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兮满意一笑。
玉手一翻,骨伞已在手中。
她将骨伞抛出,白若若心领神会恰好接下。
“小骨给你,好好与它俩周旋。”山门石阶左下方,有一处奇石,表面光洁透亮,摸上去冰凉却不刺骨,云汐兮端坐在上头,翘起脚儿。
不但没有半点危机感,甚至清闲自在惬意十足。
这时,小李队长才真正正视两个姑娘的称谓,师傅、徒弟。先前听了一耳朵,只以为是姑娘家戏称,原来还真是师徒呀。
还有,那一只跟在云姑娘身边的猫。
本以为是一只宠物猫来着。
这会儿你再看,那只猫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截然不同了。
云汐兮一手抵着脑袋,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松散姿势横在那石头之上;那只猫,好似大梦千年突然清醒,从她怀里跳出来。
居高临下的……呵呵,他竟然在一只过分漂亮的宠物猫身上,看到了如局长那般上位者的气势!
它浑身皮毛油光水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对猫眼儿,时而凌冽时而淡薄时而轻蔑,像极了领导他们队伍的军官,而此时正是验收队员们训练成果的关键时刻。
白若若就是它手底下的兵。
那两只恶鬼自以为聪明,挑来挑去,谁曾想挑了个想要拿它俩练手的师徒。
云汐兮似笑非笑,若此时眼前能有一盏茶,那就更好啦。
“这两只鬼,鬼力虽然暴增,但实际上等同于拔苗助长,逞一时只能而已!比起真正的百年厉鬼,差得太远。然,普通鬼魂,与你修炼无疑,它俩出现得,倒是个好时机。”
嘟嘟猫眼闪烁精光,口吐人语:“你阿娘送你的武器——乌金铁扇,材质不凡,可攻可守,称得上是难得的武器。可惜,鬼魂是灵体存在,并无实体,凡人的武器对它们是没有用的,无疑是打在空气上,造成不了丝毫伤害。”
这么说着,嘟嘟抽空对汐兮说:“可将她的乌金铁扇丢进招魂幡里,再刻上阴箓符咒,不失为一把称心法器。”
云汐兮颔首,言下之意,是记在心里了。
嘟嘟接着指点:“骨伞先用着,它的特性与你的铁扇相似;即可护住凡人肉身,百邪不侵!它本就是用百具已被地府圣僧超度的恶鬼头骨所制成,圣僧佛法早已沁入骨髓中,对付厉鬼绝对是一打一个准儿。”
“所以,若若丫头你直接上,别打死了就行。”
一旁的小李队长,直接就看呆了。且不说猫说人话,别打死了,是什么意思?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场唯一一只弱鸡后,他弱弱举手问道:“它们都是鬼了,还能再死一次吗?”
猫爷眼皮子都没抬,哦了一声:“哦,吾说的死,指的是魂飞魄散。”
小李队长讪笑,这是个狠人,哦,不狠猫,他懂了。
白若若在林中旋转,姿态轻盈灵动,手中的骨伞一开始舞动得十分生硬。
在闪躲之间,逐渐得心应手。
二对一,手忙脚乱之间总有一些力不从心。
那山鬼是个精明的,这时竟收手了。
难不成,是想要借云汐兮等人之手,除掉二鬼?
猫爷飞跃至石门顶上,绝佳视角将战况尽收眼底。“若若,一味闪躲是没有用的。这是你的首战,除了锻炼你的身手,更重要的是得身神合一。武力提升重要,符咒灵活使用更重要,你要学会两者运用得当,融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武力值保命,而道术才是收服厉鬼邪祟之根本!”
“这些日子,你师傅白教你道术咒法了吗?”
白若若一面迎战,一面还得听取猫爷的指挥。
行动变得迟缓了。
豆大的汗水一颗一颗滴落在土地中,白若若一咬牙,开始尝试结印:“地藏无极,万法归一,恶鬼伏法,赦魂地狱……”
这是一道,直接将恶鬼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咒法。
云汐兮并不意外,人在危机中,总是第一时间选择于自己最有利的打法。
白若若此时此刻,记得的,也只有这么一句。
一次磕磕碰碰, 第二次才结印成功,第三次力道还打空了。
与云汐兮的干净利落,丝毫不脱离带水完全不同。
汐兮第一次使用符咒时, 才不过八岁, 就已经无师自通了, 打得那只不慈老鬼哭嚎连天。
嘟嘟恨铁不成钢, 终于明白,当年得汐兮崽崽是多么省心,多么有天赋。
云汐兮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耳目清明。
她适时出言点拨:“若若,平心静气,不可自乱阵脚!我说了,二鬼伤不了你, 你放心大胆的出手。一次不行, 再试一次!你要明白, 主动权, 在你的手上。”
主动权,在我的手上?
在我的手上!
白若若眼底惊现果敢和坚毅, 慌张的气息总算是平复下来了,她重新审视二鬼。
脑海中,师傅传授的咒法以及与之匹配的法印越来越清晰。
言灵之术,关键在本心。
此心坚定,此意不可撼动。
我,绝不害怕!绝不退缩!绝不动摇!
师傅说,收服恶鬼前, 定要想清楚, 三联问。是什么、为什么, 怎么做?
这鬼魂,是厉鬼,还是普通鬼?
为什么要收服它?或者超度它,或是打得它魂飞魄散?
若心中已有决断,又该怎样做到?
只要想清楚这三个问题,出手必然不会再犹豫。
白若若眼眸一沉,再不是杂乱无章的打法,每一次应对更加胸有成足,更有条理。
她应对之间,重诉内心:“刘氏兄妹,已化恶鬼,然无辜惨死,事出有因!因果不明,未沾人命,罪不致死(灰飞烟灭)。”
小丫头,抓住门道了。
云汐兮缓缓睁开眸子,支起身子。
“地藏无极,鬼从我令,收!”
这一次,白若若撑开骨伞,做出了真正思考过后的选择。
不是直接将鬼打入十八层地狱,而是将其收入伞中,待事情查清楚之后,再决定二鬼去留。
云汐兮:为师甚是欣慰。
嘟嘟:小徒弟,好像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这样的性情,倒是与汐兮有几分相似。
这一次,白若若是坚定的,手印和目标一致了。
也就趁着现在,山鬼见情势不对,暗搓搓出手了。
一道凌厉刀风,劈向被骨伞压制动弹不得的二鬼。
云汐兮一个凝神,本是百丈距离,瞬间就移动到徒儿身后。一手按住伞柄,一手圈住若若腰枝。
骨伞在她的控制下调转方向,抵挡住刀风。
就在骨伞调转方向,二鬼得以重新活动时,云家姑娘一脚踹一个,不客气的将二鬼踹向骨伞。
那两团黑气,直接就被吸入伞中!徒留下鬼哭狼嚎声本是瘆得慌,然,猝不及防的结束了,啪的一下就被人掐断的那种。
而藏在山林中的山鬼,一记闷哼。
“堂堂山鬼竟也学会了乘其不备,暗算的手段。”云汐兮冷眸盯着山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山鬼是与这这人有恩仇么?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山鬼您,何时与凡界男子有过往交集了?”
山鬼,闭口不回答。
云汐兮反手,将骨伞背在白若若身后。
言下之意就是这法器,小徒弟先使着。
汐兮两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今日我们一定要上山,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若再阻挠,再与这二鬼过不去,我不介意将地府负责人请上来,你亲自解释解释。”
“哦不对,你应该是两方一起解释一方地府一方凡界。凡界一向简单粗暴,调几辆重型推土机,铲平这座山头也挺容易的。山灵、山精、山鬼、山神,都是依附着群山而存在的,若山不在了,不知山鬼还能活多久呢?”
小小的姑娘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出言威胁山神!
小李队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牛逼,还是数小姑娘牛逼!
云汐兮一步一步,迈向那道山门。
步步生风,无论林间风儿是多么喧嚣,无论山神震怒是如何的地动山摇,都无法阻止云汐兮前进的步伐。
耐心,是个好东西,可惜,维持的时长因人而异。
而云汐兮,逐渐开始暴躁。
伸出右手,打神鞭已在手中,鞭子上一颗一颗符咒突然亮起来,气息惊变,从平平无奇到震慑鬼神仅眨眼间的功夫。
你怒,我更怒。
你凶,我更凶。
长鞭甩出威武而不失优美的弧度,一声清脆鞭响,打碎山中所有的异象。
云汐兮两排小牙齿白白的,她笑得好生甜蜜蜜:“我这条打神鞭,还没打过正经神仙呢!山鬼,不要缩手缩脚的,有本事出来干一架。”
打神鞭之威力,常人是感觉不到的,比如在小李队长看来,只会觉得云汐兮身上有些鞭法。
而山鬼却能确实感觉到——神魂俱灭的危险。
风停了,雨停了。
树木,动物安静下来。
山间,毫无预兆的回归宁静。
那是,山鬼的答复。
云汐兮满意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各退一步,两方都好。”
小李队长,槽点太多无力下口:见鬼的俊杰……分明就是向恶势力低头了→→,云姑娘=恶势力。好凶悍了,连山鬼都招架不住。
小李队长正暗暗吐槽着,云汐兮前脚已经安全过了山门那道边际。
“还不跟上?”
小李队长这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这一次,阻力不再。
轻松得不可思议。
三人上山一路走远,小李队长不禁回头,久久都无法相信自己一个男人,真的上皮子山了。
而这时,石门地界,良久之后传来山鬼忿忿不平之语。
“为何放她们上去?”
“她们,会害了村子的!”
这回,声音大不一样,更像是一位30出头男人的声音。
为什么,山鬼不是只有一位么?
为何声音一会儿苍老,一会儿年轻的?
“噤声,稍安勿躁!没见那女孩儿手持神器么?你打得过她?”苍老声音训斥。
年轻声音坚决:“打不过也得打!时间还未到,陌生人,到底是变数……”
“哎……这就是命呐。”
粗狂的声音经久不绝。
寡妇村在半山腰的位置。
被皮子山保护得好好的,最佳摇篮。
越往里走,沿途风景变化,终于有了炊烟气息。
村庄平房沿着山路分布在道路两侧,宁静而致远,这是城市体会不到的意境。令人心旷神怡,褪去繁华与躁动,一切归于本真。
是那么安详,而宁静。
可今天的寡妇村,注定宁静不了。
寡妇村的第一道屏障,是皮子山的山门;第二道屏障,是村口,那一座村民们日日清洗的贞节牌坊。六米高,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人名。
这里,正好在风口。
一股血腥腐朽气息顺着风口灌入云汐兮三人的鼻腔中。
小李队长一个不妨,那气息好死不死卡在喉咙了,呼吸骤然急促差点没把早饭给吐出来。
白若若没好到哪里去,捂住嘴,才将奔腾的胃酸给压下去。
云汐兮脸色一沉,不觉加快脚步。
小李队长,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三年的办案经验他自认是见过大世面的。可眼前的一些,让他为之一震。
贞节牌坊,是乳白色的,高度堪比山门。
本是令人仰望致敬的地方。
眼门前的一切,却颠覆了。
一具女尸,悬挂在贞节牌坊上,以上吊的方式,眼珠子凸起,舌头伸得长长的,无声的告诉所有人,她死不瞑目!
是的,这是一具女尸,而非活人。
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肉眼看过去,身体已经是轻飘飘的了。小李队长若没有猜错的话,那尸身一滴血不剩,体内水汽已经被蒸发了。
她挂在那里了,随风而荡。
像极了院子里头,一根细绳上夹着的那双袜子。
晒得暖洋洋的,半点水汽都不剩,轻飘飘又暖洋洋的。
只可惜,她不是袜子,而是人。
鲜血被晒干,会结成痂;血液凝固之后,从鲜红色变成朱红色,引来一群有一群的苍蝇,围着她打转。
身体失去生命,如牛、羊、猪一样,放久了会发臭,尤其是白日被高温这般暴晒,十丈之外都能闻到那一股子的腥臭味儿。
人的躯干,除了血肉,还有油,称之为尸油。
尸油一滴一滴流在地上,没入泥土中,她脚下的那一片土地颜色有些发黑了,异常肥沃。老鼠们围在那里,吱吱吱乐不思蜀。
这可是大白天哦,尸体的诱惑勾得那些虫鼠都不避人了。
小李队长舔舔干涸唇瓣,声音飘忽着:“她们……说眼瞎看不见么?竟然还能神色如常的在村门口进进出出?看不见尸体,也闻不到血腥之气么?”
那具尸体,看久了也没什么。
真正让人琢磨不透的,反而是活人的反应。她们怎么能淡定的自由出入?买个菜,溜个弯儿,还能在牌坊前闲话家常,平静的继续按照固有节奏继续生活着。
小李队长更愿意称其为冷漠,人性的冷漠。
三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村口,其中还有个男人。比起那句尸体,这三人反倒更能引起村民们的注意。先前就说了,寡妇村里面全都是女子;年轻的寡妇,壮年妇女,垂垂老矣的老太太。
只不过,一眼望过去,年龄偏大,年轻的占少数。
这很好理解,而今这个开放的年代,能有一个年轻女人能耐得住寂寞,蹉跎大好青春呢?
女人们一脸警惕的看着那三人,山神,竟然放他们进山了?
一时之间,村里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两方对视的空隙,云汐兮三人已经在贞节牌坊前了。
小李队长,是人民警察,代表着正义和良善的警察。
他大步流星上前,抱住她的双腿,往上一提,将尸体从绳索上放下来。
“住手!”
“小伙子,可不许乱来!”
“将春雨放回去,放回去!”
“哪里来的外乡人,不懂规矩!”
村民们七嘴八舌,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云汐兮勾起唇角,语调晦涩:“我还以为,寡妇村远离凡尘,固步自封,认不得警服呢!看来,你们还是有认知的嘛。”
“既然有认知,为何,不报警?”云汐兮蹲在地上,观察起尸体来。女性,看着挺年轻的,面容姣好……她的肚子……
有着浅浅的弧度。
她戳了一下,里面空空的。
云汐兮手指沾染地面上的尸油,磋磨手指:“尸油已经成型了,起码死了五天了。她,在这里悬挂了数日……”
拨开脖颈,那道绳子的痕迹很深。
若,再晚个一、两天,不需要小李队长放她下来,自己也会掉下来的。
寡妇村,是没有村长的。
她们,更像是自治组织,自己管理自己,自己统一思想和行为。
没有所谓的管理者。
若非要推出一位代表发言,那就是村里年龄最大,威望最高的那位老婆婆。二十五岁就守寡,养大一双儿女,一辈子为婆家守身。
人们都称呼她为花子奶奶。
花子奶奶垂垂老矣,姗姗来迟,女人们自觉让出一条道。
花子奶奶浑浊的眼睛中藏着几分睿智,她沙哑着不紧不慢说道:“若是他杀、命案,当然得报警,那是一个守法公民应当做的。可一个,自杀的人,自愿吊死在贞节牌坊上的人,需要浪费警力吗?”
这是个,与众不同的老太太。
与普通老妇人不同,字字珠玑有理有据,胸中自有丘壑。更重要的是,其见识,绝非只是一个乡下老太婆。
春雨,刚刚人群里,有人称呼这具尸体——春雨。
是刘春雨吧。
云汐兮不骄不躁,不急不缓:“自杀,也得报警的;由警察将尸身交给法医,法医确定其为自杀后,方能盖棺定论。而不是空口白牙说什么就认什么,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三人中,刺头代表——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花子奶奶掀开眼皮打量她:“我寡妇村不通外人,自有我们的规矩。”
云汐兮挺直脖子,反嘴相讥:“而我种花国的规矩,就是依法办事。寡妇村、皮子山,在我国境内吧?你们的身份证,是种花国发放的吧?”
言下之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法家规冲突时,该遵循谁,不容置疑。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娃!
花子奶奶落于下风。
云汐兮可不管,直接对小李队长嘱咐道:“这就是刘春雨,打电话回局里,找些女警上山。”
“可,局里就2位女警。”小李队长面有难色。
警察局,出了名的狼多肉少。
再加上条件辛苦,很难留得住女警。
“去其他分局调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