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的手在里面干什么,是在触碰什么,还是在试图从里面拿什么?
赵息烛话音顿了下。
裴朝朝没把手抽回来,一点也没有瞥他一眼,慢条斯笑了,慢声问:“很好奇吗?好奇箱子里有什么。”
赵息烛捏了下指尖:“好奇?”
哪里是好奇呢。
是不放心,是戒备。他根本就没觉得她今天会安安分分的,刚才背她过来的那一路她却什么也没做,太安分了反而反常,赵息烛觉得不对劲,直到现在看见她开箱子,才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就知道她不会什么都不做。
“是有些好奇,不如你打开给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他扯了扯唇:“总不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朝朝说:“这边有习俗,拜天地时才能打开。”
赵息烛皮笑肉不笑:“你现在不是已经打开了?”
他手落在箱子上:“放心,看完我给你盖回去,拜堂的时候再打开一次。”
这话一落,
裴朝朝没出声,也没动作,他自然也不会给裴朝朝再抗拒的机会。
他手腕一用力,直接将箱子掀开,下一秒,就看见——
箱子里,
江独靠坐在里面。
而他的手正和裴朝朝的手牵在一起!
赵息烛瞳孔缩了下,根本没想过打开箱子会看见这一幕。
她到底怎么敢的?
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她自己的婚礼上,
她的姘夫躲在嫁妆里,
她还偷偷把手伸进箱子里和人牵手!
赵息烛太阳穴猛跳,直接转眼看向裴朝朝:“你——”
他强行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注意到这,但只说了个你字,话音就又顿住了。
裴朝朝则慢吞吞地抽回手。
赵息烛来的时候,她刚从江独手里拿过那一半玉简,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揣进袖袋里。于是她干脆传音给江独,让他在赵息烛打开箱子之前,帮她把玉简放进她的袖子里。借着箱子的遮掩,这并不难。
这时候,
玉简已经被塞进她袖子里,她就把手收回来了,过程中甚至还佯装不经意地摊开手掌,让赵息烛注意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箱子之前可能怀疑她藏玉简,或者怀疑她什么别的,但这时候,注意力应该也都在江独身上了。她加了把火:“都说了叫你不要打开。”
她语气很无辜。
赵息烛这回真气笑了,刚要张嘴说话。
但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喜娘开口说话了。
因为赵息烛和裴朝朝的身体挡在箱子前面,喜娘没看见江独在箱子里,她说:“三小姐,吉时到了,我带您去拜堂吧?”
喜娘这话一落。
裴朝朝就点了点头,她挪动步子往喜娘那个方向走过去,还不忘抬手点了点嫁妆箱子,和赵息烛说:“我先去拜堂了,你看完了就帮我把箱子盖上,按习俗一会儿拜天地的时候还得再开一次箱呢。”
至于江独在箱子里,而众目睽睽之下又要打开这箱子,到时候宾客们会是什么反应——
裴朝朝不太在意。
她确实没想到江独会藏到箱子里跟过来,但她喜欢这种未知,觉得很有意思,并且一会儿婚礼上越乱越方便她行事。总归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坏处,那她在意宾客们的反应做什么呢?
喜娘搀着裴朝朝去拜堂。
放第一抬嫁妆的地方是喜堂最末端的角落,拜堂则在喜堂前边,隔了一点距离。
赵息烛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看裴朝朝离开,这时候又不能再把人叫回来,他就只能盯着她背影。
就看见喜娘把她带到白辞身边,拿出一根红绸,她和白辞各拿着红绸一端,好像就这样牵住了两人间的红线。
赵息烛胸口那股气的存在感好像更强了。
他有点喘不上气,漠然地把视线转回来,手按在箱子上,和江独说:“滚出来。箱子抬上去你要让她贻笑大方吗?”
这话一落。
他自己先顿了下。
真是气昏了头才这么说话,他也没那么为她考虑,怕把江独抬上去让她丢人。他只是怕江独抬上去后场面乱了,方便她浑水摸鱼。
那一边。
江独听见赵息烛这话,黑着脸骂:“你算什么东西,使唤我?”
他话说到这,又稍微停顿了下,想拒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赵息烛说的话有道。
他现在知道这箱子要在拜堂的时候打开,那他还留在这里,不就是给她添乱吗。
他不想给她添乱。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准备起身。
如果不是不能给裴朝朝添乱,他早就把赵息烛舌头割下来了,哪来的下贱玩意还敢在这命令他。
这时候。
前面的喜娘已经唱完了祝词,高声道:“一拜天地——”
喜娘的声音嘹亮,足够让整个喜堂里的人的听清楚。
江独被吸引了注意力,起身的动作顿了下,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边喜娘喊完了,
然后裴朝朝和白辞就牵着红绸拜天地。
拜天地的礼是要对着天地的方向叩首跪拜三次,但白辞的腿脚不好,原是不需要对着天地跪拜叩首的,只需要弯身长揖,反复三次即可。
然而他仍叫喜娘扶着他站起身,然后艰难踩在地上。
这是一个很卑微的姿势,卑微又虔诚,这位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却很认真地抓着手里的绸缎,在满堂宾客的视线里,忍住膝盖和足踝的刺痛跪下身,背脊很直,对着天地虔诚叩拜,一下,两下,三下。
叩拜的过程并不快。
每一拜之间都要隔一会儿。
宾客席上,白策有点焦灼,他盯着手掌心,掌心的召唤阵法被他擦去,所以现在手上很干净,什么也看不见,没法看召唤的进度。但这阵法已经生效,按说,那恶鬼这时候应该出现了。
怎么还没来?
都已经开始拜天地了!
他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没看见恶鬼的踪迹,但看见有个下人正往喜堂后面绕,要去后面抬那第一抬嫁妆上来。
周围人多,白策想重新画召唤阵看一下进度都不太方便,他掐了掐指尖,然后悄悄起身,走到那下人那边:“你去忙别的,我去后面帮你抬嫁妆。”
那下人见状,有点惊讶:“二公子,这……”
白策心里着急,但脸上不表露,他笑了下,看起来很友善:“没关系,我哥的婚礼,我来抬嫁妆应该的。”
白策在人前一直表现得很友善,偶尔也确实会帮下人们干活。
今天大婚之日本身就缺人手,见白策这样说,下人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忙别的去了。
白策绕到喜堂后端。
他将指尖刺破,正想着再画个召唤阵,然而一踏进后面,一抬眼就看见——
嫁妆的箱子开着。
之前被他赶出白府的少年,正坐在箱子里。
喜堂前。
天地已经拜完了,按照习俗,这时候就该开嫁妆了。
然而刚才吩咐去抬嫁妆的下人迟迟没将嫁妆给抬上来,喜娘有点着急,又开始打圆场,对宾客们说:“派去抬嫁妆的下人还没回来,兴许这第一抬嫁妆比较重,毕竟赵家也是大世家,这第一抬嫁妆里应当是什么吉利的大家伙,抬过来要花一些功夫,大家稍安勿躁。”
喜娘说完,又宽慰裴朝朝:“应该一会儿就抬过来了。”
裴朝朝没出声。
她视线往下宾客坐席看了眼,看见白策的位置空着。
她又把目光挪到喜堂后端,放嫁妆的地方。
那地方被一道结界隔开,
这结界设得巧妙,谁若在放嫁妆的地方,就能透过结界看见喜堂前面的动静;但喜堂前面,不管是宾客还是新人,都被结界挡着视线,没法看见放嫁妆那地方的动静。
裴朝朝视线落在那道结界上。
她看不见结界后的情况,但总感觉隐隐约约听见那边有点声音。
结界能隔音,所以那声音听不真切。
她眼梢抬了抬。
这时候,
喜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宾客们看见喜娘往那边看,也都往那边看过去。
也就在这时。
结界后面骤然爆发出一阵灵力,像是一群人打架的时候终于克制不住了,于是那灵力猛地往前一冲,发出“轰”的一声!
下一秒。
结界被那灵力打碎,
露出一群白家侍卫的身影,还有白策,赵息烛,江独。
侍卫们正试图押住江独,一群人好像正在说话。
白策说江独没请柬,不能留在这,叫侍卫们把他丢出去,而江独一招反制,把侍卫们都击退,对着白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我没身份在留在这?”
他话说到这的时候,
隔音的屏障因为结界碎裂,也跟着一同消失。
但他余下的话还没说完,
于是全场宾客畅通无阻地听到他继续说——
“好,我告诉你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她的嫁妆!我陪她嫁过来难道还需要请柬吗?!”
这话一落。
众人惊讶地看着江独,随后又转头看向最前面的裴朝朝和白辞。
这在第一抬嫁妆里放个少年人,四舍五入,相当于当堂送了白大公子一顶绿帽子啊!
大世家可真够会玩的。
一众宾客思绪就活络起来,惊恐又惊讶地想着。
喜娘人都傻了,想着打圆场,然而还不等说话,下一秒,屋外就瞬间刮起一阵阴冷的狂风!
那狂风带径直袭进喜堂,径直朝着白辞袭去。场面本来已经有点不对劲了,但在这阵阴风之下,白家侍卫们迅速出招抵御那阵阴风,一时间,各种招式从四面八方甩出来,原本还好端端坐着的宾客们站起来四处逃窜,桌子椅子翻倒在地,整个场面一瞬间变得混乱至极!
也就是这一片极致的混乱之中,
有小厮小跑着带着最后一名宾客进场。
小厮身后跟着一位白发男人,男人很安静,气质温和,像是高山积雪,只不过脚步很快。小厮就小跑着把人迎进喜堂,一边迎人一边说:“真没想到太清道君您会从归元宗过来,这会儿有点晚了,新人估计已经开始拜高堂……”
他话还没说完,
一抬眼,看见喜堂里满地的狼藉,于是最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与此同时,
又有个撑着伞的男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喜堂中央。
他身上鬼气森森,一出现,整个喜堂里的温度都骤然降低了,那阵阴风也刮得更加剧烈。
这里没有阳光,他缓缓收了伞,抬眼看向高台上被侍从们簇拥保护着的那对新人。
第91章 我没有 救人的爱好
看见琼光君的那一刻, 裴朝朝就知道事情开始完全脱离掌控了。
视线落在琼光君身上时,琼光君也正在看她。
视线交错。
但也只是一瞬,紧接着, 琼光君又挪开了目光。
她戴着人皮面具,他只是轻描淡写瞥了一眼, 没认出她, 就像看空气和尘埃一样, 视线漠然而冰冷,又转向白辞。
他看着白辞。
紧接着, 几乎是眨眼之内,他再一次出招。
执念鬼不在六道中,招式也诡异凶狠, 周围的阴风又瞬间刮起来, 带着尖锐呼啸声分裂成无数缕肉眼不可见的风,却尖锐地朝着白辞刺过去,中途那风斩过几个逃窜的宾客, 下一秒, 鲜血喷溅,几位宾客的人头就骤然和身体分离, 咕噜噜地滚落到地上, 喜堂内安静了一瞬间, 紧接着,骤然爆发出更为尖锐杂乱的尖叫声!
众人这时候都反应过来——
琼光君是来杀白辞的!
白辞反应迅速,念咒决抵掉那一阵杀人的阴风,咒术与鬼气碰撞,形成风漩,将周围的东西都绞得稀碎, 侍从们试图对抗那些无处不在的阴风,然而各类招式往外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止住那阵风。
但那阵阴风被阻碍住,杀伤力变小了一点。
就在这时,
裴朝朝出声道:“布驱鬼阵!”
执念鬼不受六道束缚,只有驱鬼阵能从根源上压制他的力量,布阵不难,但需要无数人齐心协力往阵中填灵力。她语气并不算着急,却掷地有声,说话间就已经迅速结好阵法,示意周围的侍从们把灵力往阵法里输。
与此同时,
她一只手按住白辞轮椅,把他往旁边带了点,另一只手往旁边一伸,抓住了挤在人群里想要逃跑的喜娘——
喜娘脚步一顿,惊恐地回头看,急声问:“三小姐您抓着我做什么,还不赶快逃命……”
裴朝朝站在原地没动,手上用力,把喜娘拎回来。
她需要和白辞走完婚礼流程,这样才能引出升仙台,所以她布了驱鬼阵,让白家人输灵力,能暂时压制住琼光君的攻势。她要在驱鬼阵压不住琼光君的攻势之前,和白辞把堂拜完,于是她和喜娘说:“但婚礼还没完。”
她还想继续办完婚礼吗?再不跑就变成葬礼了!
喜娘几乎是惊恐了。
她扭动身子想要挣脱逃跑,然而不知道裴朝朝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她被她抓着,竟然根本挣脱不开!
喜娘脸都白了:“三小姐,这这这,婚礼不如改日,现在……”
裴朝朝则按住她,掐在她肩膀上的手略略收紧。
喜娘看着裴朝朝,发现裴朝朝面无异色,她姿态甚至很松泛,好像根本不在意周围已经兵荒马乱、血肉横飞!
并且裴朝朝察觉到她看她,还露出个笑,温声吩咐:“继续唱祝词,该拜高堂了。”
这话一落。
喜娘顿时毛骨悚然!
她有一瞬间感觉裴朝朝比琼光君还要恐怖,甚至于,她感觉琼光君的招式不一定能杀了她,但如果她现在不继续主持婚礼,则一定会死在这里。喜娘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疯狂滚落,她安静了一会,然后终于颤抖着出声,继续唱起祝词。
这时候。
喜堂之中,尖叫声,打斗声,哭泣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衬得这地方仿若人间炼狱。
喜娘的声音则更嘹亮,发着颤,断断续续地唱着吉利的祝词,穿插在各种哀嚎声之中,更显得诡异瘆人。
“……”
“二拜高堂——!”
喜堂后边,
江独和白策这边也很混乱,两人原本就打起来了,这时候,宾客们往后面逃,场面就更加混乱了。一片混乱之中,喜娘的声音嘹亮而高亢,说出来的“二拜高堂”这样的话,在这个环境之中也极为突兀,不合时宜,就像往水面上掷了一粒石子。
于是这一刻,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往前面高台之上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
在驱鬼阵的作用下,琼光君的攻势被压制住不少,但前面依旧危险又混乱。不少侍从们聚集在白辞身边,好像想要把他推走,他则一只手按住轮椅的轮子,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示意侍从们都退下。
白家几位长辈见状,又着急又生气,又冲着他说了些什么。声音太杂,距离也太远,喜堂后面众人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看口型,大致能看出是白家长辈们在骂白辞不知死活,如果不是还需要往驱鬼阵里输灵力,暂时不方便移动,估计就已经要亲自跳起来亲自把白辞拉出去了。
白辞也没有搭。
二拜高堂,拜的是家中父母长辈,前面的高堂已经有点要暴跳如雷的架势了,然而白辞却靠近裴朝朝。
两人之间的红绸已经掉在地上,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于是他就牵起她的手——
这是还要继续拜堂。
疯了不成?!
不少宾客们见状,霎时都涌上一种惊悚感,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怒气,如果不是参加这场婚礼,根本也就不会经历现在这种事!宾客们一边逃一边骂骂咧咧起来,门很宽敞,但太多人挤在那边,就显得逼仄起来,连逃出去都要推推搡搡地往外挤。
另一边,
白策看他们还要继续拜堂,心里焦灼。他不是什么太聪明的人,只不过平日里因为足够会伪装,足够恶毒,所以行事大多是无往不利的,到现在这一步,琼光君的招式被压制住,他就想不出什么别的对策阻止他们继续拜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