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是伞掉落在地面的声音。
而宾客们则直接沉默了。
那一边。
裴朝朝往旁边看了眼,看见薄夜也正在往这边来。
薄夜和她对上视线,温和地笑了下:“朝朝,和我回去。”
裴朝朝眨了眨眼。
她之前已经把囚/禁薄夜的大阵布好了,阵眼也已经放好,薄夜来了这里就走不了了,谈哪门子的回去呢?他只能被囚禁在她身边,像条狗一样任她索取。他现在还能用出灵力,只不过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用阵法限制他。
她心里知道他根本没法离开这,
但眼下这情况,裴朝朝依旧不希望他再来横插一脚添麻烦,于是她将目光挪回来。
她看了眼琼光君,将手指抽出来,不让他继续亲,语气柔和,却吐出有点侮辱性的字眼:“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吗?薄夜说要把我带走。”
琼光君闻言,垂着目光看她。
她又说:“你去把他赶走。”
她直接使唤他,也不像是以前还在装盲女的时候,会用稍微委婉一点的方式引导他做事。她喜欢简单直白的方法,省时间,能直接命令就不委婉引导,能委婉引导,就不设局算计。
她心里太清楚,
现在不管他现在对她是什么想法,是不是爱恨交织想要报复,他都没办法拒绝她。
她话音一落,琼光君先是顿了一下,
随后,还是嗯了声,转头过去拦薄夜。
裴朝朝则又往外看了一眼。
她刚才听见雷声,知道这是天谴的声音。那雷没有劈落下来,只不过因为她刚才那一招出招快收招也快,所以天道没有感应到她的位置。
外面仍旧浓云翻滚,雷似乎随时都会再劈下来——
但她今天原本就有引天谴的计划。
她指尖都有点不经意地颤栗,运气催动体内的那枚神兽内丹。
白策昨天夜里把最后一点煞气全部渡给了她,就如同命簿中所写的那样,煞气到她身体里以后就结成了丹。她感应着这内丹,必要的时候它确实可以帮她隐藏气息,让天谴无法落在她身上。
她收回目光,侧目去看白辞。
白辞本就身体不好,平时坐在轮椅上,漂亮又病弱。这时候又没有了修为,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咒术,这时候就摔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掩着唇闷咳,眼角唇角都是血迹,狼狈却漂亮,像终于从最高的枝头坠下来的花。
裴朝朝还挺喜欢他这模样的。
她蹲下来,帮他把眼下血泪的痕迹擦掉:“和我继续拜堂。”
白辞感受到脸上的触感。
她的手指很纤细,整只手却看起来修长而蕴藏力量感,但就是这样,她平日里说话柔和,动作也轻柔,这时候手指落在白辞脸上,就像很珍重地在拂去心爱之物上的尘埃。
换做平时,
她说要继续拜堂,他可能会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答应,然而这一次,他看了她一小会,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很奇怪。
她动作里虚幻的爱意,却让他的大脑不太清醒,连端着轻描淡写的姿态答应都做不到。
他这边一点头,
裴朝朝就示意喜娘继续唱祝词,她按住白辞的肩膀要和他对拜,
然而也就是这一瞬,白家的长辈们也反应过来,怒喝道:“够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道灵力在裴朝朝脚边炸开,
裴朝朝手指顿住,发现自己竟直接被定身了,她试图冲破这定身术,却发现他们是用白家禁术定的她的身,白家秘术由神术为引,如果不再动用神力,根本无法冲破。
那一边。
白家长辈们气得额头突突跳,
看见白辞动手帮裴朝朝解咒,同时也把白辞一起定身了。一看白辞就知道裴朝朝不是赵三,但他明明知道也不说。白家人都快气笑了。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顶着赵家小姐的脸,把他们都骗过去了!
现在还敢拉着白辞继续拜堂,她以为他们还能让她继续拜堂不成?就算她曾经是太清道君的弟子,用白家禁术定住她,哪里还有她挣脱的余地?
白家人指着裴朝朝,使唤侍从:“把她丢出去,丢出天极岸!”
这话一落。
下边的一众宾客们表情各异。
刚才季慎之没杀裴朝朝,宾客们大为震感又难以置信,但好在白家人还正常,要把她给扔出去!一众人迅速让开了一条路,而之前一直在打架的琼光君白策众人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看向裴朝朝,蓄力随时准备把要接近裴朝朝的侍从杀死。
空气里一阵安静,气氛绷紧,
然而也就是这时,突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骤然打下来!
那雷声响了一声,随后竟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地响,一阵一阵地往下砸,劈落在外面的地面上!由远及近,竟震得地面都开始颤动起来,而原本只是暗下来的天空在一瞬之间完全黑下来,天上的黑云像是要压到地上了一样,遮蔽了所有的光,唯有一道道劈下来的雷电带起惨白的光!
喜堂里霎时间暗下来,
众人都被这一下吓得不清,一众宾客又四散起来,然而这一次,却是再也不敢往外面逃。
有人惊呼着:“是白家和赵家的因果没偿上,天谴了!”
然而也就是这一片惊呼之中,
有人借着雷电的光,看见裴朝朝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开了白家的禁术。
于是人群的惊呼之中,出现一个很小的声音:
“看裴朝朝,她,她在动……”
“就真的没人想过,她可能是神仙吗?”
刚才说这话还没人相信。
但这时候,众人陷入一阵沉默。
与此同时。
裴朝朝则微微侧身,将手放在了白辞的脖颈间。
她甚至都不用往外看,就知道天谴这次真来了,外面的天雷不停往下劈,往下落,越来越近,已经感应到了她的位置。过不了多久,就会直接往喜堂里劈,往她身上劈。
她算计着天雷的位置,开始调动体内的神兽内丹,
已经来不及拜堂了,但……
或许还有另外一个方法能试一试,兴许可以替代最后的夫妻对拜。
她迅速将灵力探入白辞的识海。
白辞身体虚弱,被强行探识海,一点血又从唇角溢出来,有一点血珠顺着下巴,落在修长的脖颈。或许因为还被定着身,所以他没有挣扎。
白家人见状,猜出来她要干什么,骇然道:“住手!”
她疯了!
她要在白辞的识海里放置一段虚构的记忆,换言之,是为白辞造一场梦,梦里,他们顺利地拜完堂,甚至愉快地度过这一生,以此来欺骗白辞的灵魂,让白辞的灵魂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妻,然后和她的神魂真正地绑定在一起。
现实中,拜堂后夫妻之间就会有灵魂上真正的契约,
虚幻的记忆里,则需要更多的细节佐证夫妻身份的真实性,所以这场虚幻的记忆,抑或说是梦境会很长,长到在梦里过完这一生,让神魂真正相信他们夫妻的身份,结下羁绊,就像在现实中拜过堂了一样。
这场虚幻的梦会细节到拜堂时她的每一个表情,余生的每一日,每一餐饭,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是梦,但很真实,真实到神魂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误以为梦境才是现实,于是沉溺在梦境里,或许永远也不会再醒来,又或许会沉睡上很久,几年,几十年。
她进入他的识海,给他造一场梦,只需要花费几个眨眼的时间。
但却可能是他的余生。
白家人见状,迅速出招要让裴朝朝住手,然而招数一用出去,
裴朝朝只是轻轻一动手指,就将那招数尽数弹回,转而原封不动落在白家人身上,将他们击倒在地,呕出血来。在摔落之前,他们只来得及解开白辞身上的定身术,然而即使是解开了,白辞依旧没有动,他微微仰着脖子任她施为,显得很乖顺。
——白辞也疯了!
白家人几乎是惊恐了,半晌,有人说:“快,宗谱。”
白家的宗谱是一块灵玉,裴朝朝之前滴血上去,魂魄已经在白家结了契约了,这时候拜堂,拜了天地与高堂,魂魄才和白辞的开始渐渐结合,逐渐开始生成夫妻之间的羁绊。现在裴朝朝要强行在白辞的识海里放虚假记忆,将羁绊的最后一点结成,只要在她结成之前,把她和白辞的姻缘契从宗谱里解开,或许还能有挽救的机会,不让白辞从此溺于梦中。
等结成后,从宗谱之中也无法将他们的羁绊抹杀。
天上雷声滚滚,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道天雷直接打在了喜堂门口,将廊檐下的柱子劈碎。
白家人拿出族谱,开始放血滴入玉中,将血引入白辞的名字里,念咒解除他们的羁绊。
雷声越来越近。
直接劈开了一片屋顶,瓦片碎落,宛如降雨,喜堂之中宾客们再一次惊呼起来,躲闪起来。
白家人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片喧嚣之中,裴朝朝也感觉到头昏,不仅是耳边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很吵,而且她感觉到本身结起来一点的羁绊在渐渐被剥离。她额头难得出了一点汗,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摈弃耳边杂音,专心探白辞的识海。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片嘈杂中,
她的听觉里突然捕捉到一点很细微的声音,像是玉碎的声音。
随即,是白家人语无伦次的惊恐骂声。
她听不清白家人在说什么,
不过回过头去,看见白家的宗谱摔落在地上。
记录白家人名字的灵玉摔在地上依旧完好无损,然而只有白辞的名字,裂开了。
修真大族之中一直都有一个规矩,
灵脉断尽之人,自动除名,除名者,名字会在宗谱之上裂开。
裴朝朝感觉到和白辞之间被强制剥离的羁绊在一点一点恢复。她将目光收回来,看见白辞喘息着,眼底又落下一点儿血泪,他自己断尽了全身灵脉,把自己从宗谱上除了名。他的修为本身还能恢复,灵脉断尽了,大约就彻底是凡人了。
不过除名后,即使羁绊未成,族人也无法再解。
她好像听见他说:“做你想做的,朝朝。”
他好像说:“没有人能拦着你。”
不过他的声音太小太虚弱了,裴朝朝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她顿了下,不过这时候不是发愣的时候,她没有叫他重复,而是再一次将手贴在他脖颈,给他输完最后一点虚假的记忆。这会是一场很好的梦,拜堂成婚,白首共赴,很真实,很好的梦。
她都做完,才看见白辞在她怀里垂下眼睫,好像昏昏欲睡,他越来越虚弱,漂亮的世家子这时候很狼狈,像濒死的天鹅。
她这时候才突然有点好奇,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
于是她俯身下去,说:“你刚才说什么?”
靠得近,白辞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很柔和,但带了点冷意,像是清晨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消散。
白辞很困,闻着这个味道就更困了,他很想抬起眼睛看一看她,不过他没力气。
他恍惚间想,他如果睡着了,还会不会再醒来。
再醒来的话,又过去了多少年?
灵力断尽,他已经是个凡人。不少被在识海里篡改了记忆的修士就算沉睡后再苏醒,他们只以为闭眼再睁眼是一天,闭上眼是昨天,睁开眼是明天,然而现实中其实也五六十年过去了。
可五六十年也就是凡人的一辈子了,所以,或许他也不会再醒来。而人对离别原来是真的有感知,怪不得在迎亲的路上,看她坐上马车,他也破天荒地打破了习俗,偷偷上了她那辆马车,不然总觉得看一眼少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和她说话。
裴朝朝凑得这样近才能听清他说话。或许是他实在太虚弱,声音又小,声线又沉重,沉重到裴朝朝误以为他要说什么分量很重的话,然而她听见,他只是很轻地说——
“明天见。”
闭上眼,再睁开,是一天。
哪怕这一天是他整个余生,可这也是一场很真、很好的梦。
话音落下。
羁绊在这一刻结成,不远处被大雾蒙住的地方,终于隐隐约约露出了升仙台的轮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雷声几乎是响在耳畔了,擦着她的衣摆过去!周围人群慌乱,白辞已然陷入沉睡,宾客们被雷劈得四处逃窜,江独他们见天雷过来,于是往她这布结界,白家人奔过来想要查看白辞的情况。
一片兵荒马乱中,
裴朝朝放下白辞,她捏紧了玄玉,推开人群反向朝着天雷往升仙台的地方奔去!
雷声响在耳畔,擦过她的衣摆,她捏碎了玄玉,下一秒,更多的神力乍然泄出,天雷感应到她,更为凶猛地朝着她打下来。
升仙台的封印随着碎万界符骤然破碎,露出升仙台之下,浓重的雾霭。
从这里跳下去,就是要飞升前所要经历的幻境。
与此同时,
最为凶猛的天雷劈落下来,她一步奔上升仙台,坠入浓雾间,那颗由重明石做成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而作为六界通道的升仙台感应到了重明石,于是所有的封印,好像都在这一刻被一同解开。
就在这时,
裴朝朝调动了神兽的内丹。
她气息隐去,天雷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升仙台,竟在一阵巨响之中,将整个升仙台劈碎!
下一秒,
升仙台之下的雾霭没有了升仙台的阻拦,开始慢慢溢出,覆盖了喜堂,白府,蔓延至整个天极岸。
天色骤变,幻境错乱,在这一片雾气之中,整个天极岸都被幻境给覆盖住了。
天极岸之外,好像整个世界都开始缓慢地发生变化。
而与此同时,
魔域的地面也震颤起来。
在祭台上尘封很久的封印开始松动,露出一个男人的身形。男人身形高大,闭着眼时,一张脸俊朗而英气,但睁开眼时,眼眶空空荡荡,有些骇人。
他睁眼,又并快速闭上。
而魔族诸人见状,伏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们听见男人出声:“帮我找一个人。”
魔族众人迅速问:“魔神想找什么人呢?”
魔神一直闭着眼,他思忖一瞬,用手按了按眼眶。
他出声说——
“那个人……
“她挖了我的眼睛。”
第93章 刚拜完堂 就把我忘了?
此时, 天极岸。
整座城池都被浓雾笼罩住,这雾气粘稠,像在眼前结起一层细密的蛛网, 视线之内除了一片白,就很难再看见别的东西。
于是也无人能看见, 在这一片雾气之中——
喜堂里的红绸, 桌椅, 甚至于屋子里的人,不管是白家人赵家人还是满屋子宾客, 都化作飞灰,一瞬之间消失了!除此之外,白府的亭台楼阁也开始渐渐消散, 连带着整个天极岸的所有人事物都开始湮灭。
这场景格外诡异,
看起来就好像这整座城池都是虚幻的,像梦境,像镜花水月的倒影, 只要伸手进水里搅一搅, 就能全部搅散。
不过须臾间,
天极岸的一草一木全部灰飞烟灭, 就只剩下破碎的升仙台还在原处。
升仙台由灵玉砌成, 看起来就是一座华贵些的高台, 然而高台正中央却是空的,像一口井,里面被雾气笼罩,看不清深度,也看不见里面究竟有什么,这样的未知则更让人感到恐惧。
然而它里面什么都没有, 甚至也不怎么深,就像一口寻常的枯井。
只不过这里面无法动用任何灵力或者神力。
裴朝朝从上面跳下来,因为无法用灵力,于是摔在“井底”,听见自己腿骨发出咔嚓一声,随即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她小声嘶了声,试图挪动身体,然而却发现腿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