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蓦地睁开眼睛,跌入一双黑墨清澈的双眼。
应该远在青云的人,居然出现在她面前!
真不是她眼花?
闭了眼。
睁眼……
蹲下身的红黑衣袍下,棱角分明的脸被灯盏幽幽映得忽明忽暗,他本就清冷无暇宛若仙人神祇般,此刻如雕凿的俊朗面容有种大松一口气的轻松,倒显得他有凡尘之气,顺带着这炼血堂阴冷森森也温柔了几分。
还真的,是林惊羽。
气流呼出声线虚低,她诧异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处在魔教总坛本该是一根一弦都紧绷的状态,毕竟不知何时就有危险,但是如今看到林惊羽抛却正义纯良的白衣换上魔教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李鲤心情也松软下来。
有人相救,有被人惦念。
这样的感觉有让人心安定的力量。
林惊羽并没有答话,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人,她那件青衫残破被捆,凝涸得血迹斑斑,长发青丝上面也沾染血渍,狼狈异常像浑身浴血。
他想伸出手去将人扶好,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这里附近无人看守,用在重要人质上绝不是一般绳扣,他也不知道碰哪里是碰不到她伤口的。
“缚仙索,专克正道功法,妖邪异常。不过看着渗人,全是皮肉伤。”李鲤说道。
林惊羽转而从衣兜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去。
她定睛一看,宽大的手掌心里躺着三枚山楂果,红艳艳的,只嗅着酸酸涩涩的味道就让人忍不住咽了口水,还散了自个儿身上的血腥味。
“师姐你先吃点东西。”
李鲤盯着那红红的果子,苍白的容颜有些难以言说出来的情绪。
视线上移,迎上对方真挚不掺杂半点细粒尘埃的眼神,她下意识收回目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难为你还记得……”
难为他还得记得,记得她不吃东西会有虚软晕眩之症。
林惊羽将果子递至她嘴边,温软的触感磨到他的手指,酥酥痒痒连到了心上。
他按下那股怪异的触觉,回过头去探看这处洞穴的情况,确定暂时无人再过来后才小声解释说:“我得一位周姓老前辈指点才能顺利进入万蝠古窟。”
“高人?”
“高人。”他补充说:“入口万蝠阵法,里面重重关卡巡防,如何进,如何行,何处破,何处立,是虚是实,一分不差。”至于为何教他,林惊羽着急救人,也未曾深想,“我身无长物也没有可以值得道谢的,他孙女说想吃冰糖葫芦,荒郊野岭就摘了山楂果。”
“嗯。”李鲤应了一声,运道不差,世间高人可不是谁都能遇见。山楂果入口微酸,但是清爽可口,总算是让她将吐得什么都不剩的胃填充点东西,也让舌头能够找回一点味道……
好似,还有甜滋的甘味。
“师姐,对不起。”
本该……
本不该……
本不该有这场祸事。
本该能够避免。
林惊羽俊容蹙眉,似松针凝霜雪,弄得李鲤也黛眉微皱,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继续说:“我看到师姐你进颜如玉了。”
看到她……进颜如玉……
李鲤猛地直起身体,被缚仙索拉扯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有血迹的脸颊映衬得更白。
果然,麻烦一般不会主动找上门,除非是你自己作。
她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真的不能带坏小孩子,不然倒霉的就是自己。
“没事。”她勉强地笑笑,这一笑,野果的酸涩酸到了牙根牙腮处,笑得比哭还难看,“怪不到你头上……”
自然怪不到他头上,他怕是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就追着来了。
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青云,第一次下山远行竟比熟门熟路的年老大慢得不多,只隔了一个时辰。
千山万水地赶来……
万水千山,还真的是不远万里。
李鲤心中一动,问他:“你伤好了?”
林惊羽点点头,“师姐放心,我能把你救出去。”
美丽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狼狈不堪的脸上缀满昳丽的笑靥,顿时觉得这万蝠古窟里的凛冽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冷,胸口烈焰燃烧,烘得暖洋洋,像她喜欢的青云午后。
“我用得着你救?”这个孩子,傻愣愣地冲过来,难道是她寻常的表现让他觉得她很羸弱?
林惊羽真的没有想很多。
等到他脑海里偶然跳出之前齐昊师兄对李师姐只言片语的介绍,他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看到的,是伤痕累累的李鲤,与平日瑰姿艳逸的惊鸿形象大相径庭,也与师兄口中“学贯长虹”、“飒爽英姿”等等形容,无一对得上。
李鲤手心一摊,花刺钻出她的衣袖落入手中,藏在里面那么久,触手暖温,“扶我起来。”
林惊羽一顿,伸手握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提,将人从地面上拉起来。
他的装扮,炼血堂弟子的装扮,李鲤心中感叹,人长得好,不管穿什么都是丰神俊朗,只是——
“斩龙剑呢?”
她话音刚落,眼前一道碧光,长剑稳稳落入林惊羽手中,肩上的披风徐徐垂下。真的还是,这碧绿澄澄的光芒比年老大那赤魔眼妖红的色泽好看太多,眼睛都明亮起来,
花刺能不能还不好说,九天神兵斩龙剑,披荆斩棘的,曾书书也说得神乎其神,一定可以。
“把这破绳给我割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
林惊羽拔出斩龙剑,碧绿若秋水的剑芒掩映着山穴里亮如白昼,“师姐,当心。”
“来吧。”
剑身微旋,对着青影劈斩而去。
“嘶——”李鲤后退几步,跌撞在山壁上,被挤压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师姐……”
“你就不能加注点法力?”她尽量把声音压低,“这是缚仙索,不是普通的绳索,要简简单单能解开,我早走人了……”
林惊羽薄唇牢牢抿着,除了龙首峰内比试切磋,除了七脉会武,他还没有将斩龙出鞘剑指同门过,只是担心它刚阳猛烈,会伤到李师姐。
“你还委屈了?”李鲤美目微怔。是吧是吧,这孩子的面无表情实际上就是委屈没错吧?眉头也锁着,漂亮得跟黑色宝石似的的瞳仁里流露出的神色……委屈得有些可爱啊。
“不是。”林惊羽收起那转瞬即逝却被李师姐捕捉到的神情,再次举起斩龙剑。确实是他小瞧这法宝了,“师姐,小心。”
“快点儿吧,该来人了。”她移开视线。
李鲤不会惧怕青云的法宝,青云神器仙器守护青云人,法宝随主人心念而动,不会轻易伤害同道。
然而,她错估了两件事。
一是,缚仙索坚韧无比不假,但那是遇到世所罕见的九天神兵之前。
二是,斩龙剑神锋锐利,林惊羽的担忧是真的,她不该有所抱怨。
当斩龙剑再次斩下,绿光悠长漫漫,李鲤身上一松,所受束缚尽数解除。
她身形踉跄,晃了一步才稳住。
可随着缚仙索从身前被利落地斩断,还有什么东西被神剑划开。
青色血染的外袍。
白色血染的外衣、中衣、里衣……
藕荷色的肚兜也沾染血迹,没有任何遮挡地呈现在外,纤瘦却曼妙的上身暴露出胸口大片如瓷如雪的肌肤,细细的红绳与肚兜挂脖线向分,穿过好看的脖子沿锁骨内侧挂下来,深入沟壑,幽壑两旁的弧度圆润玲珑,莹白动人。
双方都愣住了。
林惊羽只停顿了一下,愣愣地收起斩龙剑后慌忙转过身去。
李鲤也愣住,脸上划过窘迫,难得面露出羞意。
这样宽衣解带不加遮蔽的情况,即便是在师姐妹面前,自她十五岁及笄后,也再没出现过了,她是不是该庆幸,斩龙没把她最后的衣服掀落下来。
地上的腰带已经断了,她将衣衫往中间拢好,不行不行,她可不能比人家孩子脸皮还薄。
深呼吸。
“师弟……”她轻唤道,“你好歹给我点东西……”
林惊羽没有回头,解下肩上的披风往后扔去,隽毅的脸上有懊恼,耳廓根处如晚霞泛红。
眼前还是能够不自觉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美景,那藕荷色边缘的沟乳……
深入其中的红绳很眼熟,就是那红珊瑚锦鲤的挂绳。
原来,师姐是将其挂在胸前……
就这么想着,觉得曾经拿过宝石的手心也烫得厉害。
他瞪了一眼手中佩剑,慌乱之下他也分辨不清,真的是他运起的法力过盛?
许是察觉到主人的恼意,碧剑的光芒黯淡了一下有所瑟瑟,这才重新流转开来。
李鲤也顾不得伤痕疼痛,单手将披风缠成一股绳束在腰间。
出门在外,什么繁文缛节的大防在性命安危面前皆可抛,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虎狼之穴,若是动静大了,兴许就不那么好离开。
“快走。”
只可惜,还是晚了。
两人对视一眼,洞口处借着幽光,一道人影渐行渐至。
李鲤伸手挡在林惊羽面前,却被对方顺势拿过手腕拉到他的身后。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肩头,嘴角一凝后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