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英格曼拒绝吃的鸡蛋也拿出来,敲碎蛋壳,仔细剥开,放进一个空盘子,用小刀将它切成若干份。
女学生们涌进门,兴奋地看着桌上的一盘盘蛋羹。
法比一边分配一边念叨:今天我们提前过年!幸亏书娟的爸爸,用他们家祖传的古董换了这些鸡蛋。等以后你们又过上太平日子了,肯定会想念今天的鸡蛋,你们会想,怎么再也吃不到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在玛德伦教堂吃的鸡蛋了呢?那鸡蛋怎么那么好吃呢?为了让你们每一个人将来都想念我做的鸡蛋羹,想念书娟父亲用古董换的鸡蛋,今天人人有份,人人平等。来来来,每人一份,孟先生做东我请客。
女学生们纷纷拿起盘子或碗,又从一个盆里拿起馒头。
教堂/地窖 日/内
玉墨看见馋猫似的喃呢,上去拉了她一把:你别丢我们姐妹的脸!人家孩子的父亲拿来一点鸡蛋,你伸头探脑干什么?
喃呢:没办法,味道好香……
春池:玉墨姐,你让她去吧,说不定人家开恩,赏她一口。
玉箫:喃呢别的毛病也没有,就是馋一点儿,懒一点儿,笨一点儿,再加上丑一点儿。
女人们笑起来。
教堂/厨房 日/内
女学生丁:法比多分了一份。
徐小愚:多分了两份,我才不吃汉奸送来的鸡蛋呢!
书娟愤恨地看她一眼。
徐小愚:你们就吃吧。汉奸还不知道帮了日本人做了多缺德的事,日本人才准许他把鸡蛋送来。
书娟蹿过去,眨眼间就跟徐小愚撕扯成一团了。
法比和女学生们都上去拉架。
法比:我发现你们越来越野蛮了!就是受了那些女人的影响!
书娟给拉开又冲上去,再拉开,再往上冲。
喃呢悄悄地上来,看见那两碗多出来的蛋羹,用勺子飞快扫进嘴里。她又看见铜盆里沾了些蛋羹,边用大勺子刮起来。她刮盆子的声音尖利刺耳,一下子就把女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喃呢刮得专注用心,把刮下的残羹倒进一个空碗。
女学生丁:(推她一把) 你在干什么?
喃呢:不干什么,刮下来吃啊。
女学生丁: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喃呢:你脸皮才厚——比鞋底厚,比城墙厚,比紫金山厚。
女学生丁:你再说一句!
喃呢:再说?听我说书还打票呢。
刘安娜:哎,刚才放在这里的两碗蛋羹呢?
徐小愚:我反正没有吃!
女学生丁:肯定给这个厚脸皮的吃掉了!
喃呢:你们没人吃,我怕冷了就不好吃了,趁热吃掉了,我们是穷家小户出身,从小就晓得不能糟蹋东西。
法比:英格曼神父一口都不舍得吃,省下给学生们吃的……
女学生丁:(对同学们) 她不是皮厚,她是没皮没脸,脸跟屁股一回事!
徐小愚:就是,屁股也会笑,脸会放屁!
法比:怎么说这么脏的话?!
喃呢恼羞成怒,朝女学生丁撞过去。
女学生们有了新的发怒发怨的出口,一同扑向喃呢。一眨眼女孩子们全压在喃呢身上。
徐小愚:打死这个不要脸的!
女学生们:打!打!……打死这个死不要脸的!
女学生丁抠住喃呢的腮帮子,抠得喃呢张开嘴。
女学生丁:看看这个屁股,还长了牙的!吃鸡蛋怪快的!……英格曼神父都没舍得吃,你把神父那份偷吃了,吐出来!
法比拉起两个女学生。
法比:住手!……都不准打了!……
他把拉起来的两个女学生推到门外。
法比:(英文) 停住!
喃呢:她们在打我呢!你是个大人,怎么不管她们!
法比:(英文) 闭嘴!
喃呢:你骂人!
法比: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喃呢:你当我不懂洋文?我还就懂这一句!我的相好是美国船员,他一天到晚跟我说这句话!
女学生们哄的一声笑起来。
玉墨此刻出现在地窖出入口:唉,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呀?……
法比:(英文) 你也闭嘴!
玉墨瞪着法比。两人对瞪了一会儿眼睛。玉墨转过来,把喃呢拉起来,又替她把脸上的土抹掉。
喃呢:玉墨姐,扬州法比也骂你了!
玉墨拉起喃呢,往地窖里走:骂了你又怎么样?你我还不是要在人家的狗洞里窝藏着?有志气你走啊!出去到大街上让日本人去杀去剐,也不要在这里当人家的出气筒,受气包!还是不敢出去吧?还是要挤在人家这里,骂也要忍,打也要受,是吧?那就闭嘴。
所有女学生被玉墨的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本领和语言弄得懵里懵懂,似懂非懂,但是都安静下来。
法比也瞪着玉墨,她在此刻尤其风情万种,并且她那种阴柔的厉害,那种弱势个体的抗争风格令他耳目一新。
书娟既恶心又钦佩地看着父亲的情人:这是一种多么低贱的反咬方式!
玉墨:再说了,你我又不是头一回给人家骂!我们这种贱骨头,(回头横了法比一眼,又横了一眼女学生们) 他们不打我们不骂我们,打谁骂谁去呀?!人嘛,见了那么多杀人流血的,心里害怕憋屈,总要找个东西打一打,骂一骂,你给她们打一打,能打掉你几块肉啊?
她把喃呢推到女学生们面前:来来来,都动动手,打几下!心里有恨的,有怕的,打几下也舒坦舒坦。
女学生们都往四周躲。
法比上来挡在玉墨、喃呢和女学生之间:你还要干什么?
玉墨: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把我们这身贱骨头送上门,给她们打几下,压压惊。(对女学生们) 你们怎么又客气了呢?(拍拍自己) 朝这里打,哪怕图个舒筋活血,暖暖身体,也是好的!自打我们进来,你们找个茬子就打就骂,这会子给你们打,你们怎么又斯文了?(指着喃呢,悲愤得眼泪盈眶) 她也不比你们大多少,但凡她家里要有一口饭吃,当爹当妈的舍得把她卖出去吗?
刘安娜:(企图解释) 明明是她先开始骂人……
书娟:别理她!
法比烦躁透了,大声叫起来:(英文) 你们每个人都给我闭嘴!
黑岩的轿车内 日/内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中出现电文:
日本国内第一批观光游客,拟于12月27日搭乘××号邮轮离开名古屋,29日到达上海,换乘××号去往南京。务请抓紧一切时间,将南京市主要商业街道恢复。——远东派遣军总部
从车窗里看见的南京街道,仍是一片狼藉。
黑岩的凝视着窗外的脸。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另一则字幕升起:
我初步拟于12月30日当天组织三千名当地支那人,在码头上欢迎日本国内观光团,一旦支那人不合作,拟用强制手段。务请观光团携带一百斤日本糖果,在欢迎的支那人群里散发,以供随团记者和友善他国记者摄影宣传。——黑岩久治
黑岩心事重重地点着一根香烟,靠回到座位靠背上。
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日/内
黑岩的秘书把孟繁明让进门。
黑岩迅速打量他一眼,发现他比往常更加焦灼、慌张:(英文) 请坐。
孟繁明微微点头致意,但还是站在那里:(英文) 我只有两三句话,说完就告辞。
黑岩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里带一丝笑意。
孟繁明:(英文) 你需要的水泥,我可以全部提供。不过……
黑岩:(英文) 我明白了。(抬起头) (日语) 小泽!
秘书立刻出现在门口。
秘书:(日语) 在。
黑岩:(英文) 通行证的申请,总部稽查处批准了没有?
秘书夹着一个文件夹进来,把文件夹打开。
秘书:(英文) 这是十三张通行证。一个礼拜之内有效。
黑岩:(英文) 你把它们交给孟先生吧。
秘书把文件夹交到孟繁明手里。
孟繁明:(由衷地对黑岩) (英文) 非常感谢!
一个山洞建成的仓库门口 日/外
一辆辆插着日本旗的卡车上满载一袋袋水泥启动了。
孟繁明最后一个从山洞仓库里出来。
两个戴口罩和防护帽、浑身水泥灰尘的工人一边一个跟着孟繁明,眼睛从灰扑扑的口罩上面狠狠地瞪着他。
水泥工人甲:狗汉奸!卖国贼!把我们的秘密仓库都出卖给鬼子,你不得好死!
水泥工人乙:要是来得及,把这汉奸推到洋灰里,浇上水,做成个秦桧像!
水泥工人甲:别糟蹋洋灰了!洋灰比他值钱多了!
孟繁明就像没听见,加快脚步,跳上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然后对工人们转过身:师傅们,我做梦都想修复南京。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南京人,南京是我一手规划出来的,我不管你们说我什么,不管后人会说我什么,我都要修复南京。
水泥工人们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孟也不以为然地回敬他们一瞥傲然的目光,转身坐进驾驶室。
公路上 日/外
运送水泥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
南京街道 日/外
运送水泥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在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尸体的街道上……
枪声仍然此起彼伏地响着……
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挡风玻璃后面,孟繁明的面影时明时暗……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中升起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