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心惊肉跳得要命,但这俩没心没肺的小崽子暗通款曲,偷偷相视一笑。
白玉堂是要另觅途径混入大堂。如此一来,外人瞧不出他们是一伙的,无论是刺杀还是逃脱都会容易得多。再者对白玉堂而言,闯个区区阴山教大堂的办法多如牛毛。于是李四和展昭抬着猪从指定路径走,而白玉堂踱回后院伺机而动。
从后院进堂的来客大多是喽啰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白玉堂穿梭灯海装作忙碌的样子,借机找寻能带他入堂的合适人选。姑娘家不行,绿林莽夫不妥,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可能会惹事。白玉堂不慌不忙转悠着,未几便挑到个乍一看来还能入眼的。
这是个身着暗红色长衫的男子,两手空空未携刀剑,瞧着像个斯文人。
白玉堂候在一盏一人高的走马灯后面,待长衫男子经过,突然从两盏灯之间的缝隙中摔出去。
白玉堂险些五体投地的一摔令人措手不及。长衫男子下意识要躲,可白玉堂哪里会放过他,左手用上擒拿手中的伎俩,一扣一翻就捉了人手腕上列缺、神门两处要穴。半个身子摔在男子背上,右手轻掣惊风,出鞘的一段剑锋以衣袖打掩护抵于男子腰际。
长衫男子动弹不得,却没有惊慌失措。
白玉堂见手下之人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便颇有大将风范地松开手腕禁锢,附耳道:“带我进大堂。”
一排排的花灯将偌大后院布成视野狭隘的迷宫,白玉堂这一强盗行径也没被第三个人撞见。长衫男子闻言不怒反笑,反问:“哦?我若是不答应呢?”
“那就把你打晕了,我替你赴这趟宴,”白玉堂几乎是扑在男子背上,这个崎岖的姿势又怪又不好受,只能速战速决。惊风一拔再出鞘一寸,冷锋直接敲上脊椎骨。
“呵,”男子又是一声低笑,“你可知我名字?冒冒失失进去,也是会被轰出来的。”
三言两语下来,白玉堂很轻易就发觉此人不好对付。飞来横祸没吓得尿裤子,嘴上四两拨千斤的本事都能与展昭不相上下,先前真是瞎了眼。不过已然下手断没有再回头之理,白玉堂将惊风剑刃沿男子腰身转了半圈,从后背绕至侧方,“少废话,快走。”
长衫男子饶有兴致打量白玉堂。不知白玉堂周身哪点合了他口味,这男子竟将名姓主动奉上,“记住,我叫花冲。”
花冲丹唇凤目,眉眼之间依稀有两三分花熠的影子。不过花熠刻薄孤傲非常不是东西,花冲则内敛温和得多。白玉堂回剑入鞘,跟在花冲身旁。
花冲没见过如此放养型的绑架,不由讶异。
白玉堂才不在妯娌小事上耗费口舌,斜目一睨笑吟吟刺激花冲,“磨磨蹭蹭半天不动,你是小姑娘吗?”
花冲的身份毕竟不是李四这等抬猪的能比,几重门没遭什么盘问就进去了。白玉堂自进第一重门后便一直处于警惕状态,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落下,不仅提防穷奇堂变故,还提防花冲发难或是暗中做手脚。所幸花冲是个聪明人,一路上没耍任何花招。
跨过最后一道门槛,大堂早已灯火通明。
几方宴庆的长案几铺锦盖绫罗,穷奇堂各号人物零散入堂。
孙魁与商杓二人形影不离同出同进,接受各来客的敬祝。作为寿宴主角,孙魁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
花冲和白玉堂进入大堂后,熙熙攘攘的人忽而安静下来。
白玉堂心下一惊。他与阴山教的交情还是源于九年前的血海深仇,阴山教中能认得他的除去施玖似乎也没什么人了。此时令整个穷奇堂静默必然不是他白玉堂脸大,那只能是归功于花冲。这个看来毫不起眼从后院入堂的花冲,究竟是穷奇堂中哪号人物?
孙魁和商杓春风满面匆匆赶来,抬手便是最正式的一礼,异口同声道:“恭迎堂主。”
☆、第八章(1)
花冲身为穷奇堂一堂之主,坐的是宴庆首席,还面面俱到地让白玉堂挨着他下手坐了。
白玉堂也不客气,道声谢大马金刀落座。
“如何,是不是很意外?”花冲挂着意味深长的皮笑肉不笑。
“的确意外。想你一堂之主,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要从后院进,着实特立独行。”白玉堂没半点伴君如伴虎的不自在,深入虎穴而不惧的胆色一览无余。“你能当上堂主,想来不会是个简单的人。我要在此次寿宴上干一件事,你若袖手旁观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出手阻拦,那我可不管你是堂主还是什么主。”
花冲轻啜酒爵,从容不迫道:“你在我堂中生事,还要我袖手旁观,不觉得很过分吗?”
“是吗?”白玉堂讥诮一笑,澄明剔透的眼洞若观火。“穷奇堂主,三下五除二就被制住,还带不怀好意之人进入大堂。堂主,你也不希望这次寿宴万无一失吧?”
花冲兀自把玩手中精雕玉琢的酒爵,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你逼着我带你进来的。我可不知,你处心积虑混入大堂为的什么。”
“放心,我们之间也就一锤子买卖。你已带我进来,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白玉堂来者不拒地取过面前酒爵一饮而尽,意犹未尽砸吧砸吧嘴,眼睛都亮了,“陈年女儿红,好香。”
花冲放下酒爵,漫不经心凝视白玉堂。“你就不担心,我或许还抱有什么别样心思?”微微一顿,又道:“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玉堂正盘算着如何才能不公干戈地尝到另一桌那坛女儿红,被花冲这么一打岔顿时没了兴致。锋刃似的唇角一勾,冷声道:“我不关心你有什么目的。但奉劝堂主一句,莫做伤天害理之事。你们阴山教何人是教主,何人是堂主都无所谓,但是祸害天下苍生,那就休怪我无情。”
天下苍生?花冲埋头饮酒,不置可否。
酉时至,盛宴始。佳肴满桌,竹酒澄芳。
堂内歌舞升平,穷奇女弟子替众人斟酒助兴。
俄顷,舞者水袖轻旋以此退至大堂两侧。举堂瞩目的花母猪被李四和展昭合力抬到中央开阔之地。这俩人不知何时换了身穷奇衣裳,不至于与华丽的殿堂格格不入。与他们同进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手掌三尺屠刀,左手拇指上纹了个龙形刺青。
展昭方进堂,一眼便与花冲对上了。带了笑意的眼神互相碰撞,就是一顿硝烟弥漫的无声较量。厉害角色,两人同时装作若无其事转开视线。
一众人等欢呼雀跃,白玉堂心不在焉附和,顺势悄然将堂内景象尽收眼底。这一看,就在斟酒女弟子中看见一个熟人,丁月华。穷奇堂庆,她一个五音坊的小丫头片子跑来作甚?白玉堂蹙眉,然而一时不好相认,于是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丁月华青丝挽髻珠玉满项,五官尚未展开,却已是明眸皓齿眉目分明。手中提了个隐青莲花酒壶,不施蔻丹的手指轻拢壶盖,为一干人依次倒酒。在几名女弟子中,丁月华的斟酒手艺俨然忝列末端,不像是规规矩矩做服侍的人。
这厢一群人绕母猪翩翩起舞,洒水祭酒,庄重而盛大。而白玉堂一直密切注视丁月华的举止。展昭随李四无所事事退至侧旁,等待剖完猪带走残骸领赏金。只是某些人自始至终连余光都不曾临幸一眼,展昭暗暗表示心塞透顶了。
丁月华的酒斟到了孙魁跟前。其余两名弟子刻意慢上一步,丁月华便恰好接到孙魁的酒爵。十指盈盈,扣在酒爵壁上。
白玉堂给自己斟满酒,一跳离开席椅,缓缓朝孙魁走。
展昭拉扯忧心忡忡的李四,以示不必插手。
堂内宰猪盛宴即将开始,孙魁侧身柔情似水地望了商杓一眼。他嘴笨见人不会说人话见鬼不会说鬼话,筹谋交际水准也在常人之下,多年来许多事务全靠商杓一手打点。商杓被孙魁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一望竟是脸上一红,再浓的胭脂也掩盖不了。
丁月华趁机动起手脚,覆在酒爵上的手指轻轻一勾,食指指甲上的粉末簌簌掉入酒爵里。
粉末几近透明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悄无声息。
孙魁接过酒爵,谈笑间欲与众人举爵共饮。
白玉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掷手中酒爵。爵中的女儿红一路飘香,酒爵飞旋猛地往孙魁手中的酒爵碰去。
孙魁反应很快,以牙还牙地立即掷出手中酒爵。满爵的酒也是一滴未洒,正与白玉堂扔出的酒爵撞个满怀。砰——青铜质地的酒爵嗡嗡作响,两只酒爵先后着地。酒水梨花带雨洒了一地,香气溅落一堂。
“谁?”孙魁厉声喝问,目光立刻将白玉堂揪了出来。
白玉堂眼见丁月华在酒里加了佐料,可这酒洒在地上并不似寻常□□冒烟变色,反倒是两种酒掺在一块儿香气扑鼻。阴谋揭得不到位,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白玉堂有些郁郁寡欢,但眼下显然不是妄自菲薄的时候。从前遇上下药这种破烂事本该不彻查到底不罢休,可做手脚的人不是恶徒而是丁月华就没那么容易一刀切了,兴许内里有什么隐情。他不好当面指认丁月华,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下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