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偌大的乌蒙灵谷空荡无人,正在淡薄晨曦中悠然酣睡。突然间,冰炎洞紧闭的石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隙,女孩探出头四顾一周,而后如猫般灵巧地闪身出来,手中一柄乌木手杖色泽沉郁。
“寄书,你想干什么!”风羽随后跟出来,压着嗓子喝道,他熬了整整一宿,神情疲惫,双眼布满血丝。
凤寄书回头瞪了他一眼,懊恼道:“你不是睡着了吗,偷偷摸摸跟着我干嘛!”风羽踏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却被她用力推开,不由气急道:“寄书,别乱来!巫祝大人命我们将大伙安顿在冰炎洞,守着石门上的结界,你身为巫卫之一,这个时候怎么能擅离职守?”
凤寄书后退两步,用手杖指着风羽,明艳如霞的面庞此刻苍白似雨后落花,明眸中渐渐蓄起水光,“你也会说身为巫卫!可是我们跟随云溪大人学习法术,不是为了生死关头还要受他庇护,躲在这里一点忙也帮不上!已经一夜过去了,外面敌人早就没有动静,可是云溪大人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不用你说,这些我都知道!”风羽低吼了一声,双手攥得死紧,“但是我答应过云溪大人,绝不会无故抗命,而且那些老人和小孩全都没有功夫,没有我们保护的话,他们该怎么办!”
“废话少说,我一定要出去看看,否则怎能安心!当年我父母被歹人所害,若不是大人救了我和姐姐,我早就死在襁褓里了,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发过誓要一辈子跟随他的!”女孩神情坚决,即便风羽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从未见过她如此要强的模样。“风羽,你再拦我,以后恩断义绝!”凤寄书跺了跺脚。
风羽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却柔和了几分,“昨夜听不见炸药声,但是你也能感觉到,谷外的结界一直在震荡,怕是抵不了多久,敌人就要卷土重来……”
他话音未落,仿佛应验一般,南面山峰顶上突然红光大盛,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顿时熊熊地映亮了半边天空。“不好!结界不稳!”风羽全身僵住,喃喃道。凤寄书亦是呆住了。
红光持续暴涨,像是要将天上星云都烧起来,异常艳丽,却透着逼人窒息的绝望。终于,东方初日升起,悬于中天的浅月敛尽最后一丝光华,悄然没入云层后面,而依仗月阴之力而生的女娲结界也濒临灵力最弱之时,红光猛地一亮,风羽寄书二人承受不住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结界已经光芒褪尽。
他们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眸中惊骇之色,未及说话,谷外隐约响起冲天喊杀和金铁刀兵之声。
“结界破了……”风羽苦笑道。
凤寄书咬紧下唇,冷冷看着南面山壁上逐渐消失的土壤,忽而扯下额上发带,一扬手,将满头青丝尽数束起,高高的马尾在风中荡出一弧泼墨。凤寄书从腰间翻出一柄短刃,转头向风羽道:“风羽,还记得五年前我们一起弄的玩意么?现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风羽笑了起来:“哈哈,我怎么会不记得!”说着上前一步,取下颈上挂的玉坠给凤寄书挂上,满目柔情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自己小心,风羽哥哥没空看顾你了。”
凤寄书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将那柄雪刃咬在齿间,一扭头大步跑远。风羽嘬指吹哨,高声喊道:“所有巫卫出来,敌人进犯,全力一战!”
神力加持的结界只一炷香时间内便消融殆尽,原本固若天险的山峰上,却凭空出现了一条狭长纵深的隧道,焚天门众提着弯刀陆续冲了进来,幽宁恬美的小村中一时间杀声震天。
乌蒙灵谷的年轻巫卫各持法杖守在入口,齐声念咒,催动灵力,木杖上流溢出的红光织成了一道密网,万点火星如疾雨般朝来人砸去。同时间,风羽和凤寄书已各跑到一面山脚,拨开茂密的草蔓,翻出一截粗绳,用力拖拽了几下,坚实的泥土被撑开一条裂缝,原来麻绳拴住的竟是一段碗口粗的乌铁。
闯入村中的焚天门众越来越多,巫卫们起先尚能竭力支持,但到底都修为不深,在焚天门十护法赶到后都被重伤不起。为首的女护法指着祭坛方向一声喝令,焚天门众如潮水般先后踏上索桥。
“寄书,快点!”风羽见情势危急,大声喊道。凤寄书双手被麻绳磨伤,几可见骨,却咬牙撑着毫不懈力,忽然间左肩处咔擦一声,她几乎听见自己肩骨脱臼的声响。寄书紧紧闭上眼,拼尽全力向后一拽,只听见哗啦啦一阵巨响,山崖上高高吊起的栈桥尽数应声而断!
跑到木桥中央的焚天门人顿时无处落脚,纷纷向山下摔去,落至湖水中又是连声哀嚎,只听绳索自木桩上磨擦而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几面硕大无朋的箭网从湖底破水而出,随着断桥的绞扭,快速拼成了一扇巨大的屏障,上面密密匝匝的利矢齐齐激射而出,交汇作一道锋利无双、精妙无匹的箭阵!
正当此时,半空中传来一声金石交鸣般的清喝:“擅闯者死!”却是百里屠苏与陵越一同御剑而来,脚下三尺青锋如长虹经天,所过之处,法光凝成卦印,落下万千青罡道剑。
受伤的巫卫们惊喜地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大巫祝乘风踏云而来。陵越收起剑势,百里屠苏轻盈跃下地来,清啸一声,长剑铮然脱鞘落于掌中。
“百里屠苏有生之年,尔等休想犯我乌蒙灵谷!”
凤寄书从山脚跑上来,一张俏脸已血色尽失,笑容却欣喜明媚,“大人你终于回来了!”百里屠苏伸臂轻轻揽住她,道:“别说话,我先替你疗伤。”
天色忽而骤暗,前一刻尚还旭日高照,转瞬间却是阴沉如夜,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黑云堆积在空中,翻涌如浪,更夹有隐隐雷霆之声。所有人都呆呆望着天空,震惊得忘了言语。陵越眼神一紧,扬眉道:“这是……”
“是郁璘!”百里屠苏横剑当胸,声若寒冰。他话音方落,一条通体玄黑的巨蛟自乌云后钻出,摆首曳尾地腾游而来,两爪蕴着火焰,张口便吐出一团雷电,朝百里屠苏兜头劈来!
“当心!”陵越本能地拉住屠苏手臂,将人反手扯到自己身后,挥剑斩出一泓青芒,与雷电撞出耀目光华,点点火星落处草木皆焚。
“如此神力,我早该猜到他并非凡人!”百里屠苏面色煞白,眼底泛起慑人赤光。
“屠苏!”陵越知他身中煞气又起,连忙喊道。
百里屠苏仿佛入了魔怔,充耳不闻,口中一声长啸,右臂高举,整个人已腾空跃起,手一扬,挥洒出无数剑影,朝云端的巨蛟齐齐飞去。
巨蛟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扭身避过剑光,搅得漫天黑云不住翻卷。百里屠苏双脚落地,巨蛟甩动长尾,空中倏然炸开千道雷霆,聚作一道金光直斩下来。“大人小心!”凤寄书想也不想地挺身拦在屠苏身前,霎时被电光击中后背,“啊”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寄书!”随后赶至的风羽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上前一把抱住女孩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怒嚎道。
百里屠苏一双瞳眸尽染血色,红得艳煞而又骇人。他慢慢扫了一眼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女孩,眼底却似毫无温度,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屠苏……”陵越眼见他身周腾起的黑雾,仿佛看见了那场杳远记忆中,在昆仑顶上伤他于血泊中的小小少年,一时间许多往事在心头浮现。
巨蛟连声怒吼,却像是施下魔咒一般,原本应已死去的焚天门弟子纷纷爬起来,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目,拖着残缺的身体,十指成钩,掌心雷火爆起。“不好,这些人都妖化了!”陵越紧锁眉心,缓缓举剑,风羽亦将凤寄书小心放在地上,拿着手杖站起身来。
“百里屠苏。”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煞气焚身的百里屠苏亦有感知,随众人一道仰头望去。只见祭坛上方浮起万点星芒,莹莹闪闪,陡然映亮了一方天幕。而原本阖眼静立的女娲石像竟然睁开了眼帘,一双妙目宝光潋滟。
“女娲娘娘现身了啊!”突然有人颤抖着叫了一声,立时打破了周遭沉寂,乌蒙灵谷的村民们纷纷如梦初醒,相继朝神像深深拜伏,“女娲娘娘庇佑!”陵越见状亦深感震撼,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百里屠苏睁着茫然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却见石像上慢慢浮出一个月白色的浅影,长发如瀑,裙裾如花,气度端庄华美,乳白色的柔光氤氲在她身周,如倾洒一天明月,六合尽归沉谧。清莹的灵光托着一柄通体晶莹的五色权杖,自神像脚下慢慢升起,手柄处有翠玉蛇身盘绕,正是昔年女娲炼石补天所用的法器——天蛇杖!
百里屠苏失神之际,背后空门大开,便有妖人想扑上去袭他,陵越手中长剑一挥,凛凛剑气在地面留下一道长痕,深达数寸,望之令人胆寒。他反手将剑插在地上,衣袍下真气流转,衣摆无风自扬,“过此剑者,格杀勿论!”
“百里屠苏,过来。”女娲的虚影向下伸出一只手,屠苏仰头看着,缓缓抬起右手,身体便被牵引着升至半空,随即天蛇杖稳稳落在了他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