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苏满碰了这软硬不吃的钉子，气得简直想挠墙。他与陆鸣商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也没什么喜爱或厌憎的想法，纯粹是看不过眼了，外加毕竟与哥舒桓相识一场。而今，这万花既然如此油盐不进不领他的情。“对，反正是你俩自己的事，我这个外人操什么闲心。”阿诺苏满心下不爽，嘴撅得老高，扭头哼了一声，踹一脚玉蟾的肥屁股就往外走。
还没推开门，忽然听见接连三声尖利枭鸣，一长两短，甚是古怪。
这鸣叫声不是寻常鸟类，而是唐门弟子传讯报警的哨音。
“不好！狗贼过来了！”阿诺苏满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回头一把抓住陆鸣商，就往里间疾走。
【—兔必肯踢牛—】
作者有话要说： 少量余本通贩中，微博：@沉佥
☆、（17）
数月以来，阿诺苏满与唐酆在此看护老元帅周全，皆是阿诺苏满在内照料，唐酆在外暗处放哨护卫，两人曾约定依照情势严峻程度报讯。眼下唐酆这三声警报来得急促，一声长鸣喻意来敌强势，两声短鸣则代表来人不是寻常狼牙而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本人。
自从看清老元帅绝不可能归降，安氏父子便懒怠再费心劳力，皆是月余露不了一次面。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安庆绪突然亲自过来，未免有些蹊跷。又及这逆贼新近才弑父篡权，正是地位不稳忙于巩固的混乱时刻，何故突然想起来这偏冷禁苑见一个宁死不降的囚犯？
尤其安庆绪认得哥舒桓，万一不慎打个照面，想蒙混恐怕不可能。
众人一时揣摩不透，也来不及细细思考，阿诺苏满手快一步直接将哥舒桓拽到倚墙而立的屏风后，才勉强藏好就听见有人声破门而入。
这不是陆鸣商第一次见到安庆绪，上一次是在洛阳城门前的刑场上，这狗贼一刀断了将军右手的筋骨。
那时远远看着已是心中恨极，而今仇人就在眼前，陆鸣商顿时一阵气窒，忙竭力稳住阵脚，才没当场动手。但就是那一瞬间泄漏的恨意，已惊动了触觉敏锐的敌手。
众人簇拥之下的安庆绪虽然与老元帅貌合神离的寒暄着，由始至终，刀一样的目光却戳在陆鸣商身上。
“你不是这里的兵。”他忽然劈掌去钳陆鸣商手腕。
万花针法精妙全靠手上功夫，陆鸣商这一双手虽不至于细嫩柔软却也修长素净，和兵卒干活打仗练就的粗硬手掌截然不同。
狼牙兵卒是断然不可能有这样一双手的。
安贼这是瞧出了破绽。陆鸣商下意识躲开，闪身时指尖已拈两枚银针，就要动手。
但他却被人紧紧拽住了。
哥舒翰元帅长身立起，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将几个后辈护在身后，沉声对安庆绪道：“你既然来此，料想有备，何必还装腔作势。”
年逾古稀的唐军元帅，短短一月之中便经历了种种难以言表的痛苦，长孙战死，大军溃败，横遭亲信部将背叛，被软禁在这沦陷的洛阳城中逼降，世人皆以为英雄垂暮晚节不保，以为哥舒贪生叛国不过如此，寄予厚望的次孙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却又浑浑噩噩什么都忘了个干净……老元帅整个人都苍老了，唯有双目依旧炯炯如炬。
“哥舒桓人呢？”安庆绪也不再虚与委蛇，冷冷一笑直白问道。
听到哥舒桓的名字，老元帅眼底光芒骤然精盛，如同烨烨火光燃烧。他看着安庆绪，眉宇间唯有肃杀，应话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潼关兵败被俘，受刑不降死在了洛阳。”
话音未落，陆鸣商已用力咬住嘴唇。
安庆绪自然是不信的，目光在屋内转了几转，便落在阿诺苏满和哥舒桓藏身的屏风上。“老将军客居洛阳已有一年，眼皮底下的事，难道真当我是瞎的。这屋里还有两人，请他们出来吧。”
眼见要瞒不住了。李修然毕竟是领兵多年的天策将军，当机立断给洛无尘和陆鸣商使了个手势。较之单兵作战，排兵布阵合围敌手更是天策长项。李修然那手势的意思，由他先手主攻，陆鸣商辅助，吸引安庆绪注意力，洛无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偷袭安贼要害。擒贼擒王，只要拿下安庆绪，便可以此为质全身而退。
然而，就在李修然拔出腰刀一跃上前刺向安庆绪的瞬间，安庆绪如早有意料，侧身险险避开，反给了李修然当胸一掌。这一掌内劲深厚，震得李修然双臂发麻心口疼痛欲裂，连刀也握不住了，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时一口鲜血便喷出来。洛无尘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偷袭挟持了，清喝一声剑已出鞘直刺安庆绪后心。但他挂心李修然伤势，难免心绪焦躁急功冒进，反被安庆绪得了破绽一掌震退。
起止不过瞬息，已是巨变。陆鸣商瞳光一震，捏在指尖的银针立刻调转方向飞针替他二人护气止血。这针原本是打算喂给安贼封其大穴，如今生生改了招式，再想回护自己，到底慢了一招。陆鸣商但觉一阵阴寒掌风劈面而来，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就被安庆绪正正掐住了喉骨。
“李将军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若是四五年前，我或许还忌惮你三分，但如今你这一身旧伤沉疴，身手体力早都大不如前了。”安庆绪冷冷扫了还匍在地上咳血不止的李修然，回头再次紧盯住陆鸣商仔细打量。“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吧……？”他故作沉思状顿了一顿，唇角竟扯出一丝笑来，“那群什么屠狼会的蠢人竟然真信你投靠了我，悬赏黄金万两要你人头。你说……要是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给他们送过去，这一万两金子他们给不给我？”他用力掐住万花脖子，强行把脸掰过来，逼迫万花看着自己，眼中竟流露出唏嘘之色，“可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莫说区区万金，就是十万金也赔不回来啊。”
安庆绪也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内外兼修武艺非凡，手上力劲非同小可。陆鸣商只觉喉骨都要被他掐碎了，连气也吸不进去，眼前一阵阵泛起眩晕白雾，连意识也几乎模糊。可他心深里始终念着不能再让将军落在安狗手里，竟然硬将脸向反方向扭开去，唯恐自己丧失意识时的视线要暴露了哥舒桓的藏身之处。
如此种种哥舒桓人虽然在屏风后面却看得清楚听得真切，眼见陆鸣商被死死扼住咽喉要害，又急又怒毛都要竖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忍气吞声躲藏下去，猛一把推倒屏风就冲出来。阿诺苏满根本按不住他，险些反被推倒。
“你放开他！”哥舒桓也没个趁手兵刃，下意识按住腰上胡刀一步上前，一脸冲安庆绪龇牙咧嘴恨不能扑上去生吞活剥的表情。
见正主终于出来，安庆绪冷笑一声，也不再纠缠旁人，就把已陷入半昏迷的陆鸣商往旁边一扔。“你若是还能再躲下去，我可真要以为你死在洛阳了。右手还疼吗？”
哥舒桓忙一把将陆鸣商抱住。他这几日虽然屡屡听李修然他们提及安禄山、安庆绪的名字但其实心里一片混沌根本记不得这些人都是谁，更谈不上认识，若非安庆绪出手伤他友人更伤了陆鸣商，于他而言“大燕”新帝也不过一个陌生路人。他将陆鸣商搂在怀里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信万花并无大碍才怀疑地瞥了安庆绪一眼：“你认识我？”
虽说身在敌腹危机四伏队友主力也已伤了一地，但此时此刻的哥舒少将军眼中心上最在意的依旧是陆鸣商，除此以外任何人或事都只能往后靠一靠。
如此明显的漠视令安庆绪唇边噙着的笑意愈发冰冷下来。“我何止认识你，你忘了你这只右手还是我废的？”他凉凉地盯着哥舒桓，俯视般抬了抬下巴，“你是突厥人，我是胡人，你是将门之后，我也是将门之后，世人都称赞你骁勇善战，论骑射武艺我没有一样不如你——你最后还不是败在我手里了。所以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哥舒氏到底有什么可傲气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这怨恨来得毫不掩饰，哥舒桓整个人都不由怔了一瞬。从前的哥舒桓确实瞧不起安禄山父子，无论出身血统还是文韬武略他都自负甚高，根本不屑与这抱贵妃大腿的杂胡比较。若是从前安庆绪胆敢当面与哥舒桓说这种话，以少将军心高气傲不屑城府的性子，少不得要反唇相讥。但如今的哥舒桓对安庆绪毫无印象，只觉得此人出手凶残阴狠说话又神神叨叨的……
“……不好意思，我真忘了。”他侧目又瞥了安庆绪一眼，小心把陆鸣商交给阿诺苏满看护，直起身上前将众人尽数挡在身后，“如果你是要找我，就先放其他人走。”
“你脑子真的坏了吧，还跟他谈条件。”阿诺苏满嗤笑一声，挥手释出蛇王，傲然向安庆绪道：“你既然认得我们，又号称什么都知道，想必也该知道，深入虎穴不留后招这种蠢事我们是不会做的。不如你猜一猜，一支追命箭射穿你的脑袋需要多久？”其实阿诺苏满心里也没谱得很，纵然有唐酆在暗处相护，仅凭一人之力又能护得几多周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唱一出空城计。
安庆绪闻言静了片刻，只把一双眼盯住哥舒桓上下审度，神色深沉不知所思，末了又是轻轻一笑。“我也有点好奇，蜀中唐门，追命无声，例无虚发，出必见血，可惜从来没亲眼见识过，就不知道这么神乎其技到底能比普通羽箭快多少呢？”他说着转身几步走到窗前，只一只手轻轻那么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