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刚来,众人便启程了。果然见到远处多了两座大山,而身前的小溪位移了不少,现在他们是处于溪水的下游。檀弓在地上画了两个八卦,上下组合而成伏羲六十四卦。此时月光浸水水浸天,北斗七星斗柄西指,两颗暗星在其后方,一颗名曰“玄戈”,一颗曰“招摇”。这九颗星星所在的拱极区,正是上三天的北斗魁之所在,有“斗为帝车,运于中央”的说法。
干始于西北,坤尽于东南。其阳在北,其阴在南。檀弓步踏罡斗,观想:“阴阳对待之数。圆于外者为阳,方于中者为阴;圆者动而为天,方者静而为地者也。”
几乎在卫玠指挥的同一瞬间,他堪踏方位。众人依此行了半里,又听卫玠指示向“未济位”走。
“未济”夹于“困”位和“解”位中间,白鹿儿走了一会,看见景色眼熟,忙说:“走错啦!这不是又走了回去么?”
可是又走了几步,来时路上忽泛起浓浓的红烟紫雾,现出一群仙鹿。为首的马身大小,高声长唳,立在原地唤他归来,白鹿儿眼泛泪光:“爷爷!”便要扑去,滕玄却拉住了他。才发现方才若是再前行一步,就是踏入毒潭了。
卫玠说:“看来我们走的方向没有错。这就是‘尼苛罗尼’河上方飘来的魔烟了。”
众人陷入自己欲念所织就的幻网中,皆止步不前。
耳畔传来一阵仙音,是檀弓念道:“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道法浩荡古朴,至大至深,好像天降甘霖,浇淋在灵魂之上,众人眼前的幻景立时破灭。继续向前行进,回头一看,宝相不知去哪里了。
宝相倒在一棵大树之下,脸色被烟雾熏得又青又紫,任再多清心咒的道种文字飞入他的双耳,也破除不了他浓重的欲念。
他目眦裂血,高声尖叫:“北极大帝!我要你和你的子民堕入十八层地狱,让你也尝尝为三界唾弃的滋味!”
他举起短剑,在梦中刺向的是紫微的胸膛,可是现实里看上去他正是要自绝。噗呲的一声下去,梦中的紫微没有受伤,而自己更没有半分半毫的疼痛之感。目光清明不少,向下一看,竟然是檀弓右手捂住了他的胸膛,被他的短剑刺穿了虎口,大拇指几乎和整个手掌分离了
檀弓将宝相扶出迷雾之时,胸前已被他抓出十几道血痕。宝相恢复神智,看见自己所做,极为罕见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檀弓遮了伤势,众人便只以为他们在里头耽搁了些许时辰而已。
迷雾散去之时,眼前是一片红枫林。魔气腥秽,大家只得掩鼻前进。不多时,见到一队车马,为首的三个魔人,囚着七八个小孩子。
卫玠听其说话,这为首的是南方的一个小长老,前来给堕魔女王进贡的。简直正中下怀。当下立时敲昏诸魔,放了小孩子走,又摸走了魔人身上的文牒牙牌等物,为诸人变化容颜。
滕玄为檀弓牵马,白鹿儿和陈天瑜皆骑行于前,给宝相留了一顶空车。
宝相怀疑自己方才的话为檀弓所听,心中忌惮,便去试探他,但见檀弓不愿与他同骑。立时就慌了,忙小声说:“天帝哥,是我错了!你是不是还痛得厉害?”
檀弓却说:“前路亦有魔烟。”原来根本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让他远离危险罢了。
宝相悻悻然地回到马车里,却听马蹄达达声近在左侧。掀开车帷,果然见到卫玠按辔缓行,落在众人远远之后。
卫玠目视前方,没有看宝相,可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胆战心惊:“哦?让我看看你是哪只手碰了他。想来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宝相大惊,但还是咬着牙说:“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从血湖放出来的!”
卫玠扭头,这回倒是正视他了,可是眼底凉凉的笑意更让人胆寒:“所以呢?你现在要回去告禀北帝?还来得及,快去,我在原地恭候他来,就不送你了。”
他鼓励似得拍了拍宝相的肩膀,策鞭长笑而去。那一掌之力在四肢百骸中漫延开来,宝相周身关节之声如爆炒豆般密集,三个呼吸的功夫,半边身子都被卫玠卸了,整个人砰然倒下。肋骨碎成一截一截,走路都能感觉异物在腹腔晃动。可是偏偏一处伤痕都没有留下,滕玄问起,宝相只说方才在林中吸入了毒气。
众人行至天微微明时,终于行到了堕魔女王的宫殿之前。他们易容精致,身上的文书一件不少,本来可以轻而易举通过城关。可是却忽见洋洋洒洒的魔军乘黑云撒落,竟然是那位堕魔女王跟前的红人——小将军出城夜训检视了。
小将军凌空飞起,袖中自动伸出一条红绸,向前一抛,用力一收,轻而易举就割落了几个消极怠工的魔兵首级。滕玄见多识广,可是从未见过能将软兵器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瞬不瞬地盯着小将军的身手,目中满是戒惧之色。
红绸到了小将军的手上,不仅变活了,还像长了自己的眼睛。分明像是一条女子的腰带,可是他使出来如此刚猛勇武,招式简洁地舞了几下,竟显出大劈大砍的气势来,哪有半分阴柔之气?
白鹿儿没见过许多法门,目力也十分窄小,凭着直觉说:“好厉害的鞭法!”
鞭法?
众人同时回眸,却见檀弓已然跃空,长剑将红绸挑落在地,双眉蹙疑:“无须。”
无须身披金红重铠,眼射五昧火光:“你是谁?”
第129章 稀奇古怪恶魔状 冷语冰人宵小辈
无须又抽出来一对双鞭,正要朝檀弓袭去,下面人这时在喊:“小将军,女王陛下醒啦,着急要见你呢!”
无须逞凶的脸色马上柔和下来了,对着檀弓冷哼一声,足踏火云,飞速回城。
这场景众人可是一点都不眼生。从前檀弓唤无须的时候,不正也是如此这般的神情动作吗?可大家怎么也不相信无须会做出这等赤裸裸、坦荡荡的叛主之事,可是檀弓长长地望着他飞走的方向,一言不发,众人哪里敢发言评论。
这里层的母驮喃洲,果然和外方世界大有不同。
天空中有两弯鲜红的尖月,就好像一对红光湛然的恶魔之眼。头顶上有永不停歇的青色闪电交织,而整个魔界没有一方清澈的水脉,更没有一棵绿色的草木,四处都弥漫着干枯的、死灭的氛围。即使是在宫殿的软毛地毯之下,地表也有许多裂纹,地裂中飘出许多或青或紫的魔煞之气,偶尔还有深黄色的光点——那是天魔族死去的亡灵,只要在那奔腾着岩浆和毒液的尼苛罗尼河沐浴一番,就可以重塑魔种了。
众人身处这真正的天魔界域,大觉一股热燥由脚底上升,心里生出一种无名怒火,讲话的声音不由拔高许多。同行的亲密伙伴,只要一句话说得让人家不那么如意,那暴戾至极的、想要撕碎对方的欲望便油然生起。
那不骄乐和无量寿洲与人道通融过多,将这真正魔界的恐怖阴郁稀释了不知多少倍。白鹿儿刚呆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双腿颤抖,吓得直呼要回家。滕玄被魔气所染,竟然是满不耐烦地没有理会他。
卫玠带领众人在关口处登册,那把守的魔人十分惊讶又羡慕地问:“您后面的那位,是位干达天么?”指了指檀弓。
干达天是纯正天魔的十大种族之一,传说他们不食酒肉,只寻香气和音乐作为滋养。他们思想感性,天生缥缈,熟谙并揭示上天的奥秘和魔理,魔界最出色的音乐家和画家都出自干达天,是最有艺术造诣的“香音”族。干达天被视作是白雪、月亮以及天下所有最素洁的花朵结合而成,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浓冽的香气,模样看上去更是高雅地一塌糊涂,说是圣洁都不为过。
卫玠扮的长老叫非劣天,是位紧那罗,也是擅长音乐文学的种族,他们擅长玩弄人心,能潜入别人的梦境中吞食梦呓。他们热逐名利,十个天魔的高官大吏里,最少四个都是紧那罗。卫玠头戴宝光闪闪的蛇冠,手持嵌满金玉的笙管,将声音压得更低沉:“是。怎么?”
魔人马上就对檀弓恭敬了许多,连带着对卫玠都产生了崇拜,但还是很为难地小声说:“非劣天长老,咱们女王不是在给小将军找个师父么?所以这两天进城的各族勇士格外多,您看,您带一个干达天大人也没有什么用是不?咱们小将军也不学什么琴棋书画的…”
卫玠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按人头收费的意思,便褪下手上的黄宝石戒指,扔到魔人的手上,对方马上赔笑放行。
进了城门,果然看见他们这样一批批的小队伍数不胜数,都是从域外八方而来,争先恐后要来竞选小将军师父的。
听说那出云宓儿放下豪言:谁能胜任小将军的师父,甚至愿意以女王宝座相让。
白鹿儿适应了一会,便稍微放开一点了,拉着卫玠问:“卫大哥,你看我像什么‘欠打婆’、’进哪咯’么?”
卫玠笑说:“我看啊…我看你倒像个小夜叉。”
这街上四处可见夜叉族人:有翅膀的叫空行夜叉,形状是人身兽头、或牛头、或马头。地行夜叉的样貌更令人害怕。头发冒着幽绿色的火焰,高达数丈,像蜡烛一样燃烧。他们的眼睛一个生在顶门上,一个长在下巴上,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半月形。他的鼻子,一孔朝天,一孔向地,好像蜗牛的触角,有时伸出,有时缩回。他的耳朵,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夜叉在魔语中是“轻快敏捷、喜爱散殃的、只能干苦活的小魔鬼”的意思,是天魔族中人数最庞大,也可以说是地位最卑微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