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勒马缓行,竖箫于唇,吹了几声,檀弓骑行在前,确认方位。卫玠便心领神会,他戴着金丝手套,兀地举起长弓,拔箭,搭箭,引弓,放箭,八支连珠箭连发,动作极快极密,一气呵成。胯下之马疾奔不歇,其动作还能这般平稳,起落如飞间还能做到张力如此饱满,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卫二公子操弦控马之技,当真是举世无双。
卫玠伸手一摄,几个呼吸过后,手上就多了一把染血断箭。一阵空灵平静的箫声中,他策马扬鞭,凌波飞渡,又是数条黑色长龙倏地射出,过了几片松树林,看见几个魔人被长箭洞穿胸脯,伤势不浅,救下来的小孩子惊惶至极,吓昏原地。
若是这几十魔人聚在一起,倒是有些难对付,可是他们现在几乎都是独行,落单处理易如反掌。
如此这般,卫玠箭无虚发,短短一个时辰,手腕便足足有了五缠的珠子。掐指一算,觉得差不多了,便将珠串扯断,给自己和檀弓各留五颗,剩下了一些在那些半死不死的魔人身边,又洒了不少在林间和水中。
卫玠极其漂亮地下了马,将最后一个小孩送走。
进林子的魔人差不多处理干净了,马匹也所剩无多。檀弓有意下马相让,可是卫玠却拒谢了,说:“你手伤好没有?”
他徒步走了一会,至于一条小溪旁,呼哨一声。光是听这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便知定是一匹不世出的神驹。
果不其然,它深红色的皮毛里没有一根杂毛,身形健硕,品相极为上佳,毛色更是特特鲜亮。马鞍边上镶嵌了无数珍玩宝石,柔软的银色流苏坠到地上,可是蹄奔如飞之间,竟是一点儿尘土都没有沾上。
卫玠笑了笑,仿佛还在记仇呢:“栾道友差点不记得在下,总不会也忘记了它罢?”
“赤菟。”
“正是。天京城一别,于今已有数月了。”
这匹赤菟见到檀弓,自是兴奋,在原地高兴地又是打转,又是跃起,又是去蹭檀弓的手。
卫玠像是恼怒地轻抽了一鞭子,说:“饶我心里甚是不平,这孩子平常跟我劣性难驯,见到了这另一个主人,倒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了。”
檀弓所胯之马仿佛对赤莬畏惧得很,不断地往旁边靠,却被檀弓慢慢拨了回来。
卫玠见状,问道:“栾道友现在听得懂许多语言,可也瞧瞧赤莬在说什么么?”
卫玠着力一提马颈皮绳,赤菟便短短一声嘶鸣,垂下双耳,安静下来了。
“我猜猜,它在说……”卫玠鲜衣怒马,动作之中又自有一段天然睥睨之态,可是此时垂下双眼,说出的话却是无限柔蜜的浓情,“他想说…良夜月下闻琴,一心已为君折。天京别后,梦为君萦。”
第128章 天机玄妙在自解 美人深恩背主雠
大势至和韦驮等了两个时辰,没候到女王和小将军不说,竟是一个归营的魔人也没有。
再过了一会,魔兵来报说:林中魔族死伤惨重,似有内斗发生。两位长老迅速亲自前往,见到尸横遍野,树枝上溪水里都有不少散落的宝珠。
韦驮跳脚,可是大势至却沉默了:若真是内斗,怎会连一个小孩的尸体都见不到?他揩了一点血迹,根本没有人血的鲜甜味,一下子满脸沉重恐惧,压得腰都快弯了,却没有说出口,只问:“女王陛下到哪里了?”
“女王陛下说小将军闹肚子累坏了,前几日天短,不敢让小将军睡中觉,今天好容易哄睡下了,也不敢离,要守到小将军醒呢。”
大势至正不知如何与女王交代,如此一听,心下大松,立刻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准声张。自己细思如何说辞,打算傍晚再去同女王谋商。韦驮不知就里,还在那批评手下。众人在林中收拾现场,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鸣金离去了。
可是谁都没瞧见,卫玠正坐在高高的树梢之上,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
他很快纵身跃走,落地时候,见到赤莬正在低头饮水,檀弓坐在它旁边的溪岸之上。
微风拂过,黄金色的阳光洒下来,将这静谧的秋日照出一种诗般的浪漫。卫玠自然而然露出笑容,顺手拿荷叶编了一只茶杯,藏在身后,正要唤一声,给他一个惊喜,可是这美好下一秒便被打破了,他向左首一看,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白鹿儿手持一截削尖了的甘蔗,煞有其事地在叉鱼,滕玄怕他又闯祸惹事,在后面跟着。可是他下身是蛇尾,在沙石上行路甚是不方便,白鹿儿连蹦带跳,他只能十分迟缓地在后面喊:“白鹿儿!”
白鹿儿终于扎到了一只倒霉的鱼,手捧着竟然要喂给赤莬,可是那鱼尚有一丝力争上游的志气,一个打挺,如龙摆尾,挣跳到了滕玄的脸上。滕玄措手不及,直接被打倒在地。
陈天瑜一个淡花瘦玉般的女子,这时安静地在旁边洗剑,默默的样子不是那么可厌。可是仔细一瞧,她洗的分明是檀弓的随身佩剑!
卫玠眼神幽暗,正要走近,却看见宝相扑抱檀弓:“哥哥,你当真是没有哪里受伤吗?宝相好担心你,他们说歇一歇,我都不肯,找不到哥哥哪里敢歇?”
可是却见他忽的停住了,搂着檀弓脖子的手十分僵硬地撤了,放回哪里都极不自然:“你…这位…是?”
众人与檀弓重逢,自是欣喜,方才又都沉浸在自己事中,不曾注意到卫玠来了。这时都没说话,只有白鹿儿把鱼按在地下,没有看清来人长相,粗粗一认,便说:“是那个卫哥哥回来啦!”
卫玠听了,眼底更加阴云密布,却还是笑着说:“让这位小友失望了,不才是你那卫哥哥的愚兄。”
陈天瑜也反应过来了,把手擦干,和卫玠互施一礼,滕玄见是檀弓熟悉之人,摁着白鹿儿的头见礼。
众人寒暄一阵。卫玠言谈俊雅,又极擅活络气氛,不到一会,滕玄见他十分知礼,便增添不少好感,陈天瑜听他博识广闻,也心下生出敬重,白鹿儿更是拍肩喊“卫大哥”,要卫玠带他抓鱼去。卫玠说抓鱼算什么乐事,要抓也要抓北极大帝座下的雪花白龙神,听说它光掉下一片鳞片来,就能砸穿九天雷祖的脚底板。听得白鹿儿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同卫大哥仗剑天涯征服三界。
又一炷香过后,檀弓终于说话了。
地下放的是那张域外地图,上面是檀弓的朱笔批重。
母驮喃洲在不骄乐和无量寿洲的上方,之所以名字中带一个“母”字,一是因为其形状如同一条河流,横于二洲之上,如同一条滋养下方子民的母亲河。二是因为其主为六欲堕魔出云宓儿,是域外四魔之中唯一的女身。
只见地图上面,不骄乐和无量寿洲一东一西,各有蒲扇大小,可是母驮喃洲却只有一指细长。檀弓在那形状上轻一横划,两指一撑,忽见那地图上如同活了一般,母驮喃洲如同干毫喝饱了墨水,滴在纸上晕开数倍,不到一息就涨成了手掌大小。上面还新显了魅魔的批注:“卿卿聪明!北斗星数难不倒你罢?”
见到如此神奇景象,滕玄说:“魅魔此意…是在提醒吾等这母驮喃洲别有隐秘洞天?”
檀弓点头肯定。
卫玠说:“大抵就是如此了。我听说母驮喃洲视自己为三界之中,最后一块天魔族的桃花源,最恶外人闯入。所以在国界边线上种植了许多食人花木,诸位且看这条护国的‘尼苛罗尼’河,魔语中,‘尼苛’是毒的意思,‘罗尼’呢,代表的是臭字。这条毒臭之河,据说是天魔族抽干了海水,搜集了六道最为霸道的四十九种毒液重新灌注而成。天魔族如此煞费苦心,难道诸位就这般误打误撞地安全进来了么?”
陈天瑜也接口说:“那卫道友的意思,是说我们其实只进入了名义上的母驮喃洲,却对暗里真正的母驮喃洲从未涉足?”
檀弓注解得很清楚,这母驮喃洲原来会根据天上星位排布改变格局,净灵大雨下过之后,夜朗无月,星象繁多之时,母驮喃洲的具体方位就愈发变幻莫测了。昨夜的那些魔人能利用传送阵回到大本营,想必就是触动了某些星象。
陈天瑜忖思说:“类似这样的山河迷阵,我也见过一处。北奎岛上的星河交征百花阵,诸位可曾有所耳闻过?”
檀弓注画的动作突然停了,卫玠笑说:“哦?你说的是三弟当年闯的那块么?”
陈天瑜说:“正是。卫道友璇玑当年与其小师弟檀弓为歹人所缚,丢进百花阵中,可是卫道友机敏妙算,于乱局之中堪破星河迷图,五洲传为天才佳话。”
人人皆说卫璇当年是单枪匹马独破迷阵,却忽略了在场的檀弓,就是这一个小孩子说出戊日星官值日失序,指挥行非常步,这才最终逃出生天。
陈天瑜说起卫璇,心中为他叹惋。果见卫玠脸上也有追思之色,他说:“在下只是有些微道法傍身而已,观干之术更是没有三弟精深,却还是愿意一试。听说出云宓儿喜食人子,平生最痛恶小孩,所以才有了这一年一度的射猎大会。虽然今天这批小孩里没有,可是保不齐无须小友已经被送到了她跟前。所以无论如何凶险,这六欲堕魔,我们都是要去会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