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这般果决,正要收紧手劲,掐下去时,却忽觉手上一痛,是顶上滴下了水珠,正是那残破的斗姆神像的脸上,忽滚下的一滴晶莹泪珠。而后是轰轰巨响,顷刻之间,颠风暴雨电雷狂, 晴被阴暗, 月夺日光。
卫玠急速飞至檀弓身边,想带他速速离开此地,可却见沈并一点没有阻拦的动作,僵立不动,长剑脱手,圣女也如同一朵轻盈的云彩一般,滑落在地。
檀弓的衣服本来就被林中树枝划得残破不堪,飓风当中,上面缠裹的纱布也飞了起来,隐约露出小半肩膀——
沈并眼神巨震,只因见到檀弓的右肩膀上,有一块酷似胎记的红印子。那是幼时檀弓不小心撞到了滚烫的丹炉上,被上面阳刻的文字烙出的痕迹。现在他渐渐长开了,那四枚文字也模糊不清,但那一团红印的位置和形状,沈并决计不会错认。
“少爷……!”
从斗姆神像中引发的风雷之力,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响彻天地的哭泣声,随着神像崩塌,整座冰牢也巍巍撼动。
沈并刚走了一步,一块冰柱便砸了下来,彻底隔断了二人。
卫玠见机,把圣女捞了起来,留意了一下檀弓的位置,确认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才压低嗓音,把声音压抑在魔台境,念道:“魔王束手,凶秽消散。”所有人立时兵甲卸地。
黄夋大惊失色——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念诵如此功力深湛的神祝?既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刚才那样躲躲闪闪又是何故?还当真是陪他们玩玩了!
沈并不是天生魔类,这神祝对他的威慑远没有黄夋那般大,正要夺过檀弓。
可是卫玠却将冰尘扬得越来越大,让他看不清檀弓在哪里,在一片混沌之中,沈并心神凝定,只听霍得一声,只见卫玠被他从中央劈成两瓣,若是换了寻常人早滩成肉酱了,可是卫玠又念:“干罗答那,洞罡阿密达。”
这可是正正宗宗的天魔巫祝,须知天魔为群魔之最崇尊,这九个字一出来,沈并脸色大变,体内的雷霆之力竟然被区区一句话牵动地胡闯乱撞,竟是什么功力也使不出来。
只见卫玠伤口迅速弥合,顷刻之间,连疤痕都没留,横剑一斩,将剩下四尊女神像从腰砍倒,在一片烟雾当中,破开一方最为薄脆的冰壁,冲了出去。
不知飞行了多远,见檀弓刚刚启唇,卫玠好像洞知他的心思,便说:“大概是追不上了,那就歇一歇吧。我来吧,你手有伤。”因接过圣女,御剑降落在一处溪流上游。
圣女慢启双目,她的眼泪已流干了,一片心死如湿灰,喉头颤抖,连一句哽咽之辞都说不出来。如同一朵萎谢了的枯花,再经不起任何雨打风摇了。
檀弓缓缓道:“琼曦。”
圣女惊然回眸,可她是这样的疲惫虚弱,连震惊都只是微微地睁圆眼睛,再无多别的动作。她并不惊诧檀弓知道她的名字,因为方才檀弓就已经输送给她许多先天神气。
而是那种淡漠而坚定的口吻,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听到过。经脉中流淌的神力无比醇厚,而这个声音又是这样的高不可及,以至于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檀弓却对她无声地摇了摇头,让她不必行礼了。
卫玠见状,便说自己累了,迈过半人高的芦苇,不知哪里去休息了。
圣女见他走远了,才说:“罪女琼曦,无颜面圣…”
檀弓望着初升的太阳,却说:“圣女琼曦,与吾同归。”
圣女听见这般言辞,更加确信了檀弓的身份。她虽听出了这话中的宽罪之意,但是要让她再回去那绝情的九天牢笼中去,是决计不能的了。
圣女悲至心灵:“大天帝,斗姆先尊曾说你仁爱无量,乃是九天三千神仙当中,最为能明知了断、发大慈悲愿力之人。所以,罪女恳请你一件事,若你真的要赦琼曦无罪,就赦琼曦到黄泉地下和沈郎长相厮守,做一对永永远远、无人打扰的鬼夫妻罢!”
檀弓眼波一澜,默然无语。
思及自己一生际遇,当她还是那个明丽张扬的少女之时,缕缕青春便在十万道雷劫中流逝,后来嫁做人妇,便与丈夫鹊桥两隔,人鬼殊途,好容易盼得母子团圆,满心欢喜,却谁知他要手刃亲母。桩桩件件,无不令人肠断。而这一切凄迷悲剧的源头,只因为自己身为神仙!
圣女的目中泛起一片粉烟蓝雾似得幽怨,白玉般的脸颊上腻涨红波,她那被沈并一句话点燃的勇气,这时尽数抛了出来,那潜藏已久、山崩海啸般的悲意终于喷薄而出:“我也不知道我这一生…到底有何罪过?”
面对着眼前这个地位尊崇,几乎代表着九天所有威严的人,她道出了至刚至烈的一句话:“想来我最大的罪过,莫过于生在了神仙家罢!”
檀弓闭目太息。可是忽觉手上多了沉甸甸的一包手帕,然后是一阵黏稠之感——
是圣女的胸口霍然流血。忽听铛的一声,那把金剪刀掉在了石滩里,折射迫人的寒光。
现在是东曦已驾,可是水岸上的岩石又高又大,将初阳仅有的光热也遮了去。只余下一点淡金色的光辉,悄悄镀在了她明亮又枯竭的脸庞上。
水面慢慢回归平静,清楚照出她象牙似的颈项,还有一条红绸潺潺淌走。在对岸飘来的鹁鸪英温煦的柔绒里,这位圣女闭上了那双永远被爱的眼睛。
第127章 拙学语玄谈通慧 负邪志虚意度人
“嗡阿弥…德瓦阿!钵喇婆喝罗阇也…?”
“嗡阿弥。德瓦阿。钵喇婆喝罗阇也。”
他听了檀弓的复述,一手遮住了脸,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不如我们明日再学。你虽然进步神速,但一日也吃不消这许多。”
檀弓听了,微微蹙眉,问:“请君依实相告。”
为利熙熙,为利攘攘的道理,在魔界更是如此。一听说黄夋遭遇非难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下面的人群龙无首,几个大长老就携了部众投奔别的界域去了。
他们已将黄夋的魔窟翻了一遍,哪有无须的形影。檀弓也只能跟着这大移民的方向来,没有任何线索,这多少有点撞大运的成分在。
至于卫玠,只说自己也有事情,檀弓无拒绝同行之理。
可是他们现在正在的母驮喃洲,是上古就有的天魔居所,居民构成远没有不骄乐和无量寿洲复杂。半数以上的听不懂人话,大家都是以正统的魔语交流。檀弓会说妖语,却对真正的魔语一窍不通,谁料卫玠能说得一口流利地道的本地话。
檀弓遂请他赐教。两个人在城郊寻了一处寂静所在。本以为檀弓好学,卫玠敏博,短短几日不辍,檀弓就可以出师了,谁料到刚教了两句,卫玠就面露难色。
卫玠思考了一会,才把盖脸的手打开了,坐起身来,看着檀弓认真注视自己的样子,失笑:“是:嗡阿弥…德瓦阿,钵喇婆喝罗阇也…?”
他说魔语之时,神情语态无不优雅,这声音微含一点沙哑,像是情人耳畔的低喃,听了犹如让人一足踏入月老泡的美酒中,就此相醉不醒。
“嗡阿弥。德瓦阿。钵喇婆喝罗阇也。”檀弓重复,思忖片刻,不解问,“何处有误?”
“没有一丁点儿误,你读的字都是对的,可是偏生读得太对了,总少了些情感。真正的魔道是不会像这样说话的。”
卫玠没多做解释,踮脚踩绳,飞身跃走。那条彩绳还没晃停下来的时候,卫玠已经“请”回来了一个长着一对羊角的魔人。
这种典当铺的老板,最善察人观色了。可是还没等檀弓开口,他看见檀弓坐姿神态,就立马对他一拜再拜,切了人话出来:“大神上仙大人饶命!”
他分明是更怕“请”他来的卫玠的,却扭头称的是“三菩陀”,是魔语中“大人”的意思。
卫玠推了一股力,将那魔人“送”走,半靠着树干,笑着给了檀弓了一个“你看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说:“一时半会的改不过来,强学反而让人听了更起疑。罢啦!你…”是
时静夜星希,月辉被垂丝海棠的花瓣切成了一缕缕的白雪,投在卫玠的脸上,他忽说:“你从来也都是这样。”
下一瞬间,卫玠就恢复了寻常神色:“时间紧迫,既然找那位无须小朋友是头等大事,就顾不得这许多了。索性我们先进城去打探消息。可是这城里全是魔族,你要千万小心。凡事最好都要入乡随俗,莫要给人发现人道身份。”
檀弓称善。话音刚落,只听见支呀支呀的车轮碾过之声。只见十几个魔人护着两队囚车,里面传来许多小孩哭叫之声,在旷野中听来异乎凄厉。卫玠急速了扑灭篝火,又对檀弓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那些魔人也就没有发现二人,朝着城口的方向进去了。
卫玠往脸上抹了三道猫须儿似得黑痕,敷衍地做了点魔道样子,又劝檀弓往脸上贴了两块红斑:“那里头估计没有。无须本事不错,不见得会为魔人所捕。”
檀弓摇头说:“无须为净灵雨水扑伤,情势未卜。”他心里忧急,也没第一时间回去找滕玄等人,说罢,已经跟上了队伍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