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生热(一院)

怀揣着小姑娘那点心思的实习护士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前，她先是对着门窗上的反光仔细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护士帽，又搓了搓手轻咳一声，礼貌的敲门。
“到换药时间啦，我进去了哦。”
说完她推开房门，淡蓝色的布帘被走廊带进的一阵风吹拂荡起，遮挡了半边病床，只能看到床尾露出的格纹被，和一旁医用架上的输液管。
实习护士将护理车推至病床前，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随后眼前的布帘被一只过分白皙的手缓缓掀开，微微沙哑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好，麻烦你了。”
实习护士闻声口罩下的面色一红，她连忙侧过脸，拿起药液时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下病床上的人：“是、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我马上帮你换好，你继续睡多休息。”
床上已经坐起身的人摇了摇头，撩开条纹病服的下摆，露出上腹左侧的手术刀口。
“没关系，躺太久了，琳姨说要多下床走动。”
实习护士拆下纱布抹药的动作放得非常轻，她笑着回应道：“是呀，护士长的话准没错~她的护理经验可丰富了。”
将新纱布固定好后，实习护士直起身：“你要是一个人在病房闷的话，可以喊我过来，或者去隔壁病房串门聊天都可以。”
看着她就算戴着口罩都羞红不已的耳尖，谭潼笑了一下，点头道：“好，谢谢你帮我换药。”
见到眼前人笑了，实习护士捂着心口，连忙逃也似的推着护理车飞奔出病房，一路难掩激动的回到护士站，似乎每天能给32床换药就是她最开心的事。
“32床到底有哪里吸引你呀？”刚整理完档案的护士歪头看向她。
实习护士放下护理车，一本正经道：“脸啊！俗话说颜值即是正义。他真的好帅呀，是能做爱豆的那种病弱系帅哥~他如果出道我一定买爆他的谷~！”
听完这段话，旁边的护士摇摇头：“完了，又听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流行语了。”
琳姨见状笑声爽朗：“好了，你们在这值班看着点，我去一趟门诊部，盯紧了别出岔子。”
实习护士立刻站直：“好的护士长，保证达成使命。”
琳姨拿起桌上的检查报告，一路笑着离开住院部前往门诊楼。暑假期间的门诊大厅意外的没有多少人，或许是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出行旅游了，前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如果医院能一直这样清冷也不错，生病的人终归少一点才好。
琳姨乘坐电梯来到三楼的胃肠外科，推门进入会诊室时，王医生正在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
“今天还有浇花的闲情逸致，老王最近很懂得生活。”
琳姨走上前，将手里的报告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那盆花：“哎呀你这盆红掌养得不错，竟然开了花。”
王医生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转身拿起那份检查报告，笑着翻开：“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天天悉心照料着。诶，要说厉害还得是你，经过几个月的努力，那孩子的检查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好了，现在从各个脏腑的痊愈情况来看已经问题不大，只有前段时间做的胃血管破裂的手术还需要多注意。”
“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少了王医生才是少了核心股。”琳姨边笑边拍抚着胸脯，“每次来找你都提心吊胆的，现在看他恢复得不错，也算是放心了。”
王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后，坐下嘱咐道：“生命危险是没有了，能恢复到今天这般也是那孩子自己的身体足够努力争气，年轻人抵抗力还是强的，但他这个胃今后是不可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了，频繁手术的预后效果会比较差，这一点你要让他做好长期调理治疗的心理准备。”
琳姨郑重点头：“好，我做护理做了这么久，只要不危及生命一切都好说。平时在生活和饮食上多注意，身体总会越来越好。”
八月底的时候，经过三个月的住院检查和前后两次的手术，谭潼上腹的手术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愈合情况也不错。
实习护士推着他回到住院部时，还没进门就远远听见病房的电视里传来激烈的传球声，解说大喊着进球了三个字，然后打开房门，坐在自己病床上的一身病号服的老头也跟着大喊一声：“国足必胜！”
谭潼：……
“什么国足呀，那是西班牙和阿根廷的比赛，哪有咱们国家什么事。”实习护士连忙上前扶着老头站起身，转头给谭潼一个歉意的眼神，“不好意思，我一个没看住，他就自己跑过来了。”
谭潼笑着摇下头：“没关系，爷爷想看就让他在这看吧。”
老头一听这话赶紧挣脱开实习护士的手，坐在病床旁的沙发椅上哼了一声：“我和小伙子是忘年交，人家都让我在这看，你这丫头少管我。”
实习护士偷偷翻了个白眼，有老头在她是没办法跟谭潼再多聊什么了，只能推着护理车悻悻离开。
谭潼靠坐在病床上盖好被子，电视上的足球比赛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球是阿根廷选手突破防守后踢出的一记超绝弧线球，然后以2：1获胜。
老头开心的鼓起掌，即使比赛结束了也依旧锁定在体育频道，指着电视兴奋道：“年轻多好啊，能跑能跳还能为国争光，老头子我要是生在这个年代，也去搞体育拿金牌！”
话音刚落，电视画面就转到了最近即将开启的美网赛事的广告上，作为四大满贯之一自然备受瞩目，广告上的那张照片也已经在体育频道轮转了不知多少回。
“哦呦是这个小伙子啊，他上次拿了冠军，我记得他！”老头十分激动的比划着，“叫秦什么的，这个小秦了不得！”
谭潼没有接话，望着电视画面几秒钟一闪而过的照片，明明几个月前还在现场观看他的比赛，现在却觉得恍若隔世，即便在电视中看到他好像也激不起心底的任何水花。
最近体圈出名的人当属秦申林了吧，虽然不如明星那般令人家喻户晓，但这番名誉商机应该会有不少类似的体育广告和商品代言自动找上门，中网公开赛的开门红，会让他今后的职业之路也必定一片坦途。
“对了，小伙子你今天拆了线，是不是就快出院了？”老头忽然关上电视，转过头一脸严肃。
谭潼闻言回过神来，想起拆线时医生的叮嘱，他点了点头：“是的，后天出院。”
老头一听顿时落寞起来，然后从口袋里费劲的掏出自己的老年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陪我说话的人，得把你的电话存起来，等你出院我也天天给你打电话。”
谭潼听了哭笑不得，其实他根本没有陪聊过什么，这几个月的时间老头闲的没事就来串门，多半时间是他单方面的输出罢了。
不过谭潼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前天托琳姨办好的新号码告诉了老头，然后看着存好电话号码的老头心满意足的垫步离开。
病房内再度恢复安静，窗外已是洒下淡金色的黄昏。谭潼握着手机靠在病床上久久未动，他垂眼看着几个月没有开机过的屏幕画面，甚至在昨晚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微信，把以前所有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都隔断掉了。最主要的是，将与秦申林有关的一切做了彻底的了断。
当晚，琳姨拎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小米粥和菜包子来到病房，一一将饭盒在桌上摊开。
“潼潼后天出院是准备先回家还是先去我那，空房间已经帮你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来琳姨家住。”琳姨笑着将筷子递给他。
谭潼接过餐具，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琳姨，在医院已经非常麻烦您了，我不能再去家里给您添麻烦。”
“这叫什么麻烦，家里没有外人，你要是实在住不习惯想回家也行。”琳姨陪他一起喝着小米粥，亲和一笑，“我可以每周抽时间去你家两三趟，给你送送吃的做做饭。”
看着琳姨微胖的脸颊上和蔼又真诚的笑意，这份关心让谭潼心底熨烫不已，他还是缓缓摇下头，浅浅笑道：“谢谢琳姨，不过我也没打算回家。”
琳姨闻言一愣：“那你准备去哪？还要一个人去首都工作吗？”
谭潼放下筷子想了想，一只手撑在床沿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身下蓝白色的床单。
“我想去南方看看。”
“去有海的城市。”

谭潼想要出院就去南方旅居的想法，起初琳姨是不同意的。
一方面是由于南方水土和北方相差甚远，饮食环境都十分不同，谭潼刚刚大病初愈，身体的状况在不太稳定的情况下没办法立刻适应环境的差异。另一方面是他独自一个人出门，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就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叫人难以放心。
但最终妥协下来，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想带妈妈去看海，那是谭妈妈临终前的遗愿。
琳姨对此再也无法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出院的时候帮他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然后将吃住行的注意事项都事无巨细的列在单子上，又请了半天假，亲自将谭潼送到了高铁站。
“琳姨，我到了那边会给您打电话报平安。”谭潼站在检票口前转过身。
琳姨连连点头：“一定要定期发信息给我，给你开的药也要按时吃别落下，饮食上千万得注意忌口。哎，啰嗦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要是适应不了那边的环境，就早点回来。”
谭潼笑着点下头：“好，我会注意的。”
和琳姨挥手道别，转身的步伐轻盈，然后踏上前往沿海城市的软卧列车。
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离开的背影，琳姨放下挥别的手，心中多少有些许落寞。
似乎在他母亲去世以后，这孩子总是比她想象中的要更疏离淡漠一些，已经极少有人能再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副大病一场的脆弱身躯下，有着一颗决绝又坚韧的心，就像他那时去了首都就再也没有回家一样，这次去往南方似乎也是如此。
琳姨微微叹了口气，忧心的同时只得转身从车站离开，回到医院将32床的病房换上崭新的床单被褥，干净整洁的模样就像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护士站和往常一样忙碌，而实习的小护士一改常态的耷拉着脑袋，坐在值班台前盯着电脑数据百无聊赖，看到琳姨整理完32床回来了，她长叹口气。
“护士长，我的精神支柱没了，上班都觉得没意思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调侃道：“要是有新的帅哥住进来，你的精神支柱是不是又能重新立起来了？”
实习护士小鸡啄米的点头，惹得护士站的护士们笑声连连，琳姨也跟着弯起眉眼。
谭潼在医院的几个月时间像是一抹随风飘远的绿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医院里的一切照旧运作。
后来的半个月，琳姨每隔几天就能收到一条谭潼报平安的信息，他还买了一些南方小镇的特产和海鲜邮寄到医院，护士站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有份。
下午给大家分发完这些特产，琳姨在五点钟准时下了班，她先是去了一趟超市，准备回家的时候电瓶车停在路口，思索一番还是调转了头，一路骑去老城区。
谭潼临走前将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琳姨，知道他大学几年不曾回来，琳姨放心不下的决定前去打扫一番。
住宅楼的房子就是这般，即便门窗封锁常年无人居住，依旧会积压得满是灰尘，两室一厅的空间内几乎没有一处干净得可以落脚的地方。琳姨见状撸起袖子，戴上随身携带的医用口罩，房门大敞的开始一番清理扫除。
她将所有家具和日常用品都擦拭了一通，又用墩布拖了三次地，客厅才算是有了一个能看的模样。琳姨又将刚从超市买了回来的柑橘剥皮放在桌上祛味，打算明天过来打扫剩下的地方。
她拿起钥匙锁好门，一转头就发现有个身高快顶到房梁的小伙子迎面走上楼，琳姨连忙侧身给他腾挪出地方。
两人错肩而行，琳姨走下一层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诧异的转过头，发现那个年轻人敲得正是谭潼家的门，琳姨下楼的脚步立即止住，仰头询问道：“你找谭潼？”
听到这几个字，秦申林猛地回过身：“对，你认识他？”
琳姨闻言也有些错愕，谭潼住院时有说过离开首都前已经和同学朋友道过别了，怎么还会有人来家里找他？
“他不在家，你上个月如果来医院的话还能看到他，这个月他出院后已经离开这边了。”
琳姨的话音刚落，秦申林喉咙瞬间收紧，声音极为干涩低哑：“……他住院了？为什么住院？什么时候住的院？”
此时琳姨更加疑惑了，这个自称是谭潼朋友的人，竟然连他住院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或许也不是多重要的朋友吧。
琳姨转身走下楼梯：“具体的情况你想要了解的话，明天直接来市医院的住院部。”
随后琳姨跨上电瓶车扬长而去，她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猜想着这个年轻人应该不会去医院的，要多好的朋友关系才会想要详细了解别人的生活近况，大多数在知道个大概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令琳姨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准时上早班，在护士站看到那个年轻人穿着昨晚的衣服，直挺挺的靠在走廊的墙边。
换班的同事连忙走上前压底声音说道：“护士长，这个人昨天晚上突然过来，说要看32床的就诊记录，我们不给他他就想闯病房，最后喊来保安才把他拦下。我们好言好语的告诉他病人的就诊记录不能随便给，要等你来了才能决定，结果他就不走了，一直等到现在。”
看着值夜班的护士提及此事一个头两个大的模样，琳姨换好衣服：“行，我知道了，你下班走吧。”
一晚没睡的护士如获大赦，连忙拿着自己的包开溜。
琳姨这边先是把工作交接完，然后没有过多犹豫，转身从档案柜里拿出谭潼这段时间的会诊报告，走到秦申林身边道：“你跟我过来。”
说完琳姨就一路将他带到住院楼外的小湖亭旁，秋高气爽的时节阳光洒在湖面形成一道道波光，这里安静又人烟稀少，除了长期住院的老人会在早上散散步，几乎没有人来往。
琳姨把手里的文件递上去，也将这段时间谭潼在医院的情况简单叙述给了他。
琳姨的想法很简单，他既然能在医院等一夜，说明是真的在担心谭潼，也就没有什么好去隐瞒他大病初愈这件事，在谭潼前去南方的这段时间，琳姨终究是希望谭潼身边能有个人帮衬照顾着他，这个人是谁都好，只要他能真心实意的对待谭潼。
而她不知道的是秦申林哪止等了一夜，确切的说是在这里等了三个半月，从未离开。
琳姨对他讲述完谭潼的身体情况，又把上周他已经前往南方旅居的事托盘而出，两人说话的时间实际不超过十分钟，随后一个电话将琳姨唤回护士站接洽新病人，没有再管还站在湖亭旁一动未动的秦申林。
好不容易将新病人入了档案安顿好，又做完最近住院部的工作汇报，琳姨转头就见一旁的实习护士站在窗边，两眼冒光：“果然帅哥的朋友也是帅哥，要是每天都能看到这么养眼的人，我愿意天天加班~”
琳姨摇头一笑：“他还站在外面吗？”
实习护士点头道：“是呀，盯着手里那份诊疗记录都快成化石了。”
琳姨不禁叹了口气，但凡是真正关心谭潼的人，想必看过那份诊疗记录心里都会不好受，那孩子几乎是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脏腑的大面积受创和前后两次的胃部手术普通人哪里承受得来，整个治疗过程的艰辛与身体上承担的痛苦，或许只有当事人最为清晰。
中午的时候，忙碌完各个病房里的护理工作，准备去吃饭的琳姨又望了一眼楼下的湖亭，发现原本站在那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而护士站里传来一声实习护士的惊呼：“——天呐！今天来医院的那个人，原来是一名职业运动员！”
琳姨闻声连忙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上体育新闻的广告赫然是那小伙子夺冠的照片，他手中的奖杯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熠熠生辉。
四大满贯的美网赛事将近，国内的各大媒体都在为其造势，作为唯一一个有竞争力的亚洲男单选手自然备受关注。
看到这里琳姨有些许疑惑，他所见到的这个叫秦申林的小伙子，似乎与照片里的自信状态截然不同，虽然琳姨不懂医学，但在医院待久了她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来，那孩子瞳孔微散、红血丝遍布的模样绝非寻常，像是长期失眠或是患有什么心理疾病，他这个样子有办法打比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