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生热(一院)

云姨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语气端正了许多。
“谭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转折点，十八岁对于你们而言就是众多转折点之一，而朋友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在某个阶段相互陪伴的过客而已，未来的路很长，以后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总会遇到更多的人、结交更广阔的朋友，大家都有各自要发展的路要走，申林是这样你也是，谁都不会陪着谁过一辈子的，连父母都不能又何况是朋友，往后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最重要，你说对吗谭潼？”
谁都不会陪着谁过一辈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谭潼心底。
这顿饭他已经不知道是怎样结束的了，只记得自己麻木的回答了几句话，然后漠然的离开餐厅。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头顶炙热的阳光让人有些眩晕，任由汗渍打湿了短袖，后背汗如雨下，脑海里还在不断萦绕着云姨所说的话，让谭潼的呼吸也越发艰涩，最后回到家瘫倒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谭潼活了十八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窒息。
是一种被千斤顶压制在心口的窒息感。
他心里很乱，一方面不想承认云姨说得话是正确的，一方面又清楚她是在为秦申林的未来着想。
自己呢？当然也是希望秦申林未来能有更好的发展，愿意看到他在网球的职业赛场上发光发热，拿到更多的冠军甚至能够为国争光。
但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窒息感也在提醒着谭潼，那是他内心不断拉扯的矛盾感，是他不想去拒绝秦申林的那份炙热的心。
他喜欢秦申林啊。
他那么喜欢，那么那么的喜欢，到底要怎么去拒绝？
喜欢那个平时缠着自己不正经说话的秦申林，也喜欢那个站在网球赛场中央耀眼夺目的秦申林。
谭潼十分的清楚，秦申林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放弃出国留学、放弃国外的职业训练，就像他和秦叔叔争执不下的结果，也像是高二文理选课时与自己执拗不过的争论一样，秦申林做下的决定谁也无法改变。
但这真的是谭潼想要的结果吗？
让秦申林放弃网球和国外更好的资源，只为了陪伴自己然后两人顺理成章的念同一所大学，这是秦申林该有的人生吗？
不，不是的。
他应该是站在人群中就能吸引到无数目光的焦点人物，应该是站在领奖台C位自信捧杯的职业选手，他应该享受拥有无限可能得光彩人生。
那才是秦申林啊。
这个迷茫的晚上，谭潼彻夜未眠。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怎么做才能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在不伤害到两人感情的同时又让秦申林选择更好的道路。
睁着眼睛直到天明，谭潼依旧大脑空空，不知所措。
他试想过如果两人偷偷交往，再劝导秦申林去留学，那么他一定会知道云姨已经找过自己。
后果可想而知，秦申林会和自己的继母爆发一场多么激烈的正面冲突，然后事情闹大被秦叔叔知道后又会陷入一种怎样的父子对峙，以秦申林的性格他不会低头让步，父子关系是否会因此决裂谁也不知道，而且秦申林总有自己的极端办法达成他想要的目的，到头来并不会按照谭潼所设想的方向去发展，只有可能让秦家彻底破裂。
诸如此类的后果模拟谭潼思索了很多，他几乎设想了所有两人在一起后可能性的事态发展，可每一个都不是完美的结果，也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难道只有拒绝他吗？拒绝秦申林的告白，轻易的抛弃掉两人多年的情谊。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谭潼就已经感觉到心口一阵钝痛，像是被人倏然攥紧心脏后呼吸骤停
不行，他做不到。
说不认同也好，说畸形和异于常人也罢，这份喜欢就是真实的，是难以自控的，是他最不想舍弃的。
谭潼深吸口气，祈求着谁能给他一个完美的选项，让自己不要再这样无助的下坠。
然后整整三天的时间，谭潼足不出户，每天的饭也不想吃，只是躺平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不发一语。
他这样异常的状态自然引起了谭妈妈的关心，饭后端着一杯泡好的蜂蜜水担心地敲响他的房门。
“潼潼，最近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谭潼坐起身，打开房门没有说话。
谭妈妈很是忧心，轻声开口：“要不要和妈妈聊一聊？”
谭潼低着头接过水杯，声音哑哑的。
“好。”
谭妈妈坐在床边耐心询问起来：“是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慢慢说没关系。”
看着杯子里晕染拉丝的淡黄色蜂蜜，谭潼想了很久，才开口说道。
“秦申林要出国留学了。”
“哎呀，这不是好事吗。”谭妈妈闻言惊喜道：“申林那孩子聪明，社交和适应能力都强，出国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
谭潼握紧水杯：“可是他说过要和我读同一个大学，我也……有点不想让他出国。”
只有一点。
“潼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谭妈妈摇摇头，温声道：“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妈妈知道平时相处是申林照顾你更多，你很依赖他，但也要多为他考虑考虑，真正的好朋友一定是希望对方有远大的前程比自己过得更好的，你不能因为你的私心去影响别人的发展，这样是不对的，你应该无条件的支持他成为他的助力呀，这样你们的关系才能更近一步，做相互支撑对方的好朋友。”
可那样就没办法天天见面，也没办法交往了。
谭潼没有说出心底的话，他低下头心思又是一沉，唇角也抿紧了几分。
谭妈妈见状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和一笑：“潼潼是不是在担心你们分开后会见不到面，关系也会变得疏远？”
谭潼沉默地点头。
谭妈妈笑着回道：“你呀平时学习那么聪明，在这种事上就笨手笨脚了。虽然以后申林出了国你们距离变远了，但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可以经常给他打视频聊电话呀，平时你们不是也会打吗，再有放寒假和暑假的时候也能见到面，而且申林从小就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他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不要担心，你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出国留学变得疏远，往后只会越来越近，然后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就算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也能继续做朋友吗？”谭潼忍不住抬起头。
谭妈妈闻言有些惊讶，她思考了一会，眸中带笑：“如果是潼潼不小心犯了错误，事后道歉的话，申林一定会原谅你的，难道你们的关系会这么脆弱被几句话就轻易打倒吗？在妈妈看来不会哦。”
谭潼犹豫了一下，那是不是这次拒绝秦申林的告白，等他出国入学所有事情都木已成舟后再道歉就能解决掉一切问题？只要待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有能力为自己负责后，再在一起就可以了……？
在他犹豫不决时，妈妈的声音宛如一道泉水润进心口。
“潼潼，每个人在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方向时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成为别人路上的绊脚石，而是要做那条为他引路的光，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在意的人着想，希望他的未来能够足够宽广前程无限，在看到他功成名就时你也会为他开心替他骄傲，这才是潼潼想要见到的结果，对吗？”
【作者有话说】
这本会免费连载到完结，尽量保持住隔日更。

是啊，他希望秦申林能越来越好。
大学四年的时间而已，他等得了，也愿意为了秦申林的未来暂时压下内心的那份喜欢。
或许就像妈妈说的任何事情都斩不断这段关系，哪怕是一次被拒绝的告白，是一次长久分开的异国留学，都不会改变他们已经拥有的浓厚羁绊。
如果一次善意的谎言，能够换来秦申林职业生涯上的功成名就，谭潼愿意去做。
他想在更大的国际赛事上看到秦申林的身影，看到他站在领奖台上张扬放肆的笑，也想为那个时候的秦申林加油呐喊。
在妈妈的开导后做好了心底的这份选择和信念，时间很快到了25号高考成绩的下放。
当天谭妈妈比谭潼还要紧张，从早上就坐在电脑前不停地刷新查分界面，整整蹲守了一天，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终于刷了进去，然后微微颤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
网页加载了一会，当各科成绩和679的总分跃然在屏幕上时，谭妈妈愣了一下，随后激动得有失常态，捂着嘴一声惊呼，眼眶瞬间湿润。
谭潼站在后面赶忙拍抚着她，然后看着自己比模拟考和估分都高了三十分的成绩，可以说是用超常的发挥拿下了这场最重要的考试。
“潼潼，今晚妈妈不去值夜班了，就算是扣钱也要给你好好庆祝！”谭妈妈抹掉眼角喜极而泣的泪花，站起身就奔向了厨房。
谭潼见状笑了一下，他的内心反而比较平静，然后拿起手机，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成绩拍下发给了秦申林。
想要立刻分享这份喜悦的人，永远是他。
很快手机铃声响起，是秦申林拨来的电话。
谭潼按下接听键，听筒内传来他低沉带笑的声音：“恭喜我的小状元，文科都能考这么高的分数，真是优秀啊。”
谭潼走回房间，面色微红。
“别乱说，我的排名不是状元……你呢，你成绩是多少？”
秦申林叹了口气：“嗐，也就比你低了四十来分吧。”
630？！
谭潼震惊不已，甚至比知道自己的分数还要开心，这个成绩不论秦申林以高水平运动员参加哪个学校的招生都可以稳进，甚至能直接普招进一流的大学。
“秦申林，恭喜你拿到好成绩。”
谭潼由衷一笑，就算用这个成绩直申国外的大学，也会是一份助力吧。
“明天晚上七点半，我要见你。”
秦申林笑着勒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等会我把地址发给你。”
谭潼微愣，手指不由得收紧，良久才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端的秦申林并未察觉异样，通话挂断后，高考成绩的喜悦被即将到来的见面渐渐冲散，谭潼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沉下，然后听到手机叮的一声响，是秦申林发来的餐厅地址。
谭潼握紧手机，之前有多么期盼着这次见面，现在就有多么焦灼与痛苦。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要成熟的处理这件事不是吗？
晚上吃完饭谭潼冲洗了近三十分钟的热水澡，想让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刷走内心的犹豫与不舍，然后对着镜子，默默地摘下脖颈上那条象征美好寓意的小金珠项链，珍重的将其收在盒子里，合上盖的那一刻，仿佛尘封了心底的一片炽热。
这一夜谭潼没能入睡，躺在床上大脑放空一直到天色大亮。
九点钟他疲累的坐起身，打开窗户缓缓呼出口气，然后走去卫生间洗漱，将早就为这一天准备好的衣服拿出来，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至少要珍视这一次的见面。
十点半收拾好后，临行前谭妈妈笑着对他挥手：“潼潼，要记得妈妈和你说过的话。”
谭潼点了点头，换上鞋出门。
6月26号的中午，阳光难得没有那么暴晒，谭潼打了一辆车前往地址上的餐厅，一路上他都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和秦申林的见面竟然会让他想让车程再长一点，时间再慢一点，他不想那么快的去面对这件事，谭潼自以为自己做好了选择和准备，可真的到这一天这一刻的时候，他的内心依旧在挣扎。
车子始终会抵达终点，二十分钟后停留在郊区的山脚下。
谭潼下车后抬头看着这家远离市区喧嚣的私房菜餐厅，是一家非常漂亮的小院子，装修风格像是欧洲种满鲜花的别苑，藤蔓攀爬在二层木楼的外墙壁，幽静的花园有一条悬挂着紫藤花的石子路，从这里走过能闻到清新的花香，还能够欣赏到两旁水池中畅游的锦鲤鱼群，雅致舒适的氛围是一处非常适合约会的地点。
谭潼踏步走进院中，驻足在门口低着头，搓着手指迟迟没有推开眼前的木门。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风铃声轻响，木门从里面已经被人打开，服务员冲他轻轻一笑：“你好，是谭潼吗？你的朋友已经在楼上等你了。”
服务员热心的引领让谭潼不得不鼓足勇气地迈步走进这家餐厅，他扫眼看去，一层的餐位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这里吃着饭，楼上是更为安静的半露天小阳台，听服务员说二层今天中午被包下了，谭潼顺着楼梯走上去，远远地就看到秦申林坐在餐桌前的身影。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衬衣，头发是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脱掉校服和运动衣的秦申林好像更惹人注目了，也像是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带着他独有的张扬的魅力，尤其是嘴边的那一抹熟悉又不正经的坏笑，哪怕是背着光都能让谭潼心间微颤。
听到脚步声的秦申林抬起头，然后冲楼梯口招手。
“谭潼，过来。”
低沉的声音唤回谭潼的意识，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闪过十几年来无数次秦申林呼唤自己名字的画面，明明只是半个多月没见而已，却仿佛隔了几个季节。
他总是喜欢用这幅命令的口吻，可谭潼的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一步步靠近，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在了秦申林对面。
他抬起手捏了捏谭潼的脸颊，眉眼间皆是笑意。
“想我没？”
谭潼的眼神偏向一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饿了，你点菜了吗？”
以为他是在害羞的秦申林没再捉弄他，给了远处服务员一个上菜的手势后，从身旁的椅子上拿出一捧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递到谭潼面前。
“吃饭之前送个小礼物以表诚意，免得你数落我敷衍。”
谭潼看着面前的花束，渐变的浅蓝色玫瑰带着淡雅的香气，白色的花蕊顶着露珠朵朵盛放，这束花语为浪漫初心的厄瓜多尔玫瑰原来就是那个价值四位数的贵重礼物，也是那天他在订单上看到的信息。
很好看，也很喜欢。
谭潼接下那束花，微垂着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神情，只是放在旁边不敢再多看一眼。
“我又不是女生，干嘛要送花。”
秦申林挑着眉不以为意：“谁说给男生就不能送花，我乐意送呗。”
谭潼没有接话，恰好这时服务员将前菜呈上，短暂结束了这段不尴不尬的对话。
谭潼看着桌上中西结合的料理，每一道都是格外精致的摆盘，尽管量小但色香味俱全，他拿起筷子率先尝了一口，不得不说这家餐厅非常的符合谭潼爱吃的酸甜口，一定也是秦申林精挑细选过的。
服务员离开后，秦申林看着默默吃饭的谭潼，为他倒了一杯鲜榨果饮后开口。
“你今天怎么了？”
谭潼闻言啊了一声：“怎么了？”
秦申林撑着下颌打量着他：“有点奇怪。”
谭潼拿着筷子莫名紧张一瞬，勉强勾起嘴角：“有什么奇怪的，你才是奇怪。”
“那你说说我哪奇怪。”
秦申林迅速的反问让谭潼收紧手指，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思虑许久才说道。
“……又是送花又是包餐厅，不奇怪吗？”
听到谭潼没有底气的声音，秦申林笑了一声，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谭潼，你该不会不知道今天约你是有什么目的吧？你可别给我装傻。”
谭潼吞咽了一下，强装镇定：“我装什么傻，又不是第一次跟你吃饭。”
“行，那就直入主题。”
秦申林朝远处的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很快就有人推着一辆餐车走过来。
餐车上赫然是一款精美的黑天鹅蛋糕，通体雪白的蛋糕以纯白的羽毛为点缀元素，中央伫立着两只羽翼丰盈的天鹅，它们曲颈悠长又额间相抵，交汇的造型像是一颗纯净的心。
谭潼僵在座椅上，他知道这款昂贵又饱含着情谊的蛋糕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珍爱。
和那束玫瑰花一样，这款蛋糕他已经在网上看过了不知多少次，广告语都已经烂熟于心……“每一段纯白的时光，都值得用爱来珍藏*。”
不得不说秦申林真的很会挑礼物，也很细心，或许是他太过了解谭潼，也太过清楚什么样的礼物会令他动容。
看到推车上的蛋糕后谭潼就控制不住的心口微跳，天鹅翅膀上栩栩如生的羽毛是那样纯粹，如同此刻秦申林坦率又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让谭潼感觉到自己是被人如此珍重的对待着，内心的拉扯感也在急剧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