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生热(一院)

医生摆摆手，语气和蔼：“不辛苦，医院的工作就是这样，来你坐下，有几个事项要跟你说明。诶对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谭潼坐在椅子上：“十八岁。”
医生低头翻着手上的检验单：“听说你高考分数是咱们市的前几名，大学要去哪，填报志愿都提交了吗？”
“嗯，是在首都。”
“那真是不错啊，小伙子未来前途无限。”主治医生笑了笑，然后把翻出的单子递给他，面容陡然凝重：“接下来跟你说的话，可要注意听了。”
谭潼点下头，懵懂地盯着手上一叠厚重的病例单。
“是这样的，你妈妈的病情查出来的时间有些晚，第一次的检查结果就已经是三期胃癌，一开始我是不建议她手术的，因为发现部分癌细胞在腹腔转移，所以一直是辅助化疗希望能把扩散情况控制住，直到昨天她突发性胃出血，已经到了及时救命不得不做手术的地步，但是像她这种情况哪怕是做了胃全切预后也不会太好，甚至术前的检查疑似发现肝转移迹象，过几天要再给她做一次详细筛查，虽然有10%的几率不会由三期转到四期，但我作为医生必须负责任的说，按照以往经验你妈妈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是四期胃癌了，如果后续的检查再出现多发性转移……”
“孩子，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后面的时间最多只有三个月。”

第24章
谭妈妈意识转醒的那一刻，谭潼正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用手机一个个翻查病例单上的专业名词，然后在她睁眼后的第一时间发觉并站起身。
“妈，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谭妈妈听到这抹熟悉又焦急的声音，视线缓缓聚焦，然后轻轻摇下头。
谭潼稍稍松口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医生说麻药的药效过后刀口可能会疼，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每天都要输营养液，胳膊会有一点酸胀，我把暖手宝垫下面捂着？”
谭妈妈口鼻处插着输氧管，闻言再次摇头，勉力的勾起嘴角，艰涩发声。
“让你担心了。”
“没有，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的。”谭潼转身还是用温热的毛巾盖住谭妈妈插着针管的胳膊，简单回应道：“妈妈的护士同事也很照顾我们，不仅安排了单人间还每天带我吃医院的员工食堂，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我担心的事情，在医院这几天过得都很好。”
谭妈妈点点头，眉眼中的担忧放下不少。
谭潼又把毛毯盖在妈妈的腿上：“再睡一会，我会在旁边守着你的。”
谭妈妈阖了阖眼，由于术后的身体太过虚弱，短暂的转醒后很快又睡了过去，像是只为了确认谭潼一切都好一样，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而看着头戴蓝色病患帽的妈妈，在这场手术结束后谭潼才知道，原来半年前她突然剪短头发说想换新发型其实已经是在为化疗做准备，然后半年的时间一直带着那顶三七分的假发，包括她削减的食量和越发瘦弱的身体都被隐藏得很好，不曾让谭潼发觉一丝端倪。
也是他太久没有把目光放在妈妈身上了。
监测仪屏幕上的红色起伏线随着均衡播报的心跳声上下浮动，小小的声线却像是鼓槌一下下敲击在谭潼心底。
是不是他太自私了？
总想着自己能有一个好的前程，这几年一心的扑在学习和高考上却忽略了身边重要的人，他到底多久没有好好地看一看妈妈了？
多久没有过问她最近好不好，生活和工作都开不开心？多久没有陪在她身边做她喜欢的事情，哪怕是两人看一场小小的电影，又有多久没有在饭桌上看到她喜欢的食物，每次都是为了高考做自己爱吃的饭菜。
她总是默默地在付出，而谭潼也早已成为习惯。
这一刻自责与愧疚像是不断满溢的池水，一寸寸的浸泡着谭潼的整颗心。
他不敢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谭潼希望在妈妈面前他是和往常一样轻松的，网上不是都说抗癌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吗？只要自己积极的状态能够带动到她，说不定奇迹就能发生，哪怕是只有10%的概率。
然而术后的一周恢复并不理想。
第三天撤掉营养液可以简单喝水和米汤的时候，谭妈妈当晚就把吃下的东西伴随□□全吐了出来，每每到了半夜谭潼都能听到她在病床上强忍着痛意的断续呻-吟，就这样反复了四-五天时间，止痛针和止痛泵没有能缓解谭妈妈所受的煎熬。
看到她这么难受谭潼每天食难下咽，只要走出病房就是浑噩的状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让自己深吸口气放轻松一点，可望着医院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这抹光亮并未照拂在自己和妈妈身上，六月最后一天的蝉鸣莫名刺耳，也莫名寒凉。
门诊前来来往往的人不小心撞到了谭潼的肩膀，匆匆道歉后又焦急离去，靠在墙边的谭潼缓了缓神，打起精神继续前往食堂的方向走，并未发觉掉落在地上的手机。
晚上想要查病情资料的时候，谭潼才知道自己的手机丢了，而他离不开病床也没有时间去补办手机卡，只能暂时用着妈妈的手机，好在第二周开始谭妈妈的情况有所好转，米汤和流食终于能够消化不再倒吐，疼痛感也有明显的减少，白天还有精神能坐起床看看电视。
谭潼见状非常开心，每天陪伴在床侧给她讲一些网络上的趣事，希望能分散掉一部分身体疼痛的注意力，护士长琳姨来换液的时候都能被逗笑，然后打趣道：“你这宝贝儿子可不得了哦，学习好又孝顺还会讲笑话逗人开心，上了大学不知道得多少女孩要追他。”
谭潼闻言羞赧地坐在旁边，面色微红。
谭妈妈摇头一笑：“他呀，平时可不会说这些呢，很内向矜持的。”
“哎呦这么帅端着一点也正常，可不能太好被人追到手。”换好液的琳姨推着推车，转身笑道：“你们聊吧，液没了再喊我。”
谭潼起身将琳姨送到门口，转头的时候发现妈妈正笑着打量自己。
谭潼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就是看看潼潼怎么越来越像申林的翻版了。”谭妈妈抿唇笑道：“申林最近怎么样，没有来找你吗？”
提到秦申林，谭潼僵硬一瞬，又很快调整好状态。
“他……他最近很忙，忙着准备出国留学的手续，没空来找我。”
谭妈妈闻言了然：“听说现在国外的签证不好办，妈妈生病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了，不然以那孩子的心性肯定要跑医院来，让他专心忙自己的事就好。”
谭潼点点头，扯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医生说今天可以吃带米的粥了，半流食也行，我等下去食堂帮你打饭。”
“好，妈妈想吃蛋花汤。”
住院的第十四天，谭妈妈已经能够消化半流食食物，精力也好转了很多，偶然能够下床在病房里走一走，看到情况在一天天好转，谭潼悬起的心也总算放下一些，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
七月的下旬，白天忙于照顾妈妈的饮食和身体康复，晚上谭潼就躺在陪护床上查询各种相关资料，包括胃癌晚期和胃全切的术后护理，还有一些同样病症的患者经验分享，一篇篇笔记看下来让他感到无比欣慰的是大家写下的经历都是积极正向的，比如术后十年能像普通人一样的吃喝生活，或是胃癌晚期也能五年不曾病情复发和转移，还有人说胃癌和其他的癌症不一样，只要及时救治照料得当以后的时间会很长，不容易致命。
这些分享和留言给了谭潼很大的力量，他觉得说不定妈妈就是那个奇迹，她这么温柔善良的人，不可能被病魔无情带走，老天一定是有眼的，能够帮助她渡过这道难关。
一直到八月初，谭潼都日日守候在医院里没有离开半步，而夏季的三伏天如同巨大的蒸笼日日热浪滚滚，蒸烤着大地的同时，也在考验着他的心，因为就在他以为看到希望的时候，谭妈妈的病情再次恶化。
八月十号，那是她第二次由于吐血被推进急救室，伴随而来的噩耗是癌细胞已经肝脏转移，真正来到了胃癌晚期。
好不容易在七月份休养见好的身体迅速垮塌，本就瘦弱的人短短几天像被抽干，脸颊深深凹陷下的颧骨和下颌清晰可见，不管吃什么都消化不了的身体也已是瘦骨嶙峋。
谭潼步入消化内科见到主治医生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他静静听着医生徘徊在耳边的话。
“她的情况和我之前预料的结果相差无几，四期胃癌伴随肝脏转移，现在什么手术都做不了了，最后这些时间就让她过得舒服一天是一天，别勉强了。”
谭潼无意识的点了点头，转身踏着麻木的步伐回到住院部。
看着躺在病床上昏睡着的人，即便在睡梦中妈妈的眉头都是微微皱起的，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病魔所致，好像每晚睡得都不安稳。
谭潼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不发一语。
琳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昏暗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一旁的检测仪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
琳姨见状打开顶灯，将饭盒放在桌边道：“帮你打了饭多少吃一些，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谭潼闻声回过神来：“谢谢琳姨。”
琳姨站在旁边，见他就这么默默陪在病床前，眼眶不知不觉也有些泛红。
“哎，你妈妈平时聊得最多和最骄傲的人就是你，恐怕现在最担心的也是你，虽然病情没有详细的告诉过她但她自己就是做这行的，什么病人没见过呢，心里一定清楚自己目前的情况，这几天你多宽一宽她的心，陪一陪她吧。”
谭潼又点了点头，听着琳姨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手掌不自觉的慢慢收紧。
谭妈妈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清醒的时间短暂，吃饭的时间更是连一日两餐都做不到，因为只要吃什么就会吐什么，轻的话只是吐出食物，严重的时候会和着血迹呕出，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东西，又变成每天靠着输营养液度日。
白天谭潼寸步不离，晚上躺在陪护床上也难以入睡，他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什么也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的失眠着。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潼潼。”
谭潼连忙坐起身：“我在。”
他打开床边的夜灯，才发现谭妈妈已经醒来靠在床头，她眉眼带笑，不知道是澄黄色的灯光还是什么原因，脸色竟比前些天看着红润很多。
“妈妈想跟你说说话，这两个月都没能跟你坐下好好聊聊天，本来这个暑假的时间想带你一起去南方旅游来着，上次春节你不是很羡慕申林的家人能去海边度假吗，妈妈就想带你也去一次，可惜现在一晃眼你的假期都快过了，哎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对了，月底去学校的高铁票买好了吗？”
谭潼坐在她旁边，摇下头：“没有，过几天买也来得及。”
“那怎么来得及，等下就买吧，之前存你卡里的钱如果花完了，就用妈妈的手机转账，反正密码你都知道。”
谭妈妈笑了笑，然后摘下腕上的银珠手链亲自戴在谭潼的手上，轻拍着他的手背说道：“我们潼潼以后就是大学生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有了承担责任和照顾自己的能力，往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妈妈都相信你能应对和处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能够帮你托底的好朋友。”
谭潼闻言低着头，咬紧唇瓣。
谭妈妈温柔的声音像一阵轻和的晚风萦绕在耳边，盖过了夏夜的蝉鸣。
“妈妈一直觉得潼潼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自打你一出生妈妈的生活多了很多的小惊喜，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不爱哭闹，非常聪明乖巧能看得懂大人的脸色，工作累了只要哄你玩一会妈妈就会很开心，后来你大了就更省心了，学习成绩从来不用我过问，在学校里老师们也喜欢你，潼潼虽然平时话少不善于社交，但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总是能够吸引到可以诚心待你的人，就像申林那样能够和你成为朋友又互相支撑。”
“妈妈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像过去的十八年一样无忧顺遂，不为烦恼所困，所遇之人也都能帮衬到你，然后简单快乐的过一生。”

八月二十号的上午九点，谭潼失去了这个世界上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那个早上医生和护士和往常一样来查房，但谭妈妈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琳姨说能够在睡梦中安详离去而不是被病痛折磨是她的福运，就像谭潼看她的最后一眼时，妈妈是笑着的。
后续的事宜是琳姨和医院的医生帮忙处理的，火化及安葬拜托了远在西北不常联系的舅舅，用存款里的钱在郊区陵园购置了一处陵墓下葬，因为走动的亲戚实在不多葬礼并未大办，舅舅也只来了三天在葬礼结束后匆忙离开。
余下的只有谭潼一人在医院的病房里收拾东西，然后木然的打车回家。
八月下旬的天气异常闷热，阳光灼烧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痛。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谭潼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家里不曾变化的一切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记忆中仿佛昨日还在学校读书，回来后能吃到妈妈做的可口饭菜，晚上用心复习功课做作业，平凡的日常生活深深的烙印在脑海中。
厨房传来一阵响动唤回了谭潼的意识，他快步上前，发现原来是门上的挂件被风吹掉了……并不是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对他说“潼潼回来了”。
谭潼转过身，看着空气中漂浮积攒了近两个月的风尘和粒粒分明的尘埃颗粒，四周寂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好似这里是一处隔离空间与外界脱轨，让深处其中的人无法运转大脑，呼吸也渐渐变轻。
他抬起步伐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打开柜子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背好书包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家门。
谭潼并不想收拾家里已经落灰的家具，也不想去触碰任何一个摆放的物件，让所有事物都留存住它们原有的样貌，因为那些是妈妈存在过的痕迹，他想将它们尽可能的保留多一点，就像妈妈只是出了趟远门，还生活在这个家里。
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对门的阿姨，她手里拎着购物袋笑着和谭潼打招呼。
“好久没看到潼潼了，暑假是不是和你妈妈出去玩了？”
谭潼点头：“嗯，去海边了。”
“南方的海边好呀，放假就该多放松放松。”
阿姨说完正要上楼，忽地想起一事：“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有个挺眼熟的小伙子来过好几次，就是那个跟你关系很好高高帅帅的男孩，上个星期他还来过，问我你的电话怎么打不通，我就说八成是你们母子俩出去玩的地方信号不好，还真是让我猜着了，看那孩子挺着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你抽空联系联系他。”
谭潼闻言微愣，应了声好。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外面的营业厅补办了丢失的手机卡，然后掏出妈妈的手机将自己的卡装了进去，接到信号的那一刻，手机传来一连串的提示音。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最后一通显示是在上个星期一，已经过去十天了。
谭潼点下回拨键，将手机听筒放置在耳边。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放下手机，打不通的谭潼又点开微信，几十条的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上面的聊天记录他甚至不敢翻看，只看了最后一页的三条信息。
【谭潼，我已经让你恶心到这个地步了么，两个月你连我的一通电话都不肯接，信息也不回复，连人都找不到的直接人间蒸发，你怎么这么狠心？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回复我见我一面？我们是连话都没办法说了吗？】
【还有三天我就走了，如果三天内你没有联系我，我也不会再缠着你，这十几年的感情全当是我真心喂了狗倒霉认栽，被耍了也tm怪我是心甘情愿让你骗，这个时候我还犯-贱的想要联系你想要见你，还像个舔狗一样巴结你也都是我自己活该……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谭潼，我和你的关系是真的要这么一刀两断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如果你厌恶我到这个地步，那我无话可说，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就和我见一面。】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市中心的咖啡厅等你。】
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也是十天前。
谭潼迅速敲下三个字：【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