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服务员把那张贺卡递到谭潼面前时,呼吸瞬间减缓,他清楚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将贺卡握在手中,摩擦着纸张上面闪光磨砂的质感迟迟没有打开,直到头顶传来秦申林短促的笑声。
“不想看我写了什么吗?”
谭潼闻言回过神来,低头盯着手里的卡片深吸口气,指尖轻轻拨动,缓慢翻开。
【谭潼,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哪怕已经知道是这句话,可当亲眼看到的时候谭潼还是感到一阵无法控制的心悸。
心脏的跳动一点点加快,让他愣在原地屏住呼吸,随之而来的却是如沉浮在海水中一般的浓浓无力感,淹至胸口将加快的心跳又一点点压制抚平,只余一片苦涩。
“这就傻了?”秦申林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像对谭潼呆住的神情十分满意,然后得意的自夸:“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正式,本来还想再浮夸一点,但考虑到你这个小胆量和薄脸皮只能稍稍收敛一下了,怎么样,是不是被感动到想痛哭流涕?”
谭潼捏紧那张卡片,指尖泛白,喉咙一阵堵塞。
“……啊?不会真要哭吧?”
秦申林见他一直不说话可是紧张了,手忙脚乱的拿出纸巾:“我的错我的错,逗你呢,这点事儿哪值得哭鼻子,高兴都来不及,今天可不能哭啊。”
话音刚落,谭潼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慢慢将卡片推回到秦申林面前。
桌下的手指绞紧,面上却轻轻一笑。
“秦申林,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纸巾的秦申林一愣:“什么不能收?”
他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谭潼微抿唇角,重新组织语言复述了一遍:“这张卡片和里面的内容,我会当做没看见。”
场面瞬间一片安静,安静到能隐隐听见楼下餐客交谈的轻微声响,桌前的两人互相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可看着谭潼十分认真的神情,根本没料到这种情况的秦申林僵坐在椅子上,眼神里的灼热逐渐燃烧而起。
“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平时不正经也就算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看我出糗,谭潼你把东西收起来我先切蛋糕,这蛋糕是双重巧克力口味的你肯定喜欢——”
“秦申林。”
谭潼打断他的话,出口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没有开玩笑。”
握着餐刀已经站在蛋糕旁的秦申林动作停滞,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侧目看向谭潼,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你再说一遍。”
谭潼眸色微闪,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的位置骤疼,疼得他不敢再看向秦申林,然后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要稳住心态,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拒绝而已,事后只要道歉秦申林会理解的……谭潼深吸口气,努力的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说,我没有开玩笑,也不能接受这件事。”
哐当一声响,餐刀落地。
秦申林眉头深蹙,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甚至气得笑出声来:“你不能接受?为什么不能?怎么不能?”
一连串的质问让谭潼的面色微白,他咬紧了牙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秦申林的问题,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微张着嘴试图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秦申林一双眼却紧盯着他,步步逼迫:“谭潼,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此刻的谭潼感受不到一丝一毫露台上倾洒而下的阳光,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要非常用力的挣扎才能发出一点点艰涩的声音。
“因为我们都是男生。”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秦申林的逆鳞,他砰的一声双手撑在桌面,面色陡然沉下。
“你思考好了再回答,别搞我心态,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
谭潼握紧双手,低垂下眼:“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多认真?是不是认真到打从一开始你就接受不了和男生谈恋爱?”
秦申林不断地追问,他正竭力压下腾升的怒火,声音却控制不住的逐渐拔高:“谭潼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编这些谎话的时候都不打草稿不经大脑么,还是忘了这几年我和你是怎么相处的了,得让我现场帮你回忆回忆?你别在这故意气我,也别再胡说八道,如果你没考虑好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考虑,就算不同意不接受你也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就当你是在放屁!”
谭潼闻言沉默下来,他猜到秦申林不会轻易相信这些表面说辞,所以在昨晚就想好了更深切的理由,只是那几个字太过伤人,让谭潼没办法轻易说出口,此刻的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又自断退路的人,不论如何都要面对脚下的深渊。
而秦申林也十分的有耐心,他紧紧盯着谭潼的一举一动,和他的每一个面部微表情。
见他始终低着头不言语,秦申林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冷静片刻后再度开口:“你不可能会拒绝我,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实话。”
“没发生什么,只是觉得之前的事情……”谭潼停顿一瞬,抿紧唇瓣。
餐厅悠扬的背景音乐没能舒缓下两人间紧张的氛围,露台上一盆盆的景观花也没能稀释掉空气中的窒息感,仿佛这里被真空隔离出一个晦暗阴冷的空间,里面回荡着谭潼吐露出的、简短的三个字。
“好恶心。”
他看到秦申林的瞳孔随之一颤,而自己的心也跟着不安抖动。
秦申林深吸口气找回自己的理智,眼眸里是抑制不住的受伤,他倏然冷笑一声:“谭潼,你把我当男-娼耍是么?”
谭潼白着脸,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你跟我睡一张床,跟我一块打手-枪,除了上-床你跟我能做的都他妈做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觉得恶心?你还真是厉害啊谭潼,我得承认是你赢了,我他妈活该给你当性-爱玩具被你溜着耍。”
听到这句话,谭潼脑海里嗡的一声轻响,像是某根弦断裂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要急于否认,可在撞进秦申林异常冰冷的眼神里后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
谭潼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他有些慌了,这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去他妈的朋友!”
秦申林一脚将旁边的餐车踹开,轱辘剧烈的摩擦在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那个名为珍爱的蛋糕掉落在地上,洁白的羽毛四散,天鹅的脖颈也断裂开摔得粉碎。
这一刻谭潼忽然后悔了,后悔说出那三个字。
他不该说的。
“行,我明白了,是我傻-逼。”
秦申林低着头自嘲一笑。
扔下这句话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听秦申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谭潼猛然抬起头,水汽顷刻氤氲了双眼:“不是的,秦申林、等等……”
可秦申林的脚步没有停下,他的背影也已经一片模糊,谭潼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踉跄两步被桌脚扳倒,撑住地面的手掌满是斑驳的奶油,一瞬间后悔的潮水将他窒息淹没。
想要收回那些话、想要道歉、想要挽留。
张着嘴想要呼唤秦申林的名字,却哽咽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可以再回头看我一眼吗……
——求你了,秦申林。
【作者有话说】
*蛋糕广告语来源于黑天鹅蛋糕官网,The Treasure珍爱的介绍页面。
——————
下一章追出去了。
谭潼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秦申林的身影。
他胡乱地抹掉眼泪,掏出手机迅速拨打着秦申林的电话,可听筒内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谭潼心口缩紧,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秦申林家的地址,然后路途中不断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握着手机的双手颤抖不已,却无论如何都打不通。
抵达秦申林家楼下时,谭潼下车快速奔上去,用力地敲打着房门,可十分钟的时间里面毫无动静也没人响应。
他没有回家。
谭潼迷茫的靠在墙边,望着秦申林家紧闭的大门,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到底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错的?还是他就不该撒这个谎?
可明明只是几句话而已,不是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击垮他们之间的情谊吗,不是说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和成全吗,不是说他只要事后道个歉就可以解决一切的矛盾吗,为什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联系不到秦申林过,从没有。
谭潼浑身卸力的蹲靠在墙角,疲累的埋首在臂弯里,久久抬不起头来。
没关系的,不能慌,一定没事的。
只要等到秦申林气消后回家再当面和他解释清楚,一切又都会和以前一样。
此刻的谭潼终于明白了,明白之前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有多么愚蠢,又有多么高看自己的承受能力,到头来他不过是个胆小鬼,根本承担不了这件事的后果,因为秦申林的几个表情和几句话就能轻易将他击垮。
原来从始至终不能失去和离开这段关系的人是自己。
他不能接受与秦申林断联这件事,什么出国留学、未来前程这些事情谭潼通通不想管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唾骂他是个同性恋也无所谓,谭潼只想让此刻煎熬的内心平缓下来,让他们两人的关系重新回到之前的亲密状态。
如果连朋友都不能做,谭潼会崩溃的。
咬紧的唇瓣破裂,一抹咸腥流入口腔,谭潼一动不动地蹲在走廊墙角,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长时间,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麻木,只是透过窗户的一角看到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慢慢昏暗,然后不断有经过的路人传来陌生的脚步声,却一直看不到秦申林的身影。
当最后一点天光隐没,寂静无声的走廊内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谭潼瞬间回过神来,他慌乱又惊喜地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却不是秦申林的名字,一颗澎湃的心又重重落下。
“喂,请问是谭潼吗?”
谭潼嗯了一声,嗓音沙哑:“我是。”
电话那端的人有些急切:“你现在赶快来市医院,你母亲正在手术情况有些严重,需要家属来签字。”
谭潼瞳孔微缩,妈妈……怎么了?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谭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起来的,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然后坐上出租车赶往市医院。
六月底夏日的夜晚连一丝风都没有,谭潼后背汗湿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到急救室的门外,等在那里的是护士长和一名助手医生,也是妈妈的同事们。
看到谭潼后,护士长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递给他一份诊疗单。
谭潼立即查看单子上的各项检查,耳边也传来护士长语重心长的谈话声。
“今天事发突然,不过我想也到了该告诉你实情的时候。以前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我们都清楚你今年在读高三现在已经考完试了,其实早在半年你妈妈就已经查出来胃癌中晚期,但她始终拖着没有说,害怕告诉你后会影响到你的高考,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有在积极治疗,配合医院的诊疗方案不间断的做着辅助化疗,当然医院这边已经为她提供了尽可能的便利和报销,今天你妈妈本来也是来化疗的,结果下午疗程结束后突然情况不好直接昏迷在了医院门口,急诊的人赶忙将她带到手术室急救,术中的医生刚刚说情况较为危急需要立刻进行胃全切手术,并且需要直系家属签字。”
说着护士长快速拿出几张单子,有手术同意书、授权委托书、输血同意书等等,她把笔交给谭潼,并告诉他要在哪些地方签下名字。
耳边回荡的依旧是护士长讲解手术风险的声音,她在尽力长话短说,只是谭潼耳边有些嗡鸣,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是被动又麻木的接受着这项通知,然后颤着手写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签好交给护士长后谭潼并没有回过神来,看到她和医生在交接着什么,又说了几句自己听不懂的关于病情的专业术语,两人匆忙地一起步入手术室。
大门关闭,头顶手术中三个字的红光刺目。
鼻腔内陌生的消毒液味道肆虐,雪白的墙壁在此刻像是一座牢笼将谭潼圈禁其中,他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吗?
梦和现实是那么的脱离,也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可这个梦又为什么那么真实,真实到能感受出身下的座椅如冰刺骨,又像是有人在他的大动脉打进一针麻醉剂,麻痹了脑内所有的思绪,一切的想法都在这一刻停止,让他被迫裹挟其中。
就这样静默地发着呆,谭潼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医院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后半夜。
明明是凌晨的时间,他却异常清醒。
谭潼拿起手机打开锁屏,忽然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听他说也好。
翻找了一圈通讯录,手指还是下意识的停留在秦申林的头像上,然后在信息栏敲下一行字。
【可以接我的电话吗?】
点击发送后,信息前方转动的图标显示着迟迟没有发出去。
谭潼举起手机试图寻找一个信号好的位置,却在下一秒看到前面出现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原来他被拉黑了。
谭潼愣了片刻,又沉默地收起手机,继续呆滞地望向眼前冷白色的墙壁。
直到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手术室晃眼的灯光终于熄灭,一夜不曾合眼的谭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倏然站起身,扶着墙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前。
大门向两侧缓缓开启,医生和护士推着手术床走出来,只来得及跟谭潼说一句话。
“病人需要在ICU先观察两晚。”
望着病床上盖着厚重的医疗被戴着氧气罩插满管道的妈妈,谭潼觉得一阵陌生,他急切的跟在病床后面一起走,只想再多看妈妈一眼,然后被ICU外的专科护士拦下,妈妈独自一人被推送进去,房门再次紧紧关闭。
一旁的护士长摘下口罩,拍了拍谭潼的肩膀:“你先去住院部的休息室睡一会,等你妈妈的情况稳定下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明天也主治医生也会跟你说明情况。”
谭潼点了点头,一路跟随在护士长身后走去住院部,然后第一次进到了妈妈工作值班时的休息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躺下。
床铺和被褥上传来的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让谭潼下意识地深吸口气,忽然间满身的疲惫侵袭,却呆呆地睁着眼无法入睡。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才稍稍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断了带的光碟回忆着今天发生过的片段,短短的24小时的时间,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境,是真实发生的,是一场需要自己必须接受的现实……
他拒绝了秦申林的告白,联系不到他,突然被告知妈妈患有胃癌中晚期,还做了一个手术,是什么名字来着?
哦,叫胃全切。
胃全切手术是什么,是把胃部都切掉了吗,那妈妈以后要怎么吃饭?
这个手术的术后看护难不难,其他的都没关系只是自己不会做饭,如果需要吃干净的流食或者易消化的食物他要去哪里找,外面的餐厅都不能放心,他是不是得尽快学会做饭才行?
谭潼拿起手机开始不断地查找食谱,搜索着胃全切术后可以吃的食物。
原来破壁机是每一个胃癌患者的必备物品,可以用它把蔬菜打成糊,平时也可以煮小米粥喝米汤,还能吃蛋白粉补充身体机能,谭潼用心的记录下这些细节,然后一一截图保存。
查着查着,他忽然感觉到枕边湿了。
谭潼赶忙坐起身,用力地擦拭着白色的枕巾,这是妈妈的床不能弄脏。
可眼前的枕巾越擦越湿,上面的印迹也越来越明显。
手上实在没有力气后,谭潼怔怔地停下动作,静坐在床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也湿了。
谭潼不敢抬手去擦,害怕越擦越难以停下。
任凭它们没有感知的不断滑落,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体内的水份都要挥散一空,谭潼才敢轻触一下已经干涸的脸颊,然后放心地重新躺下。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护士长唤醒了他,说妈妈的主治医生要找他谈话。
谭潼抹了把脸,一路走到门诊楼的消化内科,见到了负责妈妈手术和病情的六十岁主任医师。
“你就是谭潼?进来吧,昨天的手术还算顺利,明天上午你妈妈转到普通病房后就能见到她了。”
谭潼闻言眼神微亮,赶忙道谢:“辛苦您昨晚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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