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达成,倪夏心里一喜,也就不再像刚才那样矫揉造作地说话,她脱口而出:“其实,我压根不喜欢他。”
做戏要做全套,王甜恬恪尽职守地陪她演完后面的剧情,问道:“为什么啊。”
“哪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喽。”
“如果他是个哑巴的话,说不定还有点可能,但很可惜,他不是。”
倪夏说:“人家喜欢江直树那一挂的啦,岑于非虽然脸好看,但他真的太吵啦。”
太吵了?
余森森听见这个词,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某个人在过山车上鬼哭狼嚎的样子,没有忍住,很轻的笑了一下。
确实,太吵了。
他以为自己的表情不易察觉,却没想到不远处观察者他的两人差点压不住嘴角。
“干嘛,都在等我吗。”岑于非终于吐舒服了,出来前又用凉水洗了脸,头发湿漉漉地,他像大狗甩毛一样猛甩了两下头,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余森森脸上,他打了个颤。
“是、是啊,怕你出什么事。”倪夏心虚地扯住王甜恬的袖子回答,其实她俩都知道刚才没有走完全是为了逗余森森玩。
说完,倪夏望向余森森,食指在嘴巴上点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余森森明白,她是不想让自己把刚刚听到的那些话说出来,于是小幅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倪夏又高兴地比了个么么的手势,余森森脸上一红,没有回应。
刚才这么一番折腾,岑于非再也不愿意逞能了,他一脸丧气地说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过山车。
坐下聊了一会儿天,王甜恬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那里有卖棉花糖的诶。”
“谁想吃棉花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一个插满棉花糖的小摊子。
因为是余森森最靠近那个方向,他主动说:“我去买。”
粉色的小推车上已经有不少颜色形状各异的成品了,但余森森怕那些不新鲜,还是跟老板交代了要重新做几个。
老板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甚至连脸上戴的口罩都是黑的,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速度很快,做前几个棉花糖时一直沉默寡言,直到做最后一个的时候,手里的签子转着,棉花糖到了一半的大小,他突然开口,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会真以为万事大吉了?”
“……什么?”余森森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对方在跟自己说话,迟疑了片刻后,他才一脸迷茫地问。
可那老板又不说话了,只是把刚刚完成的几个棉花糖装好,递给他,然后推着自己的小车走向别处。
余森森手里拿着东西低头往回走,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句不明不白的话。
……万事大吉?
是什么意思?
一直走到几人聚集的地方,他忽然觉得心脏狂跳,一阵强烈的不安感席卷全身,他猛地回头一看,却发现刚才那辆慢慢悠悠移动的小推车早就不见踪影了。
余森森把棉花糖交给等在原地的三人,两个女孩甜甜地说了几声谢谢,余森森想了想,问:“你们看到刚刚卖棉花糖的车去哪了吗?”
“车……刚刚没注意啊,跑得这么快吗?”倪夏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余森森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刚刚觉得有点奇怪,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在一起没待十分钟,倪夏就又兴冲冲地拉着王甜恬去附近玩,岑于非才刚刚缓过来一点,现在懒得动,拉着余森森要再休息一会儿,余森森同意,于是两拨人再次分道扬镳。
岑于非吃东西很快,刚买的棉花糖扯下来团巴团巴塞嘴里,风卷残云,三两口就没了。
吃完以后嘴里甜得腻歪,他打开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喝完一扭头发现余森森手里拿着几乎完好无损的棉花糖,一动不动,已经维持这样的动作很久了。
“你怎么了?”岑于非歪头问他。
余森森没有反应。
他又连喊了两声,余森森才好像如梦初醒,摇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他开始把棉花糖一缕一缕撕下来往嘴里塞,眉毛皱着,像是又陷入沉思一样重复着刻板的动作。
“等一下。”动作被岑于非叫停了。
“嗯?”余森森怔怔地转头,“怎么了。”
“别动。”岑于非说。然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保持现在的姿势,另一只手在他嘴角以外几厘米的地方点了点,接着又轻轻搓了两下。
“你怎么能吃到脸上的?”岑于非扁扁嘴,看样子刚刚并没有把东西搓掉,他转身拧开矿泉水,沾了点湿润,之后重新把手指按上去。
余森森听着他的话,没动,垂眸看岑于非指着的地方,同时,岑于非的脸也靠过来了。
处在这样一个俯视的视角,余森森看着他,头发丝刚才被水浸湿过,现在干了,也定型了,一边微微翘起来,另一边却很服帖地趴在额头上,接着往下,睫毛也是,几根成一撮地黏在一起,显得更黑了,然后再向下,鼻梁窄而立体,自眼睛以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因为岑于非个子比他高,余森森好像很少从这个角度观察他,一时觉得有点新奇。
“……好了。”终于擦干净,岑于非猛地一下抬头,而余森森又正好低头。
于是两颗脑袋正正好好撞在一起,岑于非的头顶一下撞上余森森的鼻子,余森森短促地“啊”了一声,立刻将脸埋在胸口。
再抬头的时候,他两只眼睛水汽氤氲,是刚才一瞬间涌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看见他的样子,岑于非先是一愣,确定余森森没什么事,他语气半是调笑,道:“哎呀哎呀,怎么哭了?不要哭啊。”
余森森狼狈擦掉眼睛下的水痕,佯装怒意,剜了他一眼,“谁哭了。”
岑于非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他学着余森森的语气,“谁知道呢。”
“我去走走。”椅子硬邦邦地,坐得人腿直发麻,余森森站起来,跺跺脚,没有等岑于非,自己离开。
“你生气啦?”
余森森没说话。
“你生气了?”岑于非跟上去,在身后问。
还是安静。
“你真生气了?”
余森森转了个弯,来到旋转木马区。
“别生气了行不行。”直到坐上木马,余森森和岑于非一前一后,岑于非趴在木马头上,跟着它上下起伏的动作,脸上压出一个窝,时深时浅,他滔滔不绝,声音时大时小:“别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没生气。”余森森转过头,看着岑于非说:“我没这么小心眼。”
听见他的话,岑于非眼睛一亮,从马头上离开,直起身,“那你刚才干嘛不说话。”
余森森表情一顿,“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岑于非探头。
余森森却把头转回去,想了想,说:“没什么。”之后就又不说话了。
他总是会把一些细微的东西放大,然后进行无限遐想,也许是别人的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表情。
他试图把那个奇怪的棉花糖老板的话忘记,但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却开始越想越心慌。
倒不能怪他小题大做,只因为他确实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已经临近黄昏,岑于非问他下午打算吃什么,余森森表示随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在意身后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直到什么东西径直砸在岑于非的后脑勺上,他“哎呀”了一声,捂着头回头看,一个弹力球正蹦跶着往其他方向跳开,后面的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见他没反应,自顾自跑去追球了。
男孩的母亲小跑着上来,连连鞠躬道歉,态度很好。
岑于非没怎么在意,摆摆手说没事,见母亲牵着小孩子离开,他侧头看了看余森森,无奈又好笑地说:“我最近是不是又要水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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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假期,余森森收到了文桦发来的信息。
自从上次校庆结束后,因为文桦提前找到了公司实习,他们只见过两面,之后文桦就一直很忙,他们没什么联系,所以这次突然的消息让余森森有点意外。
文桦在线上和他约了个时间,下午五点钟在三号教学楼见面,但没有说原因。
当天没有特殊情况,所以余森森准时到了。
如果可以提前预知半个小时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会找借口放了他的鸽子。
因为半小时之后,余森森真的后悔站在这里。
“我喜欢你。”
听见文桦说这句话的时候,余森森动都不敢动,像一股电流穿过四肢百骸,他手脚全都麻了,空气安静了很久,余森森缓了很久,才尽量调动出来一个尴尬的笑容。
“今天……好像不是愚人节,开这种玩笑很吓人的。”
文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神态和以往一样文雅从容,但说出来的话对余森森来说却像暴击,“我没有开玩笑。”
“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森森,我真的喜欢你。”
“不是在最近,也不是在今年,从大一开学,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你,对我来说,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说着,朝余森森走近了两步,略微低了低头,语气无比认真:
“只是以前我很懦弱,顾虑也太多,甚至不敢跟你说话,只能在很远的地方偷偷看你,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终于快没时间了,快要毕业了,我才敢鼓起勇气跟你做朋友。”
余森森默默往墙角缩了缩,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文桦的目光,于是只能低下头,听见他继续说: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不能继续留在学校,也许我还会继续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但现在没有办法,如果再不说出来,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真的喜欢你,但选择权在你手里,同意也好,拒绝也好,只要能给我一个答案就好了。”
文桦说完,停了片刻,余森森始终没有答复,文桦神色微动,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
余森森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抬头,文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我真心把你当朋友。”
“是,我知道。”文桦点头。
“我一直都安于现状。”余森森继续说:“对我来说,以前你是朋友,现在是朋友,以后也……也是。”
他还是留了一点余地,尽管不多,但余森森还是没有把我不喜欢你这几个字摆到明面上说,他知道这样太伤人。
沉默良久,文桦笑了笑,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语气反而轻松了不少,“我还是希望你能直接拒绝我,否则我总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我,拒绝。”余森森深吸了一口气,说出这几个字,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看着文桦,同时,两个人默契而释然地笑了一下。
文桦耸耸肩,“这样就好了。”
余森森说:“我今天还有事,先回去了,之后有时间再见吧,祝你工作顺利。”其实只是借口,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好。”文桦回答,但却在余森森转身的同时道:“我现在还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拒绝我,是因为不喜欢男生,还是因为不喜欢我而已。”
余森森怔住了,居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惊觉,就在文桦话音落下的同时,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张非常熟悉的脸,他的手指抽搐了两下,这片刻他被惶恐的情绪控制住了。
他没转身,也许是害怕文桦真的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我要走了,真的有急事,很急。”
从电梯下来时,余森森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岑于非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大概是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打网球,但当时余森森没有回,岑于非也没有再追问。
最后一条信息截止在五点零五分。
原本打算回到宿舍再回信息,可走到一楼大厅,余森森却看见一道瘦高的人影一闪而过。
“岑于非,你怎么在这?”
听见余森森的声音,岑于非瞬间定住,转过身,余森森看见他一脸气喘吁吁,好像刚刚跑完步的样子。
“那个……刚给你发完消息,你没回,我听人说你来三教了,所以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确实出事了,但余森森怎么可能说出来。
他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刚刚去找老师交了点资料。”
岑于非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刨根问底,点点头,“哦,行,那你今天还要去打网球吗。”
“不了,我要回宿舍了,你随意。”余森森现在没有心情玩,草草敷衍他两句后转身离开。
“余——”岑于非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看着他走远。
“那行吧……”
那天以后文桦最后发来两条简讯,第一句是对不起,第二句希望余森森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余森森欣然答应。
周末一早,岑于非约他去了学校两公里外的一家据说味道非常好的拉面店吃了饭。
因为店里生意火爆,需要排队,余森森特意起了个大早,以至于整个人都被困意侵袭,那碗“味道很好”的拉面也并没有吃出什么特别之处。
从店里出来,余森森整个人困得东倒西歪,岑于非费了点劲把他扶正,随后提议道:“去买杯咖啡吧。”
余森森哈欠连天,点头同意。
咖啡店就在马路对面,不远,岑于非叫他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等着,自己动身去了店里。
不多时,余森森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巧看见岑于非举着两杯咖啡出来,手机没来得及放进口袋,只能夹在臂弯里,两只手都腾不出来,他伸出条腿,用膝盖抵住门,刚开了一半,身后挤出一个身形有些臃肿的人来,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岑于非。
这一下力道不小,岑于非本来就挺狼狈,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跌倒。
撞他那人反应及时,瞬间伸手拉住他,岑于非没摔倒,手里两杯咖啡却齐齐翻盖,一股脑泼在他身上,一滴不剩,白色衬衫直接变成咖啡色。
这头撞人的一方满脸歉意,岑于非不好再说什么,那人离开后,余森森已经走到跟前。
“你没事吧。”看着岑于非满身狼藉,余森森关切道。
尽管衰到家了,岑于非还是乐观地笑了两声,“不幸中的万幸,我买的是温咖啡。”
只不过两杯咖啡全撒干净,岑于非准备回去重新买,被余森森叫住了。
“算了,先回去换衣服吧。”
刚才这一折腾,他现在头脑非常清晰。
已经入秋,凉风袭来,从脖子根往里灌,余森森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一圈,想要叫岑于非快走。
岑于非这时突然“靠”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定睛一看,是他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碎成渣渣了……
他欲哭无泪,把可怜的手机塞进兜里,满脸黑线地跟上余森森的步伐。
“你说我最近是怎么了?又是被砸又是被泼,手机也摔坏了,老天爷整人也不带这么频繁的吧。”
听完岑于非一番控诉,汪行远冷笑道:“我猜,肯定是你当舔狗当多了的报应。”
“去你的。”岑于非隔着椅子踹了他一脚,“我这叫为达目的决不放弃,咬定青山不放松。”
“人家青山都动摇了,你也该松松口了。”汪行远说:“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给他拍照片吗,我看现在就可以了。”
“趁着他现在对你印象不错,赶紧跟他说清楚,否则这么一拖二二拖三,保不齐以后有什么意外。”
汪行远这话确实没错,余森森跟岑于非现在这种关系很诡异,兄弟不兄弟,相好不相好的,最容易出意外了。
而意外只有两种,一是他俩真的双双变gay,从此甜甜蜜蜜,那相机就没什么用处了,但是还有另一种,就是他俩哪天因为这种不稳定关系彻底闹掰,到时候岑于非再想跟他提什么要求,绝对比登天还难。
“所以说,作为军师,我建议你速战速决。”
“但是……”
“别但是,就现在,我知道你肯定犹豫好几次了。”
岑于非惊觉这时候汪行远怎么这么聪明了,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把他的小心思全猜透了。
其实前几次跟自己说什么时机不成熟全是借口,岑于非就是不敢拍,不管最后是哪种情况,他跟余森森都不可能再回到这段时间里和谐融洽的氛围了,他十几年都找不回来的感觉,让他自己去破坏掉,他真不敢,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