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反悔不拍了吗?那更不可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自己就算不是君子也不该出尔反尔。
如果汪行远没说,他可能还会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几天,但现在汪行远已经把利弊全部点出来,话说得不留余地,所以岑于非知道,他现在连掩耳盗铃的时间都没有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所以我提议,你最好明天就去找他。”汪行远转身翻翻找找了一阵,回来时手里拿着那只小巧的粉红色相机,郑重地交到岑于非手上。
第21章 晴天霹雳
余森森最近每天的日常规划大致相同,没有课的话,早上八点钟岑于非就会给他打一次电话,之后八点半一起去吃早饭,中间上课,十二点钟吃午饭,而下午,或是泡在图书馆,或是去打网球。
但今天,直到六点半,将近傍晚,岑于非都没有出现过。
余森森猜到他可能有事在忙,所以没有主动去问,却没想到在晚上又收到岑于非发来的消息。
岑于非:你晚上有空吗,能不能出来一趟。
余:可以。
余:为什么。
岑于非看着发光的手机屏连着弹出两条消息,余森森先答应了他才问原因,说明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来。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已经臭屁地翘尾巴了,但今天,他其实希望余森森能拒绝他。
然后他就能把这件让他万千为难的事一拖再拖,哪怕是到明天,到下周呢?
但紧接着,余森森的消息又弹出来。
余:定位发我。
岑于非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发出去。
地址定位在学校附近的某酒吧。
岑于非伸手摸到了挎包里那个小小的硬物,手上不觉紧了紧,尽管想说的话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但真到那时候他还是说不出来,毕竟你可能是我的真命天子这种话原本就已经很扯了,再这样面对面说更让人难为情。
所以他打算先出来喝点东西,也许酒精一上头,酒壮怂人胆,他就能少点压力。
约莫着又过了一杯酒的功夫,余森森说他到了。
岑于非磨蹭着出门,站在门口,凉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再抬眼,看见马路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余森森张望着路况,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岑于非朝他招了招手,他点头示意,然后跟随人流走过来。
三秒钟后,余森森确定自己见鬼了。
一定是见鬼了。
不然为什么好端端走到马路中央,他会突然抬不动脚?
他整个人硬挺挺地僵直站在原地,听见身侧等红绿灯的车辆喇叭接连响起,催促他赶紧离开,他当然想离开,可眼下的情况是他确实一点都动不了了。
岑于非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喊道:“喂!你干嘛呢,快过来!”
看见余森森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知道肯定有问题。
不仅仅是双腿,余森森浑身上下都像被定住一样,甚至连嘴都张不开,眼见着红灯变成绿灯,焦急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却还没有一辆车敢开过来,大概把他当成了街头发疯的神经病。
“能不能赶紧走啊,再不走我压过去了啊!”有人打开车窗叫骂道。
话音刚落,黑暗中,轰鸣声骤然响起,在一众停滞不前的车里,猛然间窜出一辆汽车,几乎是凭空出现的,速度快得像闪电,而且像是有目标一样毫不犹豫朝余森森爆冲过来。
“我草!真敢压啊……”刚才说话那人吓呆了,愣愣地道。
汽车一路风驰电掣,丝毫没有要刹车的意思,眼看着离余森森只有不到两米距离,余森森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自认倒霉地闭上眼睛。
轰隆——
车身穿过余森森站着的位置。
最后一刻,一道黑影飞一样地扑过来,压着余森森在路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马路牙子。众人眼见那辆车疾驰过去,掩入夜色之中,然后在大路口隐身一样消失不见了。
岑于非大口喘气,嘴唇哆嗦着,颧骨有一块擦伤,眼圈通红,看着快要哭出来了。
余森森此时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试着活动活动筋骨,刚动了没两下,肩膀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拳。
“你他妈干什么?你想死吗!”
岑于非从没打过他,但现在打完他,岑于非也没有任何迟疑的神情,反而一脸质问地瞪着他。
“我、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动不了,好像撞邪一样。”余森森仓皇解释。
话没说完,他听见岑于非低头愤愤道:“就知道,又要倒霉。”
“……什么……倒霉?”余森森对这两个字极其敏感,他一把抓住岑于非的袖口,紧张道:“你说倒霉什么意思?!”
被他这样一问,岑于非一肚子牢骚顿时发不出来了,他反而有点愣,顺着余森森的话接下去,手指了指脚踝,“我是说,脚好像……又崴了。”
原来恍然大悟和晴天霹雳两种感觉是可以同时降临的,余森森大脑像过电一样,无数天以前到现在的种种异常在眼前飞快地闪现了一遍,然后,他明白了。
诅咒还在,一直都在。
从坏掉的自行车到泼掉的咖啡,那个人其实给过他警告,但他没有相信,只是因为那些事都太小,不足以让他产生警惕。
所以今天,才是真正的警告,或者说是惩罚。
“你来拉我一把。”岑于非坐在地上叫他,余森森还在愣神,岑于非索性直接扯着他的胳膊自己费劲站起来了。
这次和上次校庆扭伤的脚是相反方向,岑于非气笑了,心说这还真够对称的。
他伸手往包里掏,自顾自地摆弄相机,边弄边说:“其实我今天有话要告诉你。”
“可能你不信,其实我也不太信,但是——”
“对不起我要走了。”
余森森没有听完他的话,甚至没有等他站稳,直接抽开手,转过头大步离开,走得不够快,他又换成跑的,无论怎样,他只想离岑于非越远越好。
岑于非没反应过来,被余森森这么一甩,差点一踉跄又摔倒在地上,他勉强稳了稳身形,一脸懵逼地看着余森森刚才离开的方向,刚才酝酿的那点情深意切谆谆真言忘了个一干二净。
发呆了半晌,他才想起来看自己手里的相机,却看见刚刚已经亮起来的屏幕有气无力地闪了闪,然后彻底黑屏,一命归西了。
估计是刚才从路上翻过来的时候给压坏了。
这一刻岑于非说不上什么感受。气愤,没有,惋惜,没有,这一刻,他心里想的居然是天助我也。
相机坏了,是不是就代表可以不用履行承诺去拍照,不用告诉余森森真相?
“不是。”汪行远举着阵亡的相机端详了一会儿,下了定论:“不是什么大损伤,应该还可以修的。”
“当时他把东西卖给我的时候承诺了,可以永久包售后,只是应该要花点时间。”
他瞟了岑于非一眼,见他本来还亮着的眼睛一瞬间暗下来,打趣道:“你要是不愿意修,直接放这儿当它彻底坏了也行,不过我就是奇怪……你是不是不想拍了?”
“你怕他烦你?”
“还是说……你真喜欢他?”
“修!”岑于非猛一下站起来,忘了脚上的伤,回过神来又疼得呲牙咧嘴。
他抱着腿嘶哈嘶哈了好半天,汪行远关切道:“你没事儿吧。”
就见他缓缓抬头,眼里阴恻恻地,说话咬着牙,好像在跟自己较劲,“必须修……”
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直男的信誉。
“那就行。”汪行远点了个头,自个把相机收起来了,“那我赶明儿就给人家寄回去,你等着吧。”
岑于非没应答,表情木木地,想了半天,想到什么,端起手机给余森森发信息。
岑于非: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走了。
等了一会儿,那头没回应,他只好又打字。
岑于非:睡了吗?醒了记得回我。
岑于非:你身上有伤没,我这儿有擦伤药,要用的话下来找我拿。
岑于非:真睡了?
岑于非: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自顾自地发了一连串,又等到半夜,余森森从始至终没有回消息,他想,余森森可能是真睡着了。
岑于非是这么想的,既然相机修理还需要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他姑且当没有这回事,什么都不提,继续跟以前一样重复和余森森待在一起的单调日常。
所以他像往常一样起了大早站在宿舍楼下,拿出手机给余森森打了一通电话。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因为拨了几次,电话那头一直显示无人接通,不知道是欠费还是关机了。
岑于非没当回事,打算等见到他再说。
结果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星期。
从上周末等到这周末,他等得花都谢了,他以为像余森森这样视学习如生命的主肯定一节课都落不下,结果整整一个星期,他一次都没露面,岑于非实在觉得蹊跷,找到余森森宿舍一问,这才知道他早就请假去外头住了。
神经大条如岑于非也看出来了,余森森这是故意躲着他呢。
所以这周末再见到余森森的时候,余森森扭头就跑,岑于非二话没说拔腿就追。
难怪说腿长确实有好处,等岑于非三两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薅住余森森的后脖领时,他又气又笑,问:“你跑什么?”
余森森同样没把气喘匀,他绷着嘴唇缓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事。”
“有事说事,干嘛见我跟见鬼一样。”岑于非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要委屈死了。
“……你跟我说说,什么事儿啊?”
余森森梗着脖子闭着嘴,就是一个字儿也不往外蹦。
……犟驴。
岑于非心里这么想着,抓着余森森领子的手更紧了一些,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让他跑了。
他拔高了声音,假装吓唬人一样道:“说话!”
余森森死瞪着他,瞪了半天,总算开口了,可这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呢。
他把岑于非抓着自己的手拨开,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神直视,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你什么意思?”岑于非一愣,他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余森森无可奈何地沉沉吐了口气,舌尖顶了顶腮,似乎这句话粘在口腔里,让他怎么都张不开嘴。
“我还是习惯自己待着。”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岑于非急了,说话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文桦教你这么说的是吧?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
“你为什么要扯上别人,跟他没关系。”
几秒之后余森森才反应过来岑于非话里的深意,他质问道:“你跟踪我?”
“没有。”岑于非立刻否认,但他一心急说话就语无伦次,“我那天只是去找你的时候碰巧听到,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就是……”
“行了,没必要解释这个,我能走了吗。”余森森声音平淡。
事实上,并不是询问,他没等岑于非回答“可以”,就自己扭头准备离开,但只转到一半,岑于非的手很用力地钳制住他的肩膀,将他强硬地扳回来。
“所以你喜欢他?”岑于非脸上肌肉抽搐,表情称得上扭曲。
余森森明白了,那天文桦跟自己说的话,岑于非确实没听完,甚至没听完二分之一,不然不会问出来这种问题。
但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余森森真的要走了。
他觉得虚空中像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心脏狠狠捏了一把,让他喘不上来气,只能硬生生压下声音里掺杂的多余的情绪,重新抬头,漠然道:“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管。”
这句话跟火药一样,让本来就蓄势待发的岑于非一下子炸了。
“什么意思?!”
“你每一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然后把我耍的团团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招人恨,你真的,他妈的,特别讨厌!”
岑于非一向是大开大合的性格,但并不代表他喜怒无常,他对待事情总是很乐观,除非是真的让他崩溃且无从解决的事,他才会表现出这种神情。
“就算你喜欢他又怎么样?我又没阻止你,我拦着你们了吗?我妨碍你们了吗?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耍我,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一点理由都没有。”
“不是。”余森森想再次推开岑于非的手,但这次他抓得太紧了,余森森扳不动,只能放弃,“我说了跟别人没有关系,你一直都在自说自话。”
“那跟什么有关系。”岑于非立刻反问:“那你说,我哪里做错了,就算咱们要掰了,你好歹给个理由行不行。”
余森森想象着自己用轻佻的语气说话是什么样的,然后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没必要吧,你朋友那么多,少我一个能怎么样,你还要理由?”
一抬头,岑于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知道岑于非是怎么想的,他在想,余森森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肩膀上手指渐渐收紧,岑于非眼神定定地,“有必要。”他说:“这么多年,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就算后来你不愿意理我,我还想着,只要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就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我还跟你当朋友……”
“我对你够好了吧,我还能怎么样,你是不是把我当傻逼啊,闲的没事就来找我玩会儿,烦我了再让我滚蛋?”
余森森说不出话,因为他比岑于非自己更清楚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过分。
岑于非不知道在跟谁较劲,拧着脖子看着余森森。
“你说,为什么,说完我就走。”
余森森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
他总用沉默来回避问题,但这副“你怎样都行我随便”的样子只会让对方更抓狂。
因为沉默约等于无视。
岑于非气急了,想要再说话呛他两句,此时却发现手掌下面余森森的肩头在轻轻颤抖,他的头低得很深,胸口呼吸起伏的动作却越来越强烈,肩膀的耸动也更加剧烈。
“……你哭什么?”
“你有什么可哭的,应该哭的不是我吗?”
岑于非这一刻慌神了,忘记自己想要质问的话,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你别哭了……”
余森森却像没听见他的话,继续发出细微但清晰的抽泣声。
纠结许久,岑于非把手一松,无奈道:“行了,你走吧。”
这句话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余森森马上止住了声音,抬起头,岑于非没在他脸上看见一滴眼泪。
余森森直视了他两秒,伸手在脸上随意擦了两下,说了句再见,一脸云淡风轻,和岑于非擦身而过。
岑于非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他是……装的?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岑于非骂了一声艹,隔着老远的距离朝对面的花坛虚空猛踹了几脚,插着兜折返回教学楼。
刚上台阶,他一眼看见石柱后面冒出半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岑于非站定,沉声道:“我都看见你了。”
“……呃,那个。”倪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笑得一脸尴尬,“我发誓,我真的只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也不小心全听见了?”
“嗯……”彻底被发现了,倪夏只好承认,“你怎么又跟他吵架啊?”
岑于非心情低落,连带着回答也很敷衍,“吵就吵了呗,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岑于非往大厅走,脚步特别快,倪夏有点着急,想都没想,小跑着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倪夏被心里酝酿了很久的问题搅得心神不宁,最后还是决定问问。
她喊了岑于非一声,但对方没停下。
倪夏:“嗯——”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是不是……喜欢他?”
岑于非猛地停住了,这话像戳了他的尾巴似的,他当即否认:“搞什么,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倪夏开始分析:“你以前可不这样,整天扭扭捏捏多愁善感,而且,你自己想想,真的会有直男每天抓住这些事情不放吗?”
岑于非诧异地望着她,看她的说得头头是道。
话既然说到现在,倪夏索性开始放飞自我,她故作悲痛且极其夸张地擦着不存在的眼泪,“我为什么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他为什么不跟我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跟别人做朋友,为什么要跟我绝交?!”
岑于非没有反应,或者说他现在已经呆滞了,脑子被倪夏一连串的“为什么”砸晕了。
倪夏表演得更加悲戚,甚至一脸陶醉地转起了圈,“苍天啊!大地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