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任何怀疑,但直到现在,种种迹象表明,他好像真的陷入了某种让他身不由己的奇怪的漩涡,让一个钢筋铁板直的人卷进去,也只能弯着出来。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他就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弯掉的,毕竟他从来没有对男的产生过什么世俗的欲望。
他对同性恋并没有什么歧视的眼光,但他自己绝对不是同性恋啊!
至于今天……
这个另当别论,特殊情况,他脸红又不是因为喜欢余森森,只是当时场景尴尬而已。
嗯,对,就是这样。
驱赶掉一堆奇奇怪怪的想法,岑于非终于把自己哄好了,然后安然入睡。
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室友叫醒的。
“有人给你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我今天早上一推门就掉下来了。”室友说着往他床上丢了个东西。
岑于非迷糊着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床上有个巴掌大的手提袋,袋子里装着一个蓝色丝绒质地的盒子。
他一手揉眼睛一手打开看,一看不得了,他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了。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珠串手链,中间缀着一串星月形状的银色亮片。
“你确定是给我的?”岑于非大声问。
“确定啊。”室友说:“旁边还有张纸条,刚刚不小心掉下来了,上面写的……写的什么来着?我看看啊。”
他捡起被丢到一边的便利贴开始读:“岑于非,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话说,今天是你生日啊,我差点都忘了,生日快乐啊,礼物过两天给你……”
岑于非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余森森送给他生日礼物。
这时候汪行远正好推门进来,大声嚷嚷着:“气死我了,丁杨又不交实践报告,还得我爬四楼去找他拿!”
“我帮你拿。”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身影倏地闪下来,转眼到了面前。
岑于非对汪行远说:“405对吧,我帮你拿。”
汪行远愣愣点头,“那……那行吧,谢了。”他心里暗道这位又抽了什么风,突然这么乐于助人,难道是暗恋我?
那也太惊悚了。
405门口。
岑于非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嬉闹声传出来。学校门板隔音不太好,里面每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诶,丁杨,你面子还挺大啊,让他请吃饭他还真请?”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我看他整天那样儿也不像个正常男的,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得了吧。”丁杨说:“就算他喜欢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整天娘们唧唧的,还不说话,看着就倒胃口。”
又有人笑道:“那你还让人家给你花钱?”
“哼,反正他也愿意,不吃白不吃。”
岑于非站在门外听着,手越攥越紧,指头狠狠掐进手掌心里。
里面嘻嘻哈哈的吵闹还没停,只听见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回弹了好几下。
刚才还笑着的几个人这下都愣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你,你他妈干什么。”丁杨壮着胆子怯怯地骂了句。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对岑于非这种人多少有点忌惮,再加上刚在背后说人坏话,他现在没什么底气。
“我倒想问你干什么。”岑于非冷笑。
“做人就算没素质,起码也要讲良心吧,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事狗都做不出来。”
丁杨脸上一红,旋即恼羞成怒,“你他妈骂谁呢,谁是狗?”
“你啊。”岑于非依旧带笑,语气却像三九寒天里的冰块,“说这么明显都听不出来?”
“我艹你——”丁杨作势要上前打他,被另外两人及时拦下来。
岑于非却并没有惧色,继续说:“让别人请吃饭,结果最后别人喝多就把人家丢在饭店等结账,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吧,太缺德。”
“我,我们都问过他了,是他自己不想去KTV的。”丁杨自己还觉得委屈。
“你就不会叫辆车送他回来?”岑于非声音陡然加重,同时上了威压。
“我……”丁杨瞬间哑火了,他本来就只把人家当个免费饭票,哪里还会考虑这些。
“你只是——”
“别说了。”余森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怀里抱着两本书,“不用再说了。”
岑于非咽下去只说了一半的话,转身看向余森森,脸上冷厉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不少。
余森森并没有去看别人,抬头对岑于非说:“走吧。”
声音并不大,却意外地很有用,岑于非刚才就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听见这一句话,马上熄火,点点头,闷声不吭地转身,扯着余森森的胳膊大步出了门。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丁杨一眼,丁杨当时浑身一哆嗦,等岑于非一出门,他才回过味儿来,忿忿不平地骂:“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啊,管这么宽,他是你相好的?!”
话音刚落,方才转出门的岑于非突然折返回来了,直奔他的方向走来。
丁杨又怂了,还以为岑于非要来找他打架,连忙往后缩了缩。
但岑于非只是绕过他,从他桌上抓起随意扔着的实践报告,在丁杨眼前晃了晃,“东西我收走了,还有……”他的脸朝丁杨缓缓凑近。
“如果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背后嚼舌根,我有办法让你再也张不开嘴。”
说完,他轻蔑一笑,慢悠悠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岑于非真的不会再回来,丁杨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小声骂了一句:“傻逼。”
余森森在图书馆待了半天,刚才回来本来是要到宿舍放东西的,结果没进门就听到宿舍里的争吵。
内容就那些,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并不喜欢把事情闹大,要不是今天岑于非替他打抱不平,他估计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宿舍,所有事情都一笑了之。
“对不起。”两个人并排走了大半天,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岑于非先忍不住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今天有点冲动,如果回到宿舍以后他们有人为难你,你就来找我。”
余森森停下了,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所以岑于非有点摸不着头脑。
“谢谢。”余森森说,然后继续朝前走,“但是以后不用了。”
“为什么?”岑于非不解。
余森森说:“不值得。”
“丁杨一直都这样,但你没必要掺和进来,这样反而会搞坏你们之间的关系。”
岑于非闻言转身,两手按住了余森森的肩膀,他比于森森高上一头,所以这时候必须弯腰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他说:“我觉得你思考事情的方式有问题。”
“什么。”余森森问。
岑于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答应丁杨请他吃饭。”
“他那时候看起来很高兴,主动来问我,我想和他们搞好关系,所以……”
“对了。”岑于非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总是担心一些没必要的矛盾发生,所以总是想维护好那些压根没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但是丁杨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只会浪费你的时间精力和脑细胞。”
“你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事去迎合他,对于欺软怕硬的人来说,你强硬一点反而有好处。不信今天你回宿舍看看,我保证他不敢再惹你了。”
“丁杨不值得,那哪种人值得?”余森森上课就喜欢向老师提问,所以现在听见这种长篇大论的道理,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问了问题,甚至忘了面前的对象是谁。
岑于非表情一滞,变得有点不自然,“这个,就要靠你自己想喽,谁对你好,谁就值得呗。”显然,话里话外都在进行暗示。
然后两人继续开始漫步。
这期间他有意无意侧头看余森森,最后发现他真的没有要提起自己的意思,于是只能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海乱了,岑于非抬手撩了撩头发,却无意间看见右手腕上亮晶晶的链子。
他把手往余森森那边伸了伸,状似无意地说:“嘶,这手链真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余森森看了一眼,语气淡然,“嗯,是很好看。”
岑于非正觉得他又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却听他说:
“我到商场挑了一上午,说是今年的最新款。”
他居然直接就这么交代了?不符合以往的风格啊。
这下轮到岑于非装糊涂了,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手链的位置,故作惊讶道:“什么?这是你送给我的?”
余森森诧异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才过来问我的吗。”
完了,小心思被戳穿,有点尴尬。
岑于非本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就听见余森森说:“昨天晚上结账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岑于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钱?”
“在餐馆里,你去接我的时候补上的。”
岑于非:?!!
什么意思,他当时都那样了还记得是我去接他?那他会不会还知道什么,不会……还记得我俩亲上了?!
岑于非心里一阵惊涛骇浪,脸上却还不得不保持平静,试探道:“你……昨天的事你都记得?”
余森森摇摇头,“全都忘了。”
岑于非猛地松了一口气,却后知后觉,“那你怎么知道昨天是我?”
余森森不以为然:“推理一下就知道了,如果昨天去接我的不是你,你又怎么知道后来这么多细节,怎么会和丁杨吵架?”
岑于非给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逻辑缜密,佩服佩服。
说到这里,余森森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突然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他面色踌躇,犹豫片刻,还是问岑于非:“……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这还是他斟酌过措辞以后说出来的,但岑于非没听懂。
于是余森森又说:“就比如,跌倒,撞树,或者车祸?”
岑于非满脸狐疑地看他,“我没干什么坏事儿,你……不至于这么诅咒我吧。”
余森森眼睛一亮,“那就是没有?”
岑于非点点头,“没有啊。”他显然忘了自己扭伤的脚才刚好。
尽管余森森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岑于非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不错,只不过他不明白,余森森在高兴什么。
高兴他没有被车撞?
虽然不太懂余森森的思维模式,但岑于非抓住了一点,想起今天来405的真正原因,他趁着现在融洽的氛围,赶紧问了余森森一句:“今天我过生日,我们宿舍聚餐,你来不来。”
“当然,要是你不习惯这么多人一起,改天单独去也行。”
他的语速很快,脱口而出后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没想到,余森森居然很爽快地说:“可以。”
岑于非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为余森森理解错了,他准备再解释一遍。
“我是说今天和我宿舍其他人一起,吃火锅。”
“嗯。”余森森点头表示自己理解无误,“我说,可以。”
一瞬间,岑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里面那两个许久没露面的黑白小人在同一时刻跳出来,白色小人把黑色小人一棍子敲晕,得意洋洋地在岑于非头顶飞来飞去,大喊:“我赢了!我赢了!”
岑于非没察觉到自己笑得有点太过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那就晚上六点钟,我提前给你发定位,或者我直接跟你一起去,都可以。”
宿舍楼走廊空空荡荡,头顶上的声控灯一个个亮起来,两个人的倒影在瓷砖上格外清晰,其中一个说话都有回音。
“你喜欢清汤红汤还是番茄?”
“麻酱还是油碟?”
“羊肉还是牛肉?”
“青菜呢,菠菜还是娃娃菜?”
“鸭血吃不吃?毛肚吃不吃?鱼肉吃不吃?”
另一个像是终被吵得受不了了,无可奈何地说:“到时候再说。”
“好嘞!”岑于非立刻爽快地闭嘴。
余森森发现,在离开宿舍的二十几分钟时间里,岑于非一直都在距离他三米以内的位置,但他只是抿了抿嘴,没有走远,反而又向相反的方向靠近半米。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想,也许所谓的诅咒只是他的心理暗示和臆想而已。
晚间,余森森回到宿舍,进门后就一直没说话。
看见他进来,丁杨的脸色变了变,明显不太好看,整个房间陷在沉寂中。
不过似乎只有丁杨一个人在尴尬而已,余森森跟没事人一样不疾不徐忙活自己的事。
最后丁杨先开口说:“那个,那个谁,余森森,你明天去图书馆的话帮我把这本书给还了吧。”
丁杨以为自己是宽宏大量,给余森森一个台阶下,给他在宿舍留点余地。
谁料余森森跟没听到似的,继续摆置自己的东西,等东西都放好,才回过头,凝视着丁杨。
丁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听见没。”
余森森点头,然后说:“我不要。”
“什么?”丁杨没想到余森森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你借的书,自己去还,我不帮你。”说完这句话,余森森终于卸下了心里那块压得他不舒服的大石头,他朝丁杨笑了一下,很从容。
丁杨则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气急败坏地坐下,神情却像落水狗。
余森森伸了个懒腰,眯上眼睛。
摆脱了累赘的人际关系,的确轻松很多。
第17章 笨演员
岑于非订的是晚上六点的桌,五点半,余森森提前打车去岑于非发给他的地址,五点五十三,他到了店里。
看见他来,除岑于非之外的三个人都愣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虽然昨天晚上就听岑于非提起余森森要一起吃饭,但他们仨没一个人相信,还用五十块钱当赌注,赌余森森肯定不来。
结果现在,五十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岑于非给余森森指了位置,等余森森坐下,其余几个人用一张便秘脸跟余森森打了个招呼,不冷不热,并且都默契地把屁股往外挪了几厘米。
实话说,他们真有点害怕,万一一会儿吃饭,对面俩人一言不合吵起来,愤怒掀桌的时候他们还能麻溜地躲开。
但心里最五味杂陈的还是汪行远,看着正呲牙笑的岑于非,他怎么琢磨都不对劲儿。
就岑于非照片这事,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内幕的人,所以比起掀桌吵架,岑于非跟余森森越和睦,他越害怕。
岑于非过生日要带余森森,说明他俩关系已经好起来了,他俩关系好,就说明占卜师卖给他的相机真有用,相机有用,就说明上面拍到的都是真的,照片是真的,说明什么?
说明岑于非真的是gay啊!
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直男兄弟慢慢变弯,深陷火海,还没法救他,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汪行远正捂着胸口作痛苦状,一双筷子伸到眼前,挥了挥。
“干嘛,菜都熟了,吃啊。”岑于非提醒他。
汪行远没动,岑于非不明所以,“不吃没了,还等我给你夹?”
他亲眼看见岑于非低头跟坐旁边的余森森小声说了点什么,之后从汤锅里夹了两片鱼肉放到余森森碟子里,傻呵呵地笑。
汪行远顿感胸口隐隐作痛,下一秒就要一口老血直上九天。
不要啊!我们是直男啊!
真的,是直男啊……
但很可惜,岑于非并没有听到汪行远在对面无声的呐喊,他只注意到,在这一桌满满当当的菜里,余森森好像对巴沙鱼片有很大的热情,于是在面前的两盘鱼片即将空盘时,他找到服务员又上了两盘。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没人在意汪行远到走出饭店门口时都兴致缺缺。
室外的凉风一吹,汪行远掐着腰仰头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转换一下心情。
他提出等会一起去蹦迪,其余两人都没什么意见,点头同意。
岑于非本来也要同意了,但一转头的功夫,他看见余森森两只眼睛已经迷迷瞪瞪,眼皮开始打架,于是摇摇头,动作刻意地打了个哈欠。
“今天困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儿。”他说完,拍了拍余森森的手臂,余森森很默契地点头和汪行远他们说了再见。
岑于非跟余森森一块到另一个路口打车,剩下三个人则准备到附近的酒吧。
汪行远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神色少见地有点忧心忡忡,他说:“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室友好笑地问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