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行远叹着气摇了摇头,“唉,一场腥风血雨啊。”
另一个人打断他,提醒道:“走吧血雨哥哥,咱的夜生活开始了。”
汪行远揽着他们俩的肩膀,对上不明所以的眼神,他语重心长:“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当直男。”
余森森一上车就把眼睛闭上了,所以岑于非一直没说话,没打扰他睡觉。
这期间岑于非一直没睡,一直侧着头在看余森森,看着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余森森的脸颊上虚虚晃了两下,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余森森动都没有动。
就和上次喝多的时候一样,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陷入一种心外无物遗世独立的极度安静当中,岑于非发现,这种时候只要看着他,自己的心也会随之静下来。
等看着出租车快要开到学校门口,岑于非才准备把他叫醒,提醒他待会儿下车。
路口有辆电动车摸黑冲过来,司机猛踩了下刹车,车子狠狠晃了一下,余森森慢悠悠地睁开眼,逐渐清醒。
感觉到有人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余森森还没去看,就听见黑暗里岑于非的声音。
“所以,咱们这算和好了吗。”
大约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余森森这时候已经完全醒了,他垂下眼睛捏了捏手指,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我也不知道。”
虽然这么说,但岑于非可以从他的表情判断出来,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的余森森好像有一瞬间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岑于非想起来,他曾经是个有些腼腆但机灵的小孩儿,并不是像假人一样。
甚至也做过令人啼笑皆非的“坏事”。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的小孩儿,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没少到低年级欺负人,其中一个掉了三颗牙的胖小子是几人中的恶霸头头。
而余森森,因为腼腆老实,加上当时还没长个儿,因此很不幸地成为了他们霸凌的对象之一。
欺凌的内容包括推推搡搡、言语嘲笑以及索要零钱之类。
余森森习惯把零花钱存在小床的枕头底下,不带在身上,所以他能被抢走的只有岑于非常常分给他的岑妈妈做的小甜点。
后来这件事被岑于非发现,他非常生气,斗志昂扬地找到以小胖子为首的几个小霸王,说要和小胖子单挑,谁知道几个小孩儿不讲武德,一哄而上把岑于非揍了一顿。
那天他比往常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校服上沾了一大片泥巴汤子,嘴也撅得老高。
余森森很关心地问他情况,但当时岑于非要面子,撒谎说自己摔到水沟里了。余森森没有再问,一脸沉思地回家了。
后来的几天,他发现余森森放学后总是神出鬼没,辗转了学校附近的各个超市,好像在找东西。
然后一天下午,刚一放学,他被余森森拦住,余森森一脸神秘地对他说:“我帮你报仇。”
他们来到小胖子几人最常出没的小巷子里,果不其然,又被堵了。
小胖子伸手要抢书包,岑于非刚想反抗,却发现余森森在底下偷偷扯他衣角,让他别动。
包里东西散了一地,岑于非眼尖地发现里面有他给余森森的饼干,小胖子当然也发现了,他忙不迭把饼干袋子拾起来,打开,丢了块饼干塞进嘴里,猛地一咬,然后,小胖子开始嗷嗷叫,捂着嘴蹦起来,像个圆滚滚的皮球。
手再打开时,上面躺着颗白花花的牙齿。
小胖子失去了他的第四颗牙。
再一抬头,刚才缩在一起跟鹌鹑似的两个人早就跑没影儿了。
司机很贴心,直接把车子开进了学校。
快到宿舍门口时,余森森看着刚才愣了一会儿神的岑于非突然笑起来,毫无征兆。
“你笑什么?”
岑于非笑了一会儿才停下,说:“我突然想起来你上小学的时候买石头饼整人家。”
余森森努力回忆了一会,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但实在不明白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没有深究,毕竟岑于非这样神经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听见岑于非又说:“不知道这种饼干还有没有卖,下次回家的时候买一点尝尝。”
车子熄火停下,司机回头提醒他们已经到宿舍楼下了。
晚上十一点多,整栋宿舍楼里的灯熄了不少,外面已经很暗了,看不清东西,只有左右两边接触不良的路灯一下一下闪着,忽明忽暗。
余森森先下车,岑于非之后出来,他在台阶下面站定,看见余森森已经走到了最高的一层。
“那个……”岑于非叫住他,似乎有话想说,但之后又觉得不妥当,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他想说关于相机的事,毕竟这些天以来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说服余森森同意拍照,可话到嘴边,他却实在说不出口,他怕万一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切都会回归到原来那样,甚至比原来更糟。
于是他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决定,还是再等等吧。
听见他声音的余森森转过头来,“怎么了。”
岑于非抿了抿嘴唇,很快想到了借口,他两步跨上台阶,走到余森森旁边,“倪夏周末想找人一起去游乐场,你要去吗?”
听到倪夏,余森森想了想,似乎发现了什么,自以为很懂人情世故,于是拒绝道:“不用了,你们俩好好玩就行,我周末有事。”
听他这么说,岑于非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会错意了,以为自己跟倪夏是那种关系,他哭笑不得,解释道:“怎么就我们俩了,至少要四五个人呢。”
岑于非看着余森森没再吭声,加快速度两步超过他,走到余森森前面,背过身面向他,问:“你再好好想想,周末真的很忙吗?”
余森森装作真的在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一会,然后说:“好吧,其实那件事放到下周做也可以。”
他冲岑于非点点头,“好吧,那就去吧。”
岑于非笑了,眼睛慢慢眯起来,歪着头看了余森森一会,他想,余森森的演技真的非常拙劣。
周日一早,几人在游乐场门口汇合。
岑于非那天猜得没错,一共来了四个人,除去他自己和余森森,倪夏带来了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叫王甜恬。
看到岑于非旁边的余森森出现,倪夏显得很开心,兴奋地表示这种活动就要人多才好玩嘛。
而在倪夏身后的王甜恬则对余森森格外感兴趣,从进门开始就主动搭话。
趁着王甜恬找余森森说话,分散他注意力的时候,倪夏悄悄停在后面,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岑于非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你可以嘛,这就重归于好了?”
岑于非理所当然,点点头,“当然了。”不过说完他奇怪地低下头,看着倪夏诡异的笑容疑惑道:“你……为什么笑这么猥琐。”
此时他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腐女的物种,对于某类小众亚文化更是知之甚少,所以看倪夏这副表情,他简直一头雾水。
倪夏没有细说,只是朝前两步准备追上王甜恬他们,不过想到什么,她又回过头来,两手在脸上比划了个熟悉的动作,用口型说:“别忘了,微笑……”
岑于非了然,摆摆手让她赶紧过去。
倪夏对今天的行程做了十分精密的规划,从每个项目的顺序到排队时间,她都有精确安排,从进门开始,她和王甜恬两个人就急吼吼地跑来跑去。
反观后面的岑于非跟余森森,本来就没什么规划,又不想赶着时间去玩,索性在场子里优哉游哉地溜达起来。
“她刚才跟你说的什么?”岑于非跟在余森森旁边走了半天,最后终于假装无意间随口问起来。
“谁?”余森森一下没明白。
“就那个,叫什么来着……王甜?对吧,我看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没有。”余森森神色不变,“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而且她也有问你。”
“问我?”岑于非不解,“问的什么。”
余森森想了想,“她问你是不是跟我认识很久了,关系是不是很好,还有……”似乎想到一些奇怪的事,余森森眉头皱了皱,停顿了一下,“问我觉得你帅不帅?”
余森森说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岑于非倒来了兴趣,似笑非笑,问他:“你怎么说的。”
余森森:“……就说,还行。”
“然后她就开始一直笑,我没太明白,就直接回后面来了。”
听他说完,岑于非低下头,沉思良久,最后得出诊断结果:“她应该和倪夏得了一样的病。”
“病?”余森森问他是什么病,可惜岑于非自己也没搞懂,他只能转换话题:“你想玩什么?”
余森森对上他的眼神,眼睛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站在过山车前,岑于非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确定玩这个?”
余森森点头,“嗯,我玩这个,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去旁边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开玩笑。”岑于非提高音量,但明显能听出来底气不足,“我、我怎么可能害怕,我只是担心你会害怕而已。”
这时候余森森已经跟着工作人员准备进去了,对岑于非说:“我没有啊。”
岑于非咽了咽口水,快步跟上来,“那就好,你最好别反悔。”
“不会。”余森森回答。
事实证明,任何话都可能会骗人,但意识以外的小动作不会。
过山车还没开始发动,工作人员提醒大家检查自己身上的安全设施是否完善,岑于非只草草看了两眼就低下头,两手抓着衣角,双眼紧闭。
余森森看出来他其实怕得要命,却偏偏使坏一样地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眼睛不舒服吗?”
其实是因为害怕不敢睁开眼。
但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岑于非只好顺着余森森的话,借坡下驴,搓了两下眼皮,道:“可能是刚刚不小心进沙子了吧。”
“可这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别的什么东西。”岑于非真想求求他别再继续说了。
余森森终于打算放过他,“要不你现在下去好了,还来得及。”
“其实,其实我……”岑于非正纠结着要不要承认自己真的害怕,只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开始移动,伴随着前后的游客断断续续的欢呼声,过山车发动了。
余森森说错了,这下是真的来不及了。
开始还很缓慢,岑于非试着平复呼吸,但仅仅过了十几秒后,过山车突然提速,来不及反应,就迎来了一个上坡。
一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这时候他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咬紧了牙一声不吭,直到来到最高点,然后又轰然下坠的那一刻,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呲牙咧嘴地嚎叫起来。
余森森倒是没觉得怎么样,整段路程下来,除了感受中间几次大起大落的刺激感,剩下的就只有耳朵边疯狂呼啸的气流以及比气流更疯狂的岑于非的叫声。
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岑于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手没轻没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直到最后都没放开。
直到又回到平缓的轨道,过山车慢慢停下来,岑于非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余森森没有抽开被抓得生疼的胳膊,只是伸手在岑于非背上拍了两下,提醒道:“停下了。”
好一会儿,岑于非捡回来刚才丢在半路的知觉,缓缓抬头,此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把脸埋在余森森的胸口,他顿感尴尬,动作僵硬地起身,却又一不小心摔了一下,鼻尖磕在余森森的锁骨上。
脸颊的皮肤触碰到领子上的亚麻布料,他恍惚之间嗅到一股薰衣草柔顺剂的香味,清爽干燥,却又出奇地温和,以及,另一种味道,似乎不是某种化学合成的洗涤剂,而是……来自余森森的皮肤上。
这一刻停留在任何思维之外,等岑于非回神时,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保持了四五秒钟。
一股热流直冲到耳朵尖,岑于非忙不迭地起身,两步从座位里跨出来,还没有为刚才的举动说些什么话找补,他突然弯下腰,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脚一踩地,一阵洪流一样的眩晕感从脚底直升到天灵盖,如同开闸放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余森森紧跟着从过山车上下来,刚想问岑于非怎么了,就见他低头捂着嘴,连话都没说一句,风驰电掣飞奔出去。
余森森自己也很快跟出去。
倪夏刚玩完一个项目,挽着王甜恬在附近逛游,准备另找些什么玩,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商量,正愁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冲过来,擦着倪夏的肩膀过去。
幸亏倪夏反应快,躲得及时,这才没被撞到,但脚下一时失去平衡,倪夏踉跄了两步。
她准备生气,一抬头却发现对面的人居然是岑于非,岑于非也认出了她们,但现在早就顾不上什么,丢下一句:“对不起我去吐一下。”头也不回,直奔对面公共厕所。
倪夏和王甜恬面面相觑,满脸问号,下一秒,就看见余森森紧随其后,从刚刚岑于非离开的方向走过来。
“这是……怎么了?”倪夏问他。
余森森摇摇头,没说话,伸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过山车,一切不言而喻。
岑于非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大有一种要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倪夏和王甜恬也决定暂停之后的游玩的项目,等他先出来。
两个女生挤在公共长椅的一边,余森森则很有分寸地坐在了最远的另一端。
失去了岑于非这个沟通媒介,余森森其实不太善于和这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女生搭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伸手划拉两下,眼睛没离开过屏幕,但余光却能感受到身旁那两道没有任何遮掩的目光。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也绝对不会想到,此时此刻两个女孩注视他的真正原因。
从前只在各路耽美漫画小说里出现的剧情现在正在距离她们不到三米的人身上真实上演,倪夏和王甜恬两颗蓬勃跳动的腐女之心简直要蹦出来转圈圈了。
事实上,从倪夏第一次看到余森森和岑于非同框的画面时,她就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十分里有十一分的不对劲,再加上那天岑于非一顿肺腑之言,把他俩从七岁到现在的老底全都翻出来了,倪夏觉得更加不对劲,这颜值、这氛围、这欲说还休的眼神……她瞬间警铃大作,拉响红灯。
这难道是……决裂后我爱上了我的美少年竹马之破镜重圆?
所以她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隔壁班的好朋友王甜恬,两人好一通嗑生嗑死后郑重其事地下了结论,她们磕的CP很有可能是真的,并且一定要努力撮合。
……毕竟就算感情是假,只是对着这两张赏心悦目的脸想入非非也令人心旷神怡啊。
而现在,测试CP感情的第一步,就是测试余森森对岑于非情感状况的关心程度。
两个人低着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之后抬起头,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表演。
王甜恬加大了声音,语气却装作是漫不经心随意问起:“啊,对了,倪夏,他们都说岑于非是你男朋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第19章 危险棉花糖
倪夏勾起嘴唇轻轻笑了两声,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作娇羞道:“哎呀,你问这个干什么啦。”
两人斜着眼睛观察余森森的反应,见他没有任何动作,于是决定加大力度。
王甜恬继续扯着嗓子喊:“当然是因为好奇啦,你们两个看起来这么般配,关系又这么好,我们都觉得你们是一对啊。”
倪夏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捏着嗓子哎呀哎呀两声,锤了王甜恬一下,说:“你讨厌啦。”
余森森居然还没动?
没办法,王甜恬只好继续说:“你看啊,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和他认识了很久,他对你多好啊,肯定是因为喜欢你吧。”
倪夏瞟了余森森一眼,决定使出杀手锏,她轻轻咳了一声,捂着胸口深情道:“我是趁他不在才偷偷告诉你的,其实,其实……”
这次余森森终于抬起头了。他从刚才就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听完了,只是没想打断,打算听倪夏继续讲完,可等了一会,倪夏却不继续说了,他又实在好奇,于是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一眼,正正好好对上倪夏和王甜恬试探的目光,六只眼睛互相凝视,尴尬无以言表,余森森只好又把头低下,装作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