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斐,你走吧。”
盛嘉叫回了生疏的名字,这一声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刀,周子斐也终于从那种灵魂游离的状态中脱身而出。
脚步声渐近,熟悉的浅淡香水味飘至盛嘉鼻稍。
“盛老师,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第一次如此茫然,如此无措,声音也放得很轻很轻。
盛嘉握紧门把手,他没有说话。
“宝贝,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固执地再次叫盛嘉宝贝,又试图去握住盛嘉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相触的一瞬间,却是相同的冰冷。
盛嘉猛地转身,躲开周子斐朝屋内走,他背对门口的人,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难过。
周子斐说出口的挽留,让盛嘉心中更不好受。
他变成难言的哑巴,既不回答,也变成拙劣的聋子,对一切充耳不闻。
“不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走,我再也不问你那些问题,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事情如同升至顶峰的过山车,在下一秒轰得一声冲下坡,最让人无力挽回的是轨道不知何时错开,从某个时刻起,似乎再也没有上升的余地。
周子斐努力维持冷静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说到那句“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时,甚至尾调拖出难听的破音。
盛嘉依旧沉默着,只以一个消瘦的背影面对周子斐。
就在周子斐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他和盛嘉真的要分手,因此忍不住要强行压着人看自己时,盛嘉出声了。
“再说吧,我们先……各自冷静一下。”
尽管这不是分手的意思,但盛嘉消极的态度已经全然展露。
盛嘉想,周子斐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他是一个那么善于读懂别人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而周子斐果然不再说话,直到很久之后,才回答:“好……那我先走。”
盛嘉说不清自己这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庆幸又失落,可他没想到下一秒,周子斐的声音再度响起。
“盛老师,晚上睡觉记得换一床厚被子,你睡到后半夜总是会身上发冷,别冻到自己了。”
“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晚饭热一下再吃,别嫌麻烦。”
周子斐的语气此时已经和平常无异,就像只是临时出个门,第二天还会回来。
“你……你别说了……”
盛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因为这几句话而溃不成军,周子斐还没有离开,他便开始鼻酸。
“等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
这句话还未说完,周子斐便被打断。
“你不许来!”
“明天不许来,后天也不许来,我没让你来,你就不许来!”
盛嘉尖锐地中止这一切。
光是想象周子斐明天会来这件事,他便开始紧张。
明天来了,那后天还会来吗?
后天来了,大后天还会来吗?
每一天都会来吗?
盛嘉的思绪,在听到周子斐说的这句话后,无限蔓延至未来,日日夜夜都有了期待的事,却也因此,他更加害怕失望,害怕周子斐不再来的那一天。
如果要一直这样担惊受怕,那他宁愿周子斐永远别来见他,宁愿回到当初孤单一个人的状态。
周子斐不说话了,半晌,他哑声道:“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你快点走啊,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盛嘉脚步急促地要往客厅走,好像真的一刻也接受不了和周子斐在一起。
明明周子斐在关心他,可越感受到周子斐的爱,盛嘉越是恐惧。
盛嘉怕得以至于不敢去看周子斐的脸,生怕对方温柔的神情发生他难以接受的变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好在,门很快被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变得安静,盛嘉脚步也慢慢停下,他僵着站了许久,才动作滞涩地偏头看向门口。
周子斐真的走了。
眼前迅速被雾气遮盖,视线也变得模糊。
是他的错,是他又将一切弄得乱七八糟。
盛嘉一下子瘫软在地板,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来,他头低着,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毯,留下一片湿润的水渍。
是他的错。
他不懂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维持好一段亲密关系,所以余向杭才会背叛他,所以他才会和周子斐发生矛盾。
“呜……”
他又一次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原本压抑哭声渐渐放大,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弯弯的眉梢颤抖着,牵连起周围的皮肤都在痉挛,那双几个小时前还饱含笑意和柔情的眼睛,此刻只有满载到不断溢出的眼泪。
盛嘉崩溃地想,果然他们还是发生了矛盾,他们还是要分开了,他的生活还是被自己过得一团糟。
是不是从头到尾错的人一直都是他,从陆荷选择独自离开,到余向杭出轨,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正常、不值得,才会持续失去想要努力抓住的人。
现在,这么好——这么好——的周子斐也最终会和他越走越远。
所有人都会抛弃他,他不值得被爱。
而这都是他的错。
第42章 预兆
前几天还艳阳高照, 从这周开始,整座城市忽然陷入了连绵不断的秋雨中,气温也越发降低。
似乎, 冬天是真的快要来了。
“冬天是真要到了啊——”
蒋禾看着窗外感慨道, 同时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休假两周多刚回来的盛嘉。
盛嘉坐在窗边,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露出一张素净雪白的脸, 只是他的面容萦绕着一股病气,弧度圆润的下眼睑被纤长睫毛掩了小半,唯独泛着青黑的眼圈格外明显。
他此刻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半响没有应声, 只是出神地看着地面。
“盛老师?”
蒋禾皱起眉,抬起手要搭在盛嘉肩头,语气关心又担忧。
可掌心刚接触到盛嘉, 他便心惊地放轻了力道。
毛衣下空荡荡的, 原本肩线所在的地方让他搭了个空, 盛嘉相较之前直接瘦了一圈。
“嗯……怎么了?”
盛嘉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蒋禾, 反应迟钝地回答。
“盛老师, 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是病还没好吗?”
蒋禾轻声询问面前的人。
盛嘉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发白且干燥起皮,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离婚那段日子还要差劲。
“没什么事……”
“盛老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蒋禾急急开口打断了盛嘉的话, 他按住盛嘉的肩, 试图让人看向自己, 说一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可盛嘉却忽然喘着粗气打开了他的手。
盛嘉脸上刷地冒出冷汗,他捂住心悸的胸口, 又开始头晕目眩到站不住。
“盛老师!盛老师!”
蒋禾焦急呼唤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盛嘉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那一天和周子斐的对话。
“宝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我喜欢你,第一面就喜欢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回答:“周子斐,你走吧。”
接下来记忆里的一切,蒙上了扭曲的光线,这一周里每次回想,盛嘉都泪流满面。
所有画面像被泼上了一桶硫酸,滋滋冒着响,迅速被腐蚀。
先从周子斐被他吼了之后的表情开始,惊愕、苍白、无措,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睛受伤地望着他。
然后是盛嘉仿佛从第三视角看到的自己,一个冷漠地背对着周子斐的自己,决绝地开口:“你走吧。”
周子斐哽咽的声音响起。
“不分手好不好?”
盛嘉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能后悔了。
他删干净了周子斐的联系方式,联系房屋中介退租,现在也直接搬去了临时找的房子。
如今这一套流程,他已经走得无比熟练,可每一步走下来,却比从前更加心如刀割,短短一周,好像身体里同时被抽出一部分。
都是他活该。
早知道还不如不答应周子斐,还不如日复一日地忍受余向杭的出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手背被温暖的柔软触碰,盛嘉闻到很淡的奶香,胸口被一下一下地轻拍。
睫毛轻颤着缓缓抬起,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充满童趣的彩绘,盛嘉眼睛迟钝地眨了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童声。
“盛老师,你终于醒了!”
一张圆圆的脸猛地凑到盛嘉眼前,大眼睛里盛着灿烂的笑意和喜悦。
“奕……奕奕?”
两周多没看见周佳奕,今天来幼儿园时又被告知周佳奕请了假,盛嘉本以为……周佳奕会被家里人转去别的地方。
“盛老师,是我和蒋老师一起把你搬到床上的哦!蒋老师太笨了,都不知道要给你脱鞋,还是我提醒的!”
周佳奕一边紧紧拉着盛嘉的手,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满脸“我棒不棒”的神情。
幼儿园有专门配给老师的休息室,盛嘉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
听到周佳奕的话,他抬手摸了摸周佳奕短短的头发,温柔地夸道:“真的吗,那奕奕太厉害了,盛老师要感谢奕奕。”
盛嘉的声音沙哑虚弱,话音未落,周佳奕便忽而情绪消沉地低下了头。
“盛老师,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鹅黄色的床单上晕开点点深色水渍,周佳奕小声地,压抑着哭腔问。
“你以前脸是这样的,现在只有这么小,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这些天都没来幼儿园,在家也都不乖乖吃饭了?”
小孩子笨拙地用手在盛嘉脸颊比划,眼眶泛红,肉乎乎的两腮挂着泪痕。
盛嘉鼻子蓦地一酸,他强忍泪意,眉眼弯弯地用指节刮了刮周佳奕湿润的脸蛋,故作生气地说:“谁说盛老师生病了,盛老师好好的呢。”
“现在脸变得这么小了是因为……盛老师最近在减肥,所以就脸变小了。”
周佳奕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可是我妈妈每次说减肥最后脸都没变小。”
“当然是真的,盛老师身体很好,而且还能抱得动奕奕——”
盛嘉搂住周佳奕一下子把人举高,等上手才发现,周佳奕胖了,现在抱起来是真的有些吃力了。
“奕奕最近是不是胖了?”
用被子给爬上床的周佳奕盖好,盛嘉难得心情轻快地笑起来。
“最近……是有一点点,但是我舅舅说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周佳奕抠着自己衣角,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自己是吃胖了点。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知道周子斐和盛嘉之间闹了矛盾,只以为周子斐这几天是不忙了,才有空待在家里。
盛嘉猝不及防地听到有关周子斐的事,心中一动,随即泛起苦涩。
能吃是福,太瘦了不健康。
这样的话前不久周子斐还对他说过。
那时周子斐两手掐着他的腰,边动边哑声道:“宝贝太瘦了……”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竟泪眼朦胧又失落地问:“瘦点不好吗,你、你不喜欢我腰细吗?”
“太瘦了不健康,要是宝贝能再多吃点就好了。”
“不吃……要是胖了就丑了,你……哈……你就不喜欢了……”
“瞎说,能吃是福,你怎样我都喜欢,来,宝宝张嘴——”
盛嘉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周子斐的吻堵住了唇。
“盛老师,要是你吃饭能像接吻一样肯张嘴,我也不用愁了。”
周子斐磁性又暧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他红着脸咬面前人的下巴,叫对方不许说这些浑话。
如今回忆起往日缠绵时刻,盛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离他们分开那天,才过去一周……
往后的日子都会有这么漫长吗?
“盛老师,你、你怎么哭了?!”
周佳奕惊讶地叫出声,他在床上站起来,慌里慌张地用自己的手给盛嘉擦眼泪。
刚刚还笑盈盈说话的盛嘉表情恍惚起来,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一种置身于荒野的孤单感中。
这空荡荡的世界,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去抵抗寂寞。
“盛老师不哭不哭,你别怕,我在这里,我是最勇敢、最厉害的小王子,我可以赶走任何坏蛋!”
“我妈妈怕虫子,每次看到都要叫,都是我给她赶虫子,所以、所以,我可以给盛老师帮忙,你别哭!”
周佳奕短短的手臂抱住盛嘉的头,笨拙地学着盛老师平时对他做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头长发。
“宝宝、宝宝乖,宝宝好,大口喝奶喝个饱,喝完伸个大懒腰,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知所措的周佳奕唱起了平时周子焕哄自己睡觉的童谣,稚嫩又磕巴的歌声让盛嘉的眼泪流得更凶。
各种记忆都翻滚而出,紧缠着盛嘉不放。
陆荷牵着小时候的他在小区楼下散步的场景,陆荷在医院深夜笑着拍他的背哄他入睡的场景,陆荷走时在黑夜房间里闪着泪光的眼眸……
盛千龙一把抱起他放在脖子处坐着的场景,盛千龙在他生日时悄悄端出一盘蛋糕大喊“儿子,生日快乐!”的场景,盛千龙在地下室朝他伸手时猩红的双眼……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还没发生之前?
“都怪我……都怪我……”
盛嘉的哭声中夹杂着这几句含糊的话,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盛老师……”
周佳奕停下了唱歌,他看向面前他最喜欢的盛老师。
虽然一开始他被盛嘉突然爆发的哭声吓到了,可现在,他尚未成熟长大的一颗小小的心脏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心疼的悲伤。
像看到小鸟受伤后掉在地上,无法飞上天空。
像看到流浪猫奄奄一息地躺在马路边,只能发出哀哀的叫声。
周佳奕主动靠近了仰着头哭得头发浸湿的盛嘉,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
“盛老师,你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盛嘉曾告诉过周佳奕,别为父母的离婚责怪自己,这不是他一个小朋友的错,现在,周佳奕将同样的一句话告诉盛嘉。
怀里靠进了一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身体,盛嘉下意识搂住,空茫孤独的世界迫切需要谁来闯入,告诉他不是一个人。
“哦哦,盛老师不难过,哭完就好了,哭完我们还是最棒的宝宝,不难过。”
周佳奕绞尽脑汁地回忆大人们哄自己的模样,尝试去哄盛嘉。
简单拙稚的安慰,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和温暖的体温,让盛嘉的感知逐渐回到眼前。
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在周佳奕面前嚎啕大哭,表现得如此失控?
一种冰冷的羞耻感瞬间浇下,盛嘉的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扼住,戛然而止。
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悲伤如同冷却的岩浆,重重沉入心底。
他几乎是惊恐地开始收敛,屏住急促的呼吸,咬紧牙关抑制身体的颤抖,将剩下的呜咽锁进喉咙深处,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奕、奕奕,对不起,盛老师、盛老师吓到你了,是不是?”
盛嘉松开周佳奕,因为哭得太狠,现在他说起话还在打着哭颤。
发丝黏腻地粘在脸上,双眼干涩酸胀,盛嘉自知自己现在一定狼狈至极,可他还是选择先安抚周佳奕。
“没有,我没有被盛老师吓到。”
周佳奕摇了摇头,又关心地问盛老师还伤不伤心。
盛嘉眉眼犹带哀忧,竭尽全力地抿着唇,露出一个淡笑。
“不伤心了,多亏有奕奕在。”
周佳奕顿时喜上眉梢地回答:“还好舅舅送我来上学了!”
“什么?”
盛嘉闻言一愣。
“本来我今天不想上学,想和妈妈一起去外地玩的,结果舅舅跟我说盛老师今天要去幼儿园了,问我是想玩还是想见盛老师。”
“我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就一点点犹豫,但是舅舅直接送我来上学了,还说幼儿园要是缺课,小学也上不了,长大后只能喝西北风养自己……”
周佳奕见盛嘉半天没说话,以为盛嘉是因为自己在“玩”和“盛老师”之间犹豫而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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