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地可以承担得起他的沉甸甸的,来自原生家庭的重量。
中学时学到“如释重负”这个成语,此时此刻,在程有颐的每一次呼吸里具象化。
他们一行人出了派出所,留下了章总的秘书收尾,协商后续的赔偿和伤情鉴定问题。回家的路上,章迟特意选了一条沿海的远路,晚风拍在脸上,带着海咸味,连呼吸都觉得痛快了许多。
上车之后,前排章母坐在副驾,抱着咖啡许久,才缓缓开口:“有颐,我没有想到你的父亲,是这样的人。”
程有颐头疼欲裂,甚至都没机会去思考章母的言外之意,只是别过头去,咳了一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章迟却十分警惕地替程有颐辩护:“程老师是个好人,他爹不能代表他嘛。你别怪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怪他了?”章母无奈地看着章迟,又皱起眉头,看着几乎破碎的程有颐,“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忍过来了?我只是心疼,你这么优秀的孩子,要受这种罪。”
程有颐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大概这就是原罪吧。”
基督教里讲,人生下来就背负着原罪,人的一生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赎罪。
“什么原罪?!放屁!谁生下来就活该受罪的?!”章母没忍住,哼了一声,“有颐,你别怪我背后说人坏话,但是你父亲这样的人,我这么多年见多了。大话空话一堆,动不动就搬出来上帝啊天王老子啊,说到底,还是想让别人听他的。”
“就是!”章迟很配合地拍了拍程有颐的肩膀,“你就即系让他躺在电话黑名单里好了!”
“呃……”程有颐好像察觉到不对,“躺在黑名单里?”
“啊——”章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这个——那个——妈——今天晚上可以吃生腌虾吗?”
“生腌虾?什么生腌虾?”章母一头雾水。
程有颐拿出来手机,打开微信和通讯录,这才发现,父亲早就被拉进了黑名单了。
难怪这段时间异常清静。
“……”程有颐欲哭无泪,歪着头问章迟,“你干的?”
章迟装聋作哑问钱思齐:“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
程有颐头晕目眩,片刻之后,缓缓把手搭在了章迟的肩膀上。
章迟的背脊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程有颐轻声说:“没事。”
章迟僵硬地背脊缓缓放松下来,他局促地望着程有颐的眼睛,低声问:“你不怪我?”
“不怪你。”
“那天你去洗澡了,手机放在外面,然后他一直打电话……我接了电话,结果我还没开口,他就让我背、背、背啥玩意……”章迟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还没说话,他就开始骂我,哦——不对,骂你,骂你——算了!就是很难听的话啦!然后我就把他拉黑了。”
章母听到这个解释,忍不住皱起眉头:“小迟,这就是你的不对的。就算是情侣,爱人,也要尊重彼此的隐私,乱动手机这种事情,太没有礼貌了。”
章迟有些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好啦——我知道了——有颐哥都没有说什么,你干嘛还要教育我一通……”
“爱人之间有太多的隐私也未必见得是好事。”车停在一个路口时,钱思齐拉开化妆镜给自己补了个妆,语气平淡地像开玩笑。
程有颐眉头一皱,心里有一万个问题,可是章母在场,他又压回了肚子里。
章母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
程有颐摇了摇头,制止了章母继续说下去,又解释:“我其实……一直都想这么做。可是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章迟帮了我这个忙,也是好事。”
章母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父亲这个年纪的人,顽固,思想陈旧,可是……”
章母面露难色。
程有颐无奈地笑了笑:“阿姨,您有话直说,我没什么介意的。”
“可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从他的身上,看不到对你的一点爱。”
程有颐没有作答。
他心里其实有答案。他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自己哥哥的离世,所以在父亲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替代品。
也许父亲曾经倾注了所有的爱意在哥哥身上,才能培养出来那样优秀的孩子,可是这些付出的爱,注定无法再给自己。
就像你倾心快完成一幅画,突然之间画被撕掉了,于是哪怕你记得所有绘画的细节,你仍然没有办法倾注同样的情感,去重画一遍。
更何况他的出生也带给了母亲死亡。
他没有过过生日,连身份证上的生日都晚了两天,他小心翼翼从没有吃过一块生日蛋糕,因为那天也是母亲的忌日。
有时候程有颐会想,当父亲看到自己的脸时,想到离世的哥哥,想到产房里难产的妻子?是感激上帝的恩赐祖先的庇佑,还是怨恨命运的不公未来的艰难?
程有颐无从得知。
程有颐的目光看向窗外没有边界的海:“他或许爱我吧,只是没有办法纯粹地爱我。”
章母望着程有颐的侧脸,叹了一口气。
母亲对孩子的爱从出生之前就开始了,身体激素的变化迫使她本能地守护自己的孩子。
父亲则不同,他们的的爱是社会性的。父亲可以首先是传教士,是宗族族长,是丈夫,但绝对不会本能地是父亲,他的爱天然的不纯粹。
“有颐哥——”章迟抱住程有颐的胳膊,把脑袋靠在程有颐的肩膀上,眼泪已经快要挂在睫毛上,“没关系!我给你纯粹的爱!我给!以后你可以靠我!靠我!”
“咳咳——”章母轻咳了两声。
程有颐耸了耸肩膀,递给章迟一个眼神,章迟吐了吐舌头,放开了程有颐的手。
“你这话当时就应该甩给他爸。我大学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就是我们出去通宵KTV那次……被你爸找上来,我都吓得要死。章蓦和我说你爸没那么吓人,我还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了。”钱思齐撇了撇嘴,“今天一见,果然还是挺恐怖的……”
程有颐有些不好意:“思齐,对不起……我没想到把你和阿姨也卷进来了。”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出气的,你们倒是胆子大,在派出所说得那叫一个响亮。”钱思齐轻松笑了笑,“妈,你刚刚进场那一巴掌,我现在还回味呢,啪——他爸好像都懵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程有颐忽然轻笑了一声。
然后,像某根神经被拨动了,所有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笑。
真的笑了,笑得没有恶意,没有讽刺,只是一种荒唐的释怀。
连章母也笑了两声:“我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怎么能怪我呢?!”章迟一脸严肃的表情纠正母亲对他的评价,“他居然敢对我们海市商业第一女强人大吼大叫?这我们怎么能忍?”
“那可不。”章母抬了抬头,把刚才因为扭打弄乱的头发轻轻拨了拨,“整个海市,敢对我大吼大叫的人……”
章迟讪讪地说:“谁敢啊……?”
章母瞪了一眼章迟:“只有你这个小兔崽子!”
“我,我,我!”
章迟这才意识到,理论上来讲,他还没有和自己的母亲和解。
“小兔崽子,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妈!出去这么久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要不时有颐时不时和我联系,我连你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章母“哼”了一声,“捅了娄子,还不是得我出面。”
“我错了——妈——”章迟像个孩子一样撒娇,“我这段时间很忙啊!”
“忙?你在忙什么?”章母突然警惕。
“呃,就是画画的事情,我现在可是要工作的。”章迟解释,没有告诉章母,他还忙着和程有颐在温柔乡里卿卿我我。
“我回去再收拾你!”
看到车快驶进章家的大门,章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程有颐望着章家巨大的铁门,迟疑片刻,问章迟:“你把我爸拉黑的时候,有和他说我家地址吗?”
章迟一愣,立刻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程有颐皱起眉头,“我新家的地址,他怎么会知道的?”
程有颐把车窗摇下来,探出来一个头,想要借窗外的风把自己的脑袋吹清醒一些。
铁门徐徐打开。
章蓦站在庭院里,穿着西装,整理自己袖口的扣子,
他抬起头,在看见程有颐的时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程有颐挥了挥手。
程有颐敏锐地感觉到,在钱思齐下车的那一刻,章蓦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一半。
“你回来了?”章蓦很温柔地接过钱思齐手里的包,表现得像一个优秀的丈夫,“爸妈那边怎么样?下次回家我陪你一起,我托朋友从意大利买了几瓶上好的葡萄酒,正好给咱爸送过去。”
钱思齐笑着回答:“我爸现在不怎么喝酒,对身体不好。”
不悦在章蓦脸上一闪而过,不过这种不悦很快被收了起来:“我刚回来就听Lucia说章迟进派出所了?出了什么事,一个多月不在家里,这次惹祸都惹到警察那里去了?”
章迟听到章蓦这么说,脸色立刻难看了下来:“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进局子啊?”
“呸呸呸!说得什么晦气话?谁进局子了?我们只是进去接受和配合警察调查!”章母拍了一把章迟的肩膀,“他是你哥哥,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可没这么说。”章蓦轻笑了一声,“你是我弟弟,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最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
说罢,章蓦抬起手,想要拥住钱思齐的肩膀,可钱思齐却先一步往家里走去了。
章蓦极其自然地放下手,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转身接着问章迟:“不是什么大事吧?”
“是因为我的事情。”程有颐站在章迟的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今天来家里,发现我的性取向,章迟帮我去解释,结果发生了一些冲突。”
“……哦?是吗?是我错怪了他的。”章蓦一愣,随后眯起眼睛,像哄小孩一样和章迟道歉,“对不起哦,小迟。”
“……”章迟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方式,把不满意都写在了脸上,他躲在程有颐身边,“谁要你的道歉?”
章母看他们一眼,深秋的冷风吹得她裹紧了自己的外套,略显疲惫地对众人说:“进去吧,天冷了,该吃饭了。”
客厅里已经亮起了暖光,程有颐和章蓦走在章迟后面。换鞋的时候,章蓦离程有颐特别近,几乎贴着他的背脊。
就在此时,章蓦忽然压低声音,用章迟听不到的音量:“事情解决了吗?”
程有颐一愣,他蹲了下去,留出来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
“我知道你父亲……叔叔是这样的,吃软不吃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告诉我。”章蓦望了一眼往客厅走的其他人,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但是父亲毕竟是父亲,他不是个坏人,也是为你好。”
程有颐一愣,他顿了顿,反问章蓦:“帮我?”
他好像看到章蓦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那个阴影的轮廓,真是自己的父亲。
程有颐和章蓦熟了以后,和章蓦说过许多自己和父亲之间的矛盾。
章蓦像个完美地心理按摩师。
【你们都没有错。】
【你们只是沟通的方式有问题,我妈和我弟弟也这样。】
【没关系,你还有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可是现在,章蓦可以怎么帮?
帮他去和父亲讲新约吗?
程有颐信以为真,更加依赖章蓦,在漫长的过去,章蓦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章蓦总是站在父亲视角上,告诉程有颐父亲各种做法的动机,而所有的动机,都指向了“为他好”这件事情。
世上很多的罪,都是从“为他好”开始的。
程有颐后知后觉地发现,章蓦从来没有像他的母亲一样,和自己探讨过,父亲对自己有没有爱这件事情。
过去的信任的在程有颐心里一点点瓦解。他要怎么相信,一个连自己弟弟的性向与爱好都不能很好接受的人,能够劝得动自己顽固的父亲,接受他的一切呢?
章蓦帮不到他。
程有颐摆了摆手,谢绝了章蓦的一片好意:“章蓦,这件事你帮不到我。”
章蓦一愣,无奈地摊开手:“章迟帮到你了?”
程有颐又是一愣。
章迟如此决然地斩断了自己和父亲之间最后一点温存的联系,很难讲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这终究算是双方都假装无事发生的父子关系里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几人吃了饭,天色已暗,小少爷难得乖顺,还好声好气地听她的教育,竖着手指发誓自己以后不去做什么伴舞了。
吃完饭又哄着章母回了房间,说要给她泡花茶,顺便帮她捏肩。推着章母回房间之前,章迟还没忘记趴在程有颐的肩膀和他说:“你先回我房间睡会,我很快。”
程有颐“嗯”了一声,他不想破坏者得来不易的母慈子孝的时刻,又叮嘱他:“不着急,你多陪陪阿姨,我等你。”
章迟和章母回了房间,程有颐正起身,章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要不要上露台坐坐?”
“今晚难得没有风。”章蓦指了指头顶高悬的明月,“月朗星疏,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聊天了。”
程有颐一怔,随即定了定神色:“正好,我有事想问你。”
读大学的时候,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月色之下彻夜谈心。他们聊星星聊月亮,聊未来规划聊修齐治平。程有颐曾经很愧疚于耽误章蓦的睡眠,可是章蓦笑着说“月朗星稀,睡觉太浪费了,聊天刚刚好”。
那些程有颐仍旧历历在目的晚上,月色如洗,落在章蓦的身上,照得他闪闪发光,那个时候,章蓦是他梦里梦到千千万万遍,触不可及白月光。
程有颐想起来,这段时间他睡得格外安稳,好久没有做梦,没有梦到过那片白月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三楼那片不大的露台,夜风带着落叶的味道穿过玻璃护栏。远处的山林模糊成一片深色的阴影。
章蓦在茶几边上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葡萄酒。
“给我岳父带的,我还藏了一瓶,偷偷给你喝。”他递给程有颐,语气温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思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会吃醋的。”
程有颐接过葡萄酒,放在鼻尖闻了闻,他对葡萄酒没有研究:“这么好的酒让我喝掉太浪费了,待会可以让章迟试试,他很懂。”
章蓦的脸色微微一沉,随后扬了扬眉:“你说得对,我找时间叫他品鉴一下,小迟对这种事情最有研究啦。”
“我就不喝了,一会还要开车回家。”程有颐把酒杯放到一边,谢绝了好意。
“……好。”章蓦悻悻地把酒放到一边,随后叹了一口气,“我好怀念我们的大学时代,我,你,思齐,我们一起纵酒放歌,那些日子我们都回不去了。”
程有颐停顿了片刻,又有些为难地问,“你和思齐……还好吧?”
章蓦的笑容淡下去:“她和你说了什么?”
程有颐摇了摇头。
章蓦有些苦恼:“林岛的那个项目……”
“和思齐也有关系吗?”
“岳父在这件事上可以帮上不少忙,不过岳父说,他要退休了,说的话不好用。思齐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很上心。”章蓦抿了一口酒,“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程有颐皱了皱眉头:“你在林岛这件事上,看起来很上心。”
“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会有公司的压力。”章蓦顿了顿,“有颐,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程有颐果断地摇了摇头。
随后,程有颐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我想问你,林岛的开发项目里,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连风都忽然停了一下。
章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有颐,你相信我吗?”
程有颐一愣。他是很信章蓦了,信到把章蓦的话当做圣经。
见程有颐没有开口,章蓦才缓缓道:“我们总说要保护人类的文化遗产,保护这些保护那些,这些我都同意。”
“但保护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服务于人吗?资本也是一样的道理。为什么我们不可以选择资本的方式呢?”
“市场就是人心所向。顺应市场,才是顺应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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