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儿子,我就有权教育你!”程父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你以为你离开家这些年我就管不着你了?你妈真是白死了!你会下地狱的!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你疯了。”程有颐闭上眼。
“我疯了?我看你才是疯了!”程父站起来,指着章迟,声如洪钟。
“我疯了?那……就算是我疯了吧。你可能不知道,并不是遇见他以后我才是的,我一直,从小就是。我很早就知道,我喜欢男人,而且也只喜欢男人。”程有颐深吸了一口气,用自暴自弃的口吻,“不起啊爸爸……你从小到大精心培养了一个疯子。”
空气像是骤然冻住。
程父瞪大了眼睛,指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猛地抬手作势要打。
“你敢!”
砰地一声——
是章迟把面前的水瓶砸到了程父面前,他挡在程有颐面前,眼神阴得像要杀人,声音却低冷到极致:“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你算什么东西?”程父暴怒地吼道,“这是我儿子,我打他关你什么事?”
“他现在是我的人。”章迟咬牙切齿,“我不会让你碰他一下。你要是敢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护别人?”程父怒极反笑,骂得字字锥心,“你不过是个没教养的野男人,和我儿子搞那种龌龊事,装得像个英雄?你以为你嘴硬就能洗干净你们的下流?上帝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你闭嘴。”章迟冷冷开口,“你一副死气沉沉、要面子、讲规则、没一点爱人的能力的样子,你也配谈上帝?!”
程父像是被戳中痛点,眼中血丝暴起,饶过桌子,冲上前来一把抓住章迟的衣领:“你再说一句?!”
“我再说十句都行!”章迟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他父亲。”
“你混账!”程父一拳挥来。
程有颐惊呼着冲过去,“别打架——住手!”
一阵混乱中,警察终于冲了进来,把两人分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在派出所打人?!你们真是想被关起来了?!”
章迟被强制按回椅子上,头发乱得像一团火。他还想扑过去,被两名警察架住。他眼里没有悔意,只有怒火和保护的执念。
程有颐双手撑在桌子上,肩膀止不住地抖。
“爸,我求你……”他哑着嗓子,“如果我会下地狱,就让我下地狱好了……不要救我了……好不好?”
程父怔了一瞬,眼里的怒火被这一段话骤然压下。可接着,他却咬牙切齿地说:“你果然是个不孝子!为别人低头认错,你怎么不去给你妈烧香,告诉她她儿子如今连男人都要倒贴!”
程有颐抬起头,眼里一片血红,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噎住。
还是……逃走吧,程有颐心想。
程有颐的腿已经迈开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冷冷传来。
“够了。”
“你们几个人,吵够了吗?”
章迟猛然回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高跟鞋“哒”地一声踩在地上。
章母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眼神淡漠中透着威压。
她环顾四周,语气冷淡,精致的妆容底下有一抹难掩的疲惫。
“吵够了吗?”章母重复了一遍,走进调解室,却像混乱的场面,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站在调解室中间警察的旁边。
像一个不容置疑的中心。
说罢,她又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崩溃的程有颐。
被章母的目光扫过,程有颐恍惚间才想起来到,这个女人是叱咤一方的商界传奇。而半个月前,她还和他相对而坐,推心置腹拉家常诉苦的章迟的母亲。
章母的眉头轻微地拧起来,走过去拍了拍程有颐的肩膀:“小程,你没事吧?”
程有颐摇了摇头:“阿姨——我父亲他——”
章母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抱歉,警察同志,章迟给给您添麻烦了。”章母语气缓和了不少,“刚刚发生的事情,那位同志已经和我说了一遍,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我来和他们——谈谈。”
“章总啊——您怎么亲自来了?”警察一眼便认出来这位全市的纳税大户,不仅税收,章母的公司每年还会组织不少慈善活动,是有头有脸平时只在电视里看见的人物,“您是明事理的人,来了当然好。”
“我家这个小儿子平时宠惯了,说起话来不着边际。”章母仍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却有一股无形的震慑力,“您多担待。”
“哪的话。章迟同志是讲道理的,就是年轻气盛,容易冲动,理解,理解。”警察打了个呵呵,又说,“坐下说吧。”
章母抽开了椅子坐下来,又给了章迟一个眼神,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坐定之后,才眯起眼睛打量起调解室的环境。
她的目光如利刃扫过屋子,落在程父脸上,淡淡一笑:“这位是——程先生?抱歉,在这种场合和你第一次见面,我其实很早就想邀请您,我们两家一起吃个饭。”
“你是——”程父眉头皱紧,眼神警惕地看她。
“我是章迟和章蓦的母亲。”章母从容地回答,毫不避讳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椅子、摔碎的水杯和程有颐红着眼眶的脸,语气讥讽,“我早就从章蓦那里听说,您对程有颐要求极高,才能培养出他这么出色的儿子。今天一见,您的家教真是严格得让人敬佩。”
程父对这种话倒是很受用,他坐下来,身体后仰靠着椅子,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您是章蓦的母亲?我记得章蓦那个孩子,非常聪明,很有灵性,我很想让他……”
说到不该说的话,程父被警察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又收了回去。
“不过你这位小儿子,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了。”
“我这个小儿子,我从小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哄着宠着长大,这不知道从什么年代传下来的落后的打骂式教育,我是一点都舍不得用。自然对什么尊卑有序的规矩,不放在心上。”章母仍旧是笑眯眯的,“我看他脸上都还有伤,我家章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
“什么事情?”程父仰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私通!有悖人伦!”
站在章母身边的秘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警察不知道是第几遍听到这种奇葩的指责,已经笑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
“咦——”章母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我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啊?”
“嗯?”程父一副不解的样子。
“他们不是兄弟吧?”章母一副坦然的样子,“我很确定,章迟不是你的孩子。他们两个交往,不存在什么人伦问题。”
“……你、你、你。”程父涨红了脸。
“哈——”章母夸张地笑起来,“我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男的和男的在一起!就是有悖人伦!”程父怒声道,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涨红,他指着章母的脸咄咄逼人,“你们要觉得没事,那是你们家教松!在我们这种家族——在神面前,这就是罪!”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思想?”章母轻笑一声,语调却不见半分轻松,“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本来我以为是两个年轻人的感情纠纷,还想着章迟又做了什么傻事,结果呢?就为这么一点事情发疯。”
程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你说谁发疯?”
章母毫不避让地看着他:“谁动手,谁骂人,谁扯着自己儿子骂得像个跳脚的野狗,谁就在发疯。”
“你别太放肆!你能容是你家的事,我们家可不是你那种没男人的人家!”程父咬牙,“我们家祖上有规矩有血脉有教养,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是要遭天谴的!”
章母冷笑:“规矩?血脉?教养?您说得真好。那您有没有想过,您口中那个要遭天谴的人,是您自己儿子?”
“他可以改。”程父冷硬地吐出这四个字,“只要改了,就会被原谅。”
“改?”章母挑眉,像听见了笑话,“改什么?改性取向?改情感?还是改成你的提线木偶,扮演你事业有成,婚姻幸福,可以拿出去炫耀的好儿子?”
“改成可以让神欢喜的孩子。”程父冷声道,“只要回头,神就会饶恕他。”
这话说出口,章母都愣了三秒。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群众站在门外,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吧”,又走开了。
“所以你这是在……当神?”
“你不要亵渎神明。”程父仰着头,“我只是受到了神的照拂。”
章母气极反笑地问:“你不就是怕别人知道你儿子是同性恋,丢了脸?怕你那些教会的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你口口声声为他好,真的是为他吗?”
“我当然是为了他好!不像你!我告诉你,你少在这儿装清高!”程父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你以为你多开明?养出这种儿子,你不会内疚吗?”
“内疚?”章母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冷静的悲悯,“是的……我很内疚。”
她语气低下来,像是对所有在场的人,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很内疚,没有更早懂他。我花了太长的时间去学会一件事,他不是我想象的孩子,但他是我生的。我不能不爱。”
她看向程父,眼神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恳求:“你不喜欢章迟没关系,你可以讨厌我、讨厌他们的关系,但你不能这样对你自己的儿子。你伤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程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咬牙忍住怒火。
“你有你的一套。”他冷冷地说,“可我这一辈子都在教堂里祈祷、布道,走正路做人。我儿子要是走歪了,我做父亲的,宁可他恨我一辈子,也不能看着他堕落。”
章母看了他良久,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终于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冷静:“那你就等着,他会恨你一辈子。”
两人对峙不语,空气仿佛在调解室里冻结住了。
“你!”程父怒从心头起,嘴角抽动,忽地猛冲上前要推开她,“你一个女人,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派出所教训我?”
“干什么!”警察大喝一声。
章母像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反手一巴掌扇过去,利落得几乎没有犹豫。
“章总!”连警察都吓一跳,“您,您,您,冷静一点。”
“我就是个东西,”她冷冷道,“可你这种仗着是生物上的父亲,就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为的人,才不是个东西!”
响亮的耳光回音还没散去,两人已几乎扭打在了一起。
一名警察强行把两个人分开:“打打打!年轻人打架,你们一把年纪了也打!打架能解决问题,还来什么派出所!”
另一位年长些的警察叹了口气,把电棍别到腰间:“你们这帮人,年纪一大把还不如年轻人有理性。再打下去,我们真得依法处理了。”
章母站在章迟前面,颇有气势:“我待会会去医院给章迟做伤情鉴定,哪怕只是轻伤,我都会起诉不调解,让你吃牢饭。”
程父还想再争辩一句,却被章母一句话顶了回去:“我在大学教书的朋友还告诉我,他录音和拍照了,你要是再乱来,神神叨叨的,我就去告你,非法传教。”
这一句话砸下来,程父终于不做声了。
他咬着牙,指着章母,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对嘛!”警察打圆场,“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章母拍拍衣服,冷静地拨了个电话:“喂,小钱,你在哪?来派出所一趟,顺便把章迟接回去。”
十分钟后,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钱思齐披着件米白色风衣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半凉的咖啡。他看见眼前景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我是不是来晚了?”
比起上次见到钱思齐,程有颐觉得她的气色好了很多。
“不晚,”章母淡淡说,“正好……到收尾了。”
章迟仰头看着钱思齐,脸上破了皮的地方结了一层小血痂。他嘟囔了一句:“干嘛叫她来……”
“叫你嫂子来送你去医院!”章母没好气地瞥他,“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你那张脸有多想拿拖鞋揍你?”
钱思齐将咖啡递到章母手里,又递给章迟一瓶水。
章母没接,瞪了儿子一眼:“我迟早被你气死……”
“喝点咖啡,消消气,别上火。”钱思齐一边笑,一边回头看了眼程有颐,忽然开口:“有颐,你要不要一起走?”
说罢,她低声说了一句:“现在这种气氛,你跟你爸待一块怕是不太安全。”
程有颐还没开口,程父却忽然站了起来:“他哪儿也不许去。”
空气又是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程有颐脸上。
程父缓缓走近,一步一步,声音低沉但有压迫感:“程有颐,你要是现在跟他们走,就别认我这个爸。”
程有颐怔了一下,眼神空白,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发抖。
他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在每次他想要叛逆的时候,父亲都会拿出来早就离世的哥哥作比较。
——“如果你哥哥在的话……”,
——“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你哥哥就不会……”
他的哥哥,那个死掉的挂在墙上的人,好像无所不能,比肩神明。
于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驯化,学会顺从,以“不要让爸爸失望”为第一原则。
他一直都是哥哥的替身。
长大以后,程有颐看了很多书。从弗洛伊德,拉康,福柯,齐泽克,到布尔迪厄、列维斯特劳斯。
可是知识上的丰裕并没有让他脱离少年时代的困境,反而更加让他深刻地看到了自己原生家庭的贫瘠。
广袤的人类学知识将他带到了一片旷野,可是他抬头一看,周围寸草不生。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有颐就是如此地,在荒原里跋涉,向着一片叫做章蓦的海市蜃楼。
“程老师。”章迟站在他身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你留不留下来,我都陪你。”
这一刻,荒原里出现了一片真实的绿洲。
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地动了一下,程有颐往后迈了一步,站在了章迟身边。
“我走。”他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用通红的眼眶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说什么?!”程父猛地瞪大眼,像看见了陌生人,“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走。”程有颐咬着牙,一字一句。
“好、好、好!”程父拍了拍桌子,“你也是失了智!为了一个妖孽!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要!好啊!你可真是个好儿子!你哥哥他就——”
“您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男同这件事。”程有颐停顿片刻,带着几乎不存在的希望问,“我说得没错吧?”
程父还以为程有颐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就好。”
程有颐自嘲一笑:“可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了。也注定不会变了。”
“你——”
“不管我做得多么小心翼翼,您都不会满意的的话。”程有颐停顿了片刻,好像用尽全身力气,“那我不如别再试了,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还没等父亲回过神来,程有颐就转头看向章迟:“我们走吧。”
程父快走两步就要跟上去,却被警察叫住:“你等一下,还不能走。”
“我怎么不能走了?”程父很着急,开始对警察大吼大叫,“他们能走我不能走?!你是不是收他们钱了?!”
警察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压制下去:“我警告你,这里是派出所。你刚刚说的一切,我们都有记录!”
“……”
“有人报案,你涉嫌通过网络在非宗教场所传教。”警察拿报警记录。
“我……我那是和兄弟姐妹沟通感情!”
“沟通感情?那我们也沟通沟通吧。”警察冷笑一声,又问章迟,“你要去做伤情鉴定吗?”
章迟站在一旁,眼神没移开过程有颐的脸,听到警察的询问,看见程有颐脸上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们可以先走吗?”
这一刻,他真切看见那个永远用教科书里的文字来掩盖自己情绪、活在父亲的投影之下却从来没有和自己抱怨过的程有颐,艰难地往自己这里迈了一步。
警察点了点头。
章迟搂住程有颐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好,我们回家吃饭。”
程有颐好累,他把头靠在章迟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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