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游承予脱口而出, 他正为多瑞斯不在单位感到庆幸,结果下一秒人家就回来了。
多瑞斯半点儿不内耗自己,选择直接问:“这话你怎么问的?像是不欢迎我回来,我不爱听,换一个问法。”
语言的陷阱,往往是游承予最注意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几句引起的误会。
“你的调令应该要下个月,怎么这么快处理完了?”游承予重新问道。
这一个月是游承予特意加批的,这么长时间为了给自己和学院双方处理的机会,更何况多瑞斯不回执政署也避免卷入这场风波。
而多瑞斯就想不通,明明几天就能交接完的事,却要花上一个月的,完全就是人力和物力资源的浪费,所以他很快交接完工作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游承予意识到给多瑞斯少上了一节课,现在需要补上。
思政部的设立,改变了提密切学院的授课方案,其实是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执政署管理的范围太广,此时必须要做出下一步的部署,避免引起合作方的不满。
多瑞斯出去,代表的就是执政署,而非他自己。
经过游承予的一番说明,多瑞斯也明白了,他说:“我明天就回学院处理。”
游承予应了一声,就准备下班回家。
标准转移话题的套路,无奈套路对多瑞斯并不生效,但他不会多问,可鼓励是要有的,“虽然你在转移话题,可你不说我就不问。我只是想说,你身后有我。”
游承予没应答,只是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在多瑞斯追赶上来时,牵住了他的手,一同从执政大楼离开。
时间到了放人那天,由于游承予特意强调过,副职便提早通知了游承予。
游承予要亲自去接人出来,院长在里面是受到特别关照的,可是关着肯定不如外面潇洒,整个人变得憔悴了不少。
院长刚准备说几句,一看到游承予他是一点想法没有了,光是看到就生气。
副职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院长这几天受苦了,全是我们招待不周。所以,我们订了桌,算是这段日子的补偿了。”
这声补偿巧妙地说到了院长的心坎上,但台阶搭得不好——递台阶的人不多,所以院长不愿意下来,婉拒了吃饭补偿的提议:“我很久没回去,我家里还等着我。”
“一顿饭花不了多少时间。”副职继续劝,“吃完饭亲自送院长回去,还替您解释。”
院长不吭声,装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游承予,意思很明显,想让游承予说几句。
在各位人精面前表演,处处都很明显,处处都是破绽。
游承予不会轻易低这个头,仅仅表个态却无伤大雅:“刚好趁着在吃饭的时间,好好谈谈这些天错过的研究进程。”
这一次,直接把院长团队的人都请了。
终于等到合适的台阶,院长也不再推辞,同意赴宴。
一行人来到预定的包厢,院长团队的其他人都在了,路从白在游承予没来之前把持着局面。
其他人发现自家院长出来了,一个个迅速从位置上站起来,他们完全没有接到通知,又看看后一步进来的游承予。
左边是院长,右边是执政官,原来这场是针对他们的鸿门宴。
等人全坐下了,副职开始说场面话。
越说,桌上其他人的表情越变越微妙,气氛也愈发尴尬。
院长发觉了饭桌上的不对劲,他开口问一位交好的朋友,装作关心病程情况,“路先生的病情怎么样了?”
“还好。”他回得模棱两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院长不能摆脸色,可实在是不喜欢这态度,再也没开过口。
游承予见到预料中的情形,给副职使了个眼神。
副职心领神会,自然地走出了包厢,去偶遇一位重要人物,然后把他带进来,彻底地扭转局势。
再继续让长官被误会下去,就太失职了。
由于路从白在场,院长作为主治医师,要因为这些天的缺席有个交代。
桌上几乎都是院长在说,路从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表现得一点不热络。
院长没有怀疑,只当是来自身为病人家属的愤怒,太想获得对方信任了,失去了一时的警惕心。
其他人不想成为出头鸟,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
这一餐,吃得是味同嚼蜡,心思都放在其他事情上面。
开门的动静就格外大,包厢里的人视线齐刷刷看过去,看到人都一愣。
特别是坐在院长另一侧的,恨不得躲到餐桌底下,他可不想面对院长的怒火,还是在最近距离中。
孟医生和研究署署长一同走进来,“果然大家都在这里,我们来打个招呼。”
路从白热切地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拉住了要走的两个人,“加个位置,一起坐下来。”
这些话都在计划里,他们推辞了两句后,实在是拗不过路从白。
最后由路从白开启了第一枪,“院长,我们已经换主治医师了,你看看能不能让个位置?”
话里话外是在寻求意见,可表现却异常强硬,就是在赶院长走。
游承予坐在院长正对面,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一细想也发觉了这里面的不对劲,原来整件事愚蠢的是他,被设计的也是他。
院长向游承予竖起了大拇指,大声“赞扬”道:“你们真是好样的。觉得我不会回来了?那你们就等着吧。”
“不相关的人走了,那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研究署署长可不在意,他只关心研究成果,至于医院内部的矛盾与他何干。
不过除了他之外,都没有想继续谈下去的想法。
何况谁能接受事情暴露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那心就太大了,他们承认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而游承予本就是厌恶这个场合,哪怕是看着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也不想继续待,谁能接受他们把多瑞斯当作研究对象,肆意轻贱。
多瑞斯甚至都不在这里。
游承予耐心听了几句,把仅剩的最后一点用尽,起身告辞:“我回去还有工作,先走了。”
等上了车,副职觉得游承予这次出来有些莽撞,很容易引起研究署署长的怀疑。
“长官,我们是不是太早出来了?”副职委婉地提醒。
游承予还记得要处理遗留下来的问题,“对外传的那些消息你处理一下。”
“院长那里我会盯一下。”副职看到院长出去的表情,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游承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问道:“内奸抓到了吗?”
副职摇摇头,这些天他时刻注意单位内可疑人员,想找到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无奈对方藏得太深了,他多种试探都没能准确抓到。
能有这手段,绝对是研究署精心培养过的人。
游承予表面扣着院长,私底下让孟医生加快策反行动,各种利益驱使下,孟医生很快就成为了医院里新的领头羊。
研究署只和实际控制人交易,院长已然失了人心,他们自然没必要继续帮着院长,除了一开始向游承予施压,到后来就不过问了。
这一切都在游承予的设计中,却有一处让他十分担忧——执政署内到底是谁在向外传递消息。
事态发展迅速,所有关于游承予和院长有勾结的传言全被另一道压了下去,摆出的理由是院长被罢免了。
就在医院内部会议上,孟医生荣升为孟院长,前任院长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医院罢免,随后新任院长主动将犯罪证据移交给监督署。
如此,游承予一举成为了此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不少人觉得要不是游承予把人抓走,他的犯罪事实也查不出来,牵扯出了表面一点,意味着底下还剩一堆,抽丝剥茧总会真相大白。
没了院长的阻拦,实验进程非常顺利。
以手术为主,再配合多瑞斯的血液治疗,路先生就可以痊愈出院了。
这个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很高兴。
游承予将消息带回家,游正甫听完脸色没有好转,“就这样吗?”
“事情解决了。”游承予达到了最初的目的,没有再说其他。
游正甫张了张口,他想说还不止于此,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他掌权,而他身为不称职的父亲,孩子小时候都没管过多少,大了更没有资格。
几下斟酌,转了话锋表扬道:“做得很好。”
话虽如此, 游正甫却知道换个院长仅仅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医院的破败,从根开始就腐朽了,换个人并不能改变什么, 要制定政策,重新制定新的规章守则。
不过要彻底颠覆制度, 那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游正甫想到这些,便没有再开口。
游承予看出父亲的欲言又止,父子俩很少能坐下来像现在这样谈谈心,其实游承予此刻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但他不习惯开这个口。
游正甫眼尖,也看出游承予的不自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然后火速找了个借口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多瑞斯等你很久了, 你过去找他吧。”
自从上一回请院长吃饭, 开了先河后, 要找游承予应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 偏偏给的理由还不好拒绝。
尽管游承予花尽心思推脱掉了好几个,可今晚不同, 是孟院长组的局,为了获得医院的最新消息,游承予独自去赴宴。
经过这几日, 多瑞斯已经习惯游承予晚归,应酬特别多,执政大楼里生面孔也越来越多,来得也很频繁。
不过听游正甫这么一说,游承予才知道多瑞斯都在等他。
多瑞斯从来不提等他, 只是留床头一盏灯亮着,然后给疲惫的他一个拥抱。
他以为这是常态了,结果才知道多瑞斯一直会等他。
下班没回来,那就再等等饭点,饭点过了就再等等睡觉……一个阶段过去了就等下一个。
至少游承予不会夜不归宿,多晚都会回家。
就在游承予因为游正甫的这几句话愣神,聊天当事人多瑞斯得知了游承予回来的消息,立即寻了过来。
恰好和出去的游正甫遇上。
多瑞斯看到游正甫,停下了脚步,神态自然和游正甫打招呼,“父亲好。”
这一声父亲,搞得游正甫脚步踉跄,差点左脚绊到右脚,他惊讶地反问:“你在说什么?”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称呼从多瑞斯的嘴巴里出来。
多瑞斯叫完就不管后续了,快步走到游承予身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把鼻子凑上去又仔细闻了闻,“长官,你喝酒了?”
游正甫看见多瑞斯压根儿不搭理自己,偏偏游承予还在一边看着,一时半会儿他发作不了,冷哼一声走了。
游承予同样被这声“父亲”整懵了,想起自己严肃认真地喊过父亲,但像多瑞斯这样语气亲切是很少有的,次数几乎为零。
这一愣神,就没顾上回复多瑞斯问他的。
多瑞斯不乐意被游承予无视,他旁若无人般掰过游承予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诱哄似的说道:“回答我。”
“喝了一点点。”游承予此次是独自赴宴,没了副职挡酒,一杯一杯敬过来的酒他全盘接收。
自然喝得就多了。
无论明示暗示,游承予都表示过他和孟院长是一队的,为了友好合作关系,不喝也得喝。
游承予没和多瑞斯解释这么多。
多瑞斯让管家把准备好的醒酒药剂拿出来,他提前备终于派上了用场。
游承予很惊喜,他很意外多瑞斯会想到:“你准备的?”
终于听到想听到的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对这句夸奖很是受用,“那当然。”
游承予宴席上没吃多少,喝完药剂后就感觉肚子空空的,就让管家准备夜宵。
不多时,管家就领人端着菜过来了。
多瑞斯看着满满一桌的菜,他想了想,开口:“明明有营养药剂,为什么还要花心思研究这一桌呢?只是为了满足口腹?”
“吃得好当然重要。”游承予很满意管家准备的。
平时他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在睡觉和吃饭的抉择下,他一般会选择睡觉。
好不容易不用将就,游承予很愉快地享受当下。
多瑞斯不饿,撑着下巴看游承予吃,吃得不快,依旧维持着体面,只是从他的进食量发现是真饿了。
“今天晚餐是没吃的吗?”多瑞斯很真切地发问。
游承予摇摇头,解释道:“这种席面上,吃的都是当摆设的。”
多瑞斯更是不解:“长官,你怎么开始去迎合别人了?”
此话一出,游承予意识到自己变了。
对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里却生出了害怕的感觉。
一通电话打断了两个人的思绪,是副职打来的,“长官,路先生的病还需要进行下一步的联合会诊,以此来确立手术方案。”
孟院长是曾经游承予的主治医师,很了解他,知道游承予极重视效率。
所以,医院很快就安排了全面会诊,几位专家经过多次开会讨论,一致同意签署手术方案。
手术结束当天,路从白亲自打来电话,特意过来感谢游承予的照顾,以及多瑞斯的慷慨相助。
游承予再一次确认消息:“手术成功了吗?”
“非常成功,我父亲的身体状态已经好多了。”路从白这一段时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只是他仍在担心,对游承予说道:“我想尽快把我父亲接回去修养。”
“那也好。”这请求说到游承予的心坎上,他也赞成路从白把人带走,万一到时医院出了问题,继续待在国都更容易被殃及到。
不过路从白这一走,短期内是不会回来的。
游承予记得再过几天的日子很重要,路从白最好要到场,“宿序要被授任监察官的职位,到时候你不出席吗?”
路从白如今还是监督署的一员,还是宿序一力保下的,缺席长官上任仪式不利于他未来回归岗位。
游承予的顾虑,路从白听出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想回去的,毕竟是自己累死累活拼命学习考进来的,全是他努力的证明。
轻易就放弃,他绝对舍不下。
可路从白不想再面对突然倒下的父亲,把父亲气倒下的那一幕幕在自己的脑海中循环播放,时不时出来刺一下。
长此以往,路从白已经在考虑干脆回去算了,毕竟留在家里,可以时刻照顾到。
“再看吧。”路从白留有余地,仍抱有一丝希望。
游承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挂断通讯后把仪式的时间地点发给了路从白,把选择权交给路从白。
在游承予的授意下,路从白很快就办好转院的手续,连后续接手的人都安排好了。
等病情稳定下来,就可以转到属地医院进行治疗了。
只不过游承予没想到转院那天,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游承予扫了一圈,一个个全都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打探消息,看看多瑞斯的血是不是真能救活病重在床的人,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游承予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两步,把多瑞斯挡在身后。
由于身高的差距,多瑞斯还是高出一截。
他们的余光注意到游承予和多瑞斯是一起过来的,瞬间撇下路从白,一拥而上,嘴上叫着游承予长官,想和他套近乎。
路从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游承予求救似的眼神,他无奈地摊手,他要有用就不至于让他们全围上去了。
多瑞斯时刻关注游承予的表情,看见他抿着唇,耐心像是快要耗尽。
“你们说什么?”多瑞斯强势加入对话。
游承予本来不咋搭理他们,见状他们迅速转移了视线,开始找话题和多瑞斯拉近距离。
没想到多瑞斯会主动送上门,他们乐见其成。
“你们是来找我的?还是来送路先生的?”多瑞斯没一会儿就被他们吵得厌烦了,懒得和他们继续寒暄,“一个劲追着我问什么?”
其中一位闻言颇为不满,他们一个个都是游承予的长辈,多瑞斯竟然敢这么和他说话,正想给多瑞斯看看得罪他的后果。